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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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著國師的御輦緩緩走向高塔,灰衣侍女行在兩側。

  大宮女要見禮,抱著公主誠惶誠恐跪在地上,也學著公主的母后,用一隻手捂住她的嘴。

  前來抓公主的太監齊齊跪在大紅色牆根旁,方才吵鬧的道路只余大雪落下的簌簌風聲。

  汪宓呆呆凝望被雪花覆蓋的頂帳,視線緩緩下滑,國師的眼睛睜開,一個瞬間,似乎是透過紗幔與她對視。

  風雪仿佛消融了,那雙從未見過的明亮眼睛俏皮眨動,像是河灘上亮閃閃的鵝卵石,傳遞來自由的氣息。

  鵝暖石,是啊,她多想變成生了翅膀的鳥,飛過高高紅色圍牆,去河邊銜一顆透亮鵝暖石打水漂。

  汪宓的心突然跳得極快,呼吸炙熱起來。

  她左右甩頭,狠狠咬住大宮女手掌,舌尖嘗到腥味。

  大宮女不敢痛呼,不敢在國師面前失態,迫不得已鬆開她。

  於是公主爬起來,提起厚重的裙子小跑,她的步子太小,抬御輦的太監步子比她邁得大多了,她實在是追不上。

  汪宓聽著後面追趕的聲音,沒有再提自己繁雜的裙擺,步搖也甩在一旁,盤起的頭髮被她一把扯亂。

  她像一個真正的女孩般拼命奔跑,同時大喊。

  「國師大人,國師大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多悽厲,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孤雁。

  車輦終於停了,汪宓朝她們伸手。

  大宮女追上,一把將汪宓往後拉扯,千鈞一髮之際,灰衣侍女打掉大宮女的手臂,接住差點摔倒的汪宓。

  「放肆!」

  梁猛怒斥。

  公主眼中不可一世的大宮女,在母后面前搬弄是非,吹耳旁風的大宮女,被一句話輕而易舉嚇退,連忙跪下求饒。

  「國師大人饒命,國師大人饒命!是怕、怕公主衝撞了您!」

  紗帳被人掀開,國師親自下了車輦,抱起汪宓。

  一雙溫暖的手摟住她,也是一雙柔軟輕巧的手。

  汪宓毫不懷疑,如果她想逃走,國師一定會輕易放她逃走,因為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睛裡,流露出喜愛。

  不要去問母后是否真的愛她。

  汪宓攬住國師的脖頸,把頭埋在女人肩膀,一顆驚恐的心落到實處。

  兩人坐上車輦,將身後大宮女遙遙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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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宮女擔憂的眼神直望前方,久久不敢站起身,也不敢去回稟皇后娘娘。

  錢彩從袖子裡掏出藥膏,吹掉女孩的眼淚,輕輕塗抹在她臉頰上。

  到了木塔內,一關上門,她抱著小孩兒轉圈兒。

  汪宓擦掉眼淚,怕自己這副倒霉樣不討喜,特意找話題搭訕。

  「國師大人,你從哪裡來呀?今天去做了什麼?」

  錢彩坐在蒲團上,把女孩兒摟進懷裡。

  「皇帝想知道一個姑娘腹中的孩子是女孩還是男孩,叫我過去看看。」

  汪宓隱隱約約懂了一點什麼,又不是很懂,她眼裡落下一抹失落的光。

  「這個問題很重要?」

  錢彩對待那些大人,是故作高深沉默,對待孩子,反而認真回答。

  「我說,孩子是男孩。皇帝很高興,約定暫時留我一命,八月後,倘若生下的是女孩,就殺了我。」

  驚險的御前問話被她說得輕鬆。

  汪宓驚呼,抱緊她的手臂。

  國師大人這麼好,她相信國師大人的眼力,心裡又感到擔憂。

  小姑娘頭頂髮絲輕輕搖晃,難過地低頭。

  「我在大家心中的分量不重,去求情的話,他們不會搭理我。」

  錢彩從懷裡掏出一顆糖果,剝開糖紙,將甜滋滋的奶糖塞進小孩兒嘴裡。

  「哦吼吼,沒關係啦,你倒不如擔心一下太子,皇帝找我要了很多虎狼之藥哦。」

  「虎狼之藥是什麼?」

  錢彩豎起一根手指,搖頭晃腦。

  「就是——哎呦!」

  梁壯一拳砸在錢彩腦袋上,接話道。

  「是讓人精力充沛的藥,等以後專人解釋,錢彩的話又多又雜,保不准你被她忽悠。」

  汪宓不高興,含著糖果跳下錢彩懷抱,揮舞拳頭去打梁壯。

  「不許欺負國師大人,不准看輕我!」

  三人吵吵鬧鬧,梁壯被小孩兒堵得到處跑,還要被錢彩嘻嘻嘻嘲笑,心裡越想越氣,又朝錢彩撲過去,三人繞柱子團團轉。

  梁猛扶額,繼續望風。

  在國師塔用過晚膳後,汪宓害怕有人來找自己,扒著欄杆站上高塔眺望皇后中宮,燈火不斷,窗上影子杯盞相交。

  ……沒有人來找自己,她又覺得難過。

  「小彩姐姐,我是不是真的被寵壞了?」

  錢彩摟著她。

  「你哥哥順風順水,受人教導,明白被欺負要怎麼打回去,受苦要朝別人發泄,所以看起來外表體面,處事不驚。你用尖叫和拳頭表達不被重視,不被理解的憤怒,是反抗,想讓他們聽見你的聲音。」

  錢彩把她架在自己肩膀上,抓住她的手,伸出欄杆去接雪花。

  「天地是多麼遼闊啊,風吹過來,所有人的聲音都要聽不清了,從此以後,你的話說給能聽清的人好不好?」

  汪宓哽咽,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含混不清嚷嚷。

  「小彩姐姐,我怎麼覺得腳下很晃。」

  「塔高,風大,就很晃嘛,偷工減料的,夜裡睡覺還會聽見木頭咯吱咯吱響,感覺會塌掉耶。」

  只是隨口一說的汪宓:「啊?」

  皇后宮殿裡的燭火驟然熄滅了。

  汪宓揉了揉濕潤的眼睛,懷疑自己看錯。

  「砰!」

  幾乎同時,半空炸響。

  錢彩轉過身,一朵紅色的煙花在皇城外綻放。

  「好漂亮!」

  汪宓還是小孩子,見到好玩的,暫時忘記了憂慮,驚喜指給錢彩看。

  她轉過頭,一愣,不明白國師大人為什麼臉色凝重,是煙花不好看嗎?

  「砰砰砰!」

  紅色的煙花在眼前鋪滿,錢彩嘴唇微動。

  「雙數……」

  「啊?雙數怎麼了?」

  錢彩不好回答,捂住汪宓的眼睛,轉身回房。

  中宮。

  銅鏡破碎,金釵掉落,滾燙熱湯浸濕厚毯,室內飄滿香灰與飯香。

  皇帝年紀大了,他坐在唯一一張完好的椅凳上,氣喘吁吁捋開額前雜亂白髮。

  皇后雙手被按住,臉上一個通紅的巴掌印,眼淚大顆大顆砸落。

  「陛下!陛下!」

  她悽厲慘叫,目光牢牢鎖定兒子。

  太子的手指摳進喉嚨,想要吐出丹藥,涎水滿地。

  太監面色猙獰壓住他,像對待一頭過年的神豬,用柔軟精細絲綢捆綁他的四肢,抬進內室,栓上四個床角。

  皇后涕泗橫流,臉上的胭脂花了,鳳袍沾滿髒污。

  「殿下,太子、太子他是你的親生骨肉!你到底在做什麼!!」

  皇帝懶得搭理她,疲憊擺手。

  衣衫輕薄,家世清白的數十女子進入殿內,齊齊下拜。

  「陛下。」

  皇帝身旁太監吊著嗓子。

  「進。」

  她們羞怯進入內室,很快,裡面傳出奇怪的聲音。

  皇后尖叫。

  「陛下!您不是不讓太子——」

  她的話猛然頓住,想起皇帝屢次過分約束太子房事,神情驚恐。

  殿內一時無聲。

  皇后的嘴緩緩張開,實在是難以置信自己的猜測。

  「啊!你瘋了!你這個瘋子!他是太子啊!你怎麼能羞辱他!」

  難道陛下一直是打這個主意?


  保養得宜的長指甲斷了,手指卻抓住荒草般的白髮。

  皇帝吃痛,沒料到一向溫順的皇后突然發難。

  「賤人!放手!」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最後廝打在一起。

  繁重的頭髮礙事,束縛的衣衫礙事,她不再嫻淑端莊,用指甲牙齒、抓住的釵環、碎碗毆打天子。

  太監倒在地上,驚恐看著帝後不睦。

  皇帝年輕時身子健壯,如今被相同歲數的婦人按在地上,竟掙脫不開,臉上挨了幾巴掌,嘴角滲出血,牙齒脫落。

  他怎麼會老成這樣?明明才過不惑之年,他怎麼——

  「救駕!救駕!」

  太監尖細扯著嗓子。

  一群人上前拉走皇后壓在地上,太監又將皇帝攙扶起來。

  「宣太醫!」

  熄滅燭火是為辦點見不得人的髒事,皇帝差點被打死,燭火又匆匆點亮,像是個笑話。

  「你、你這毒婦!」

  皇帝吐出兩顆帶血的牙齒,摸索著袖子裡的瓷瓶,仰頭往嘴裡倒進十幾粒仙丹。

  皇后雙手被鉗制,膝蓋跪在碎瓷上,眼底滿是恨意。

  「我狠毒?是誰當年對親姐心懷不軌,最後又殺了她?你把親兒子當種豬,給你生小豬仔!有一個白家還不夠,你才是狠毒——」

  皇帝忍無可忍,雙眼猩紅,嘴裡吐血不忘又扇她一巴掌。

  他渾身無力,行走尚且需太監攙扶,這巴掌不輕不重,倒讓皇后眼神恢復清明,她苦笑:

  「當年你被嘉善欺壓,找我幫忙,我以為能捂暖你一顆心,把全家押給你!我得到了什麼?!一個可笑的皇后之位!」

  鄭知寧撕開自欺欺人的面具,哈哈大笑。

  「我瘋了,我早就瘋了!貴妃挑釁,你叫我忍,全家被你瓜分,你說他們是外戚,一輩子把我困在深宮,唯一指望就是兒子,他竟被你當做畜生!」

  內室喘息聲不停,她心碎,哭得肝腸寸斷,眼角流出血淚。

  「嘉善,嘉善!懷月!我不該殺你,我以為真的是你,是你覬覦親弟弟!我恨啊!」

  皇帝做過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情,只被她拆穿兩件,恨得氣血攻心吐出一大口血。

  厭惡視線一掃,周圍宮女太監慌裡慌張跪下。

  他捂住胸口,等到咳嗽稍止能說話了,嘶啞的怒吼響徹中宮。

  「給我堵住她的嘴!瘋婦!」

  皇帝恨不得提劍殺了皇后,但朝堂上眾人看著,他那繼承大統的皇孫怎麼能尚未出生,就背負剋死祖母的名頭。

  可恨啊!實在可恨!他必須得忍下去!

  皇帝氣虛,皇后被堵了嘴,宮殿內無人敢說話。

  殿門外卻傳來急促的重重腳步聲。

  得知了驚天秘密,宮女太監驚懼,下意識朝門口看,腳步隨著刺耳重甲摩擦聲推開大門。

  羽林衛臉上染血,對殿內視若無睹,直接跪下稟告。

  「陛下!三皇子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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