第234章 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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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成直挺挺倒下去,抓不住的令牌從掌心無力滾落,羽林衛擁上前,盔甲碰撞起令人牙酸的刮蹭聲。

  面對一張張驚恐的臉,胡成沒什麼不甘,甚至感覺,疲憊消散了,終於能好好歇一歇。

  只是……難得再見金雲嵐消息,如果他知曉金雲嵐掌管藥谷,一定要找去問個清楚,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多少人諱莫如深,風言風語說是陛下殺了姊妹。

  但怎麼可能?那些人沒見過陛下與公主相處,編造出抹黑的謠言——

  他的眼前湧起一層層的黑暗,種種遺憾到此為止,合上了雙眼。

  戰場熱火朝天,絲毫沒注意到夜裡一束冷光恍若流星疾馳。

  杜青若扔掉崩斷的弓弦,壓低身子繼續觀察形勢,方圓取來另一隻弓放進她手裡。

  牆頭大亂,底下攻城大軍雖不知發生何事,王山卻是裁定戰機的好手,沖身後人下令。

  「快!射箭!」

  激昂鼓聲再起!

  「咚咚咚!咚咚咚!」

  將士拉滿弓弦,箭雨漫天。

  「啊!」

  羽林衛不得已扔下統領屍體守城。

  「金汁呢!?」

  沒了統領指揮大局,一切亂套,小隊正壓不住旁的隊正,急匆匆抽人先去搬守城利器。

  「騙人的!」

  他愕然。

  「什麼?!」

  搬運金汁的小兵欲哭無淚。

  「沒時間熬煮,統領讓我們端糞盆出來,攪進滾水倒下去,方才滾水已經用完,遲遲沒有送來。」

  隊正如遭雷擊。

  「陛下!陛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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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體一顫,回過神急忙迎接。

  三皇子正心裡得意自己占據上風,豈料牆頭再次亮起火把,太監細長尖利的嗓音拖得老長。

  「陛下在此,城門外將士,君在上,舉兵便是謀逆,史書一筆,叛賊受人唾罵萬年。京師兵甲尚厚,家小多在,一旦開戰,勝則背負弒君惡名,敗則宗族傾覆。何苦以一身榮辱、萬千性命賭這險局。」

  京城裡的太監與大臣接觸,說話拿腔拿調,忘了多數兵卒沒上過學堂,兵卒沒聽懂大部分話,但皇帝在城牆上倒是聽懂了,手裡動作不由得慢下來。

  三皇子以為他們動搖,讓出身後棺槨,白幡紙錢再次飄揚。

  他頭綁白布,痛哭質問。

  「我祖父為陛下兢兢業業,戍守邊關幾十年,陛下為何派人刺殺,三軍面前,人人都見我祖父胸口中刀,吐血身亡!此行並非謀逆,是為祖父討一個公道!陛下究竟聽信何人蠱惑,殺了祖父!?」

  王山帶頭呼喊。

  「清君側!」

  「清君側!」

  「清君側!」

  大軍似乎早被人教導過,整齊高呼。

  三皇子一怔,後悔匆匆起事,自己沒想個口號,照這情況,他總不能說別喊清君側。

  在他設計中,明明是太子謀反,自己前來救援,又不是厚著臉的反賊,喊什麼清君側,當然是喊救駕。

  但現在不好吩咐,隨他們去了,總歸史書寥寥幾筆,皆為勝者著墨。

  千人高呼,氣勢震天,別說被吵醒後不敢點燈的百姓,就連夜裡聽見聲音的臣子都不敢冒頭。

  京兆尹伸長脖子朝皇城方向觀察。

  「孟闖,你悄悄帶人看看,哪邊危險了,就來告訴我。」

  他打的是一根竹節兩頭通的主意,不少人也在觀望。

  反正誰當皇帝,不觸及自己利益,懶得搞什麼忠君戲碼。

  再說了,忠君的人早先為嘉善公主進言,墳頭草已經三尺高。

  京中除站隊兩位皇子的大臣徹夜不眠,其餘大臣心裡盤算,沒了動作。

  孟闖今晚值班,早先看見滿天紅色煙花,知道是萬金樓行動,躲著不願意多摻合。

  京兆尹一吩咐,他面上堆笑連連應聲,實則出了府衙,領手下去客棧睡大覺。

  清君側的喊聲久久縈繞皇城,太監嚇得臉色慘白,雙股戰戰,無措看向皇帝。

  胡成的例子就在眼前,皇帝躲進陰影,從牆頭縫隙中看見一方厚重棺槨,沉沉黑色在雪地里分外顯眼,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強忍喉頭腥甜。

  先前,他在皇后宮裡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今晚行事雖未傳出風聲,但就算要造反,應該是太子的人造反啊!

  他疑惑,以為是有反賊借老三名義,畢竟自己白日才給老三賞金銀安撫,晚上怎麼就……,原來——原來竟是陳家人死了。

  「老三,邊關外族戰事不休,朕怎會陣前殺將」

  他這話更多是說給底下將士聽,朝堂上的武將聽了略有遲疑,可辛辛苦苦從邊關一路 跑上京城的兵卒聽了愈發憤怒。


  「放屁!監軍太監一到營帳,大將軍全然信任,以禮相待,把親兵都趕了出去!結果呢!那幾個太監一進來,大將軍胸口中刀逃走!」

  「對!」

  「俺們都看見了!」

  邊關的兵卒紛紛起鬨。

  朝堂上武將一聽這話,又是呼喊著要個說法。

  三皇子踉蹌下馬,悲痛回身撲在棺槨上,手掌捶打棺木,哭得撕心裂肺。

  「祖父!您常說將軍百戰,馬革裹屍是畢生榮耀,可沒想到!您是被自己人暗害!」

  皇帝眉頭狠狠一皺,冷笑連連。

  他看出來了,自己怎麼說都沒用。

  這草包兒子哪裡是被人矇騙,分明是想要奪取他的皇位!

  皇帝凶戾的眼神掃過底下大軍。

  這麼多人進京城,州府的太守、路旁官驛竟沒有一個消息送到京城,依他看,是該砍頭,把這群不中用的東西殺個乾淨!

  「白眼狼,都是白眼狼!」

  皇帝心神震盪,捂嘴咳嗽。

  心裡又有不好的預感,邊關沒有消息傳來,大將軍又死了,那他的邊城怎麼辦?!

  三皇子不過隨意逗弄的蠢貨,唯一用處是權當個蘿蔔,讓陳家當牛做馬給他拉磨,現在磨還沒拉完,人就死了,真是一家子廢物。

  皇帝轉身,示意把嗚咽不止的女人押上來,因仙丹發抖的手臂掐住她臉頰,抬起那張如花似玉的臉。

  「陳望舒,安撫大軍,叫你兒子滾回將軍府,否則凌遲處死。」

  皇帝聲音帶著急切,他無瑕再想邊城,更不能讓皇城被破,求援的信件已經從南門送往其餘州城,只要拖一段時間,幾千反賊不足為懼。

  陳望舒掙扎,頭髮散亂披在肩上,臉頰紅腫。

  她嘴裡塞著抹布,不停轉頭,要去看棺槨的真偽。

  太監扯下她嘴裡的抹布,把她壓在城牆上。

  「恆兒!」

  陳望舒急切呼喊。

  三皇子聽見熟悉的聲音,渾身一震。

  自己造反,在宮中一無所知的母親怎麼辦?

  他想過這個問題,也理所應當地忽略過去,但現在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候。

  「母、母妃。」

  不等陳望舒開口。

  他一手擎著車架,一手扶膝,流淚膝蓋重重砸下去。

  「母妃!為了祖父,為了陳家!孩兒是不得不如此,您是陳家子孫,孩兒求您了!」

  再怎麼樣,這個當口,皇位太重要!

  他要是失敗,不僅僅母親,身後的人也要一起死,整個陳家八百餘口,帝王一怒,流血千里。

  只能把生養自己的母親架在火上烤。

  話說出口,再無轉圜餘地。

  如果陳望舒求饒,想活下去,她就是陳家的罪人。

  孫男都知道為了祖父忤逆父皇,一個外嫁女,竟沒有半分孝心,不忠不孝的東西,死了也好給陳家陪葬。

  陳望舒尚未從父親被害死的痛心中回神,一句詢問真假的話尚未說出口,便是遭受更重的打擊。

  她聽不見丈夫對兒子不孝的斥罵,呆愣愣看著保護長大的孩兒磕了三個頭,仿佛能回報殫生養之恩。

  隨後他站起身,臉上是哀求之色。

  從小到大,他知道怎麼讓母親心軟,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如同一朵長在溫室的花突然被風雪侵襲,打了個寒顫。

  陳望舒才察覺到,這個冬天,是多麼寒冷。

  母親語重心長敲打她:

  「望舒,你進宮,是為父兄寬慰陛下,即使陛下不悅,你也要盡心侍奉,不可再生小性子。」

  父親拍她的肩膀:

  「這柄紅纓槍好料子,你用不上,整理整理,給將來肚子裡的孩兒用。」

  哥哥為她奔走,尋來上好的胭脂。

  「你不是一向與鄭家丫頭不對付,我特意幫你截胡她的胭脂,不是我說,小妹,你也太小氣,鄭家丫頭一聽是我要,立即吩咐人送給我。」

  「——你是陳家的小將軍,她當然不敢得罪你!」

  年少的陳望舒不服氣回答。

  十幾歲時參透的話,竟已忘了數十年,等徹底想明白,卻是在風雪交加的今夜。

  她無權無勢,又一次被親人拋棄。

  往日諂笑送禮的太監揪住她頭髮。

  「說啊!說!你啞巴了!」

  陳望舒鼻子裡發出一聲哼笑,眼角落下滾燙的淚,她麻木又溫順點頭。

  太監在皇帝的吩咐下鬆開她喉嚨,綁緊了手腕上麻繩。

  陳望舒站在牆垛上,雪花扑打她的臉,臉如雪一般白。

  城下的火光照亮她單薄的衣衫,寒風吹得身體搖搖欲墜,在兒子希冀的眼神中,她終於緩緩開口。

  「我陳家女,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沒有半分猶豫,受盡盛寵的貴妃朝城樓下縱身一躍!

  三皇子眼裡精光大盛,聲嘶力竭哭喊。

  「母妃!」

  氣氛被這聲痛呼推到最高,戰鼓咚咚咚擂動。

  王山心裡落下大石頭,擦了把汗。

  「放箭!」

  攻城又起。

  皇帝對陳家人恨得牙痒痒,下令死守北門。

  陳望舒以為自己會直接摔下去,可手腕被麻繩緊緊綁縛,她被風吹得左搖右晃,吊在城牆上。

  幸好她掛得低,偶爾一支流矢擦過臉頰,按照世俗標準,恐怕是徹底破了相。

  但也沒關係了,她的使命在為陳家、為兒子獻出一切後徹底結束。

  兒子再沒顧及,直接下令射殺她,將士也會記住陳家人的氣節,後世人賜她現身烈女傳,讚頌把她供養出來的父兄,將她的死作為當權人書寫傳奇的小故事。

  可她遠不是那麼高尚,止不住自私的眼淚,身體也不如想像中麻木,手腕生疼。

  喊殺聲響徹雲霄,又是一支箭矢直直往眉心刺來。

  或許這就是她的命……

  「砰!」

  尖利的金石相擊聲相接,勁風穿過她的耳側。

  陳望舒年輕時家學樣樣不落,雖入宮懈怠十餘年,她茫然的眼神仍敏銳,這一箭是從街旁百姓居所中射出。

  方圓急得跳腳。

  「杜師姐!皇帝!你看皇帝冒頭!」

  「射歪了。」

  杜青若應了一聲,立即挽起弓箭,再次對準皇帝。

  皇帝的頭又藏在牆下,她失了最好時機,不甘心瞄準牆頭縫隙。

  明黃色的衣角閃爍,杜青若深吸一口氣,舒緩後背刺痛的傷口,在弓弦繃到極致時,一箭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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