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汪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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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飄零的雪花與紅色綢布在寒風中搖搖晃晃。

  一根長杆往屋檐下紅燈籠掛鉤上戳。

  「左邊!錯了錯了,右邊!」

  宮女們七手八腳擦乾淨燈籠上細小的灰塵,幾個腦袋湊在一處,搓手哈氣取暖。

  「真羨慕殿下那身衣服,我小時候,冬天都不敢出門。」

  「吃穿比我們好多了……」

  汪宓穿著喜慶的紅棉襖,遠遠看去也像是一隻紅燈籠。

  她手腳並用爬上院中的雪樹,踮起腳想要眺望母后宮殿,卻被一所高聳入雲的木塔擋住視線。

  紅彤彤圍牆內,統領胡成帶一隊羽林衛請出國師。

  汪宓覺得無趣,張開手,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鳥兒,膝蓋微微彎曲,對著白茫茫的雪地揮動雙臂。

  「你們快看,我要飛起來!」

  「啊!殿下!」

  宮女們衝到樹下,同樣張開雙手。

  「殿下,千萬別跳!快看,您要的燈籠!」

  小公主細聲細氣笑,聽話爬下樹,被人一把抱住。

  她捧起紅艷艷的燈籠,側頭看向驚魂未定的宮女。

  「鹿肉是什麼味道?」

  今晚要去母后的宮殿吃鹿肉!

  宮女的臉色比雪還白三分。

  「不、不知。」

  汪宓甩甩梳理整齊的端莊髮髻,沒心沒肺從她懷裡掙脫開,朝空曠的雪地跑。

  「來抓我啊!」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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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幾人在宮殿院子裡打雪球,玩沙袋,投石子,笑聲隨著大開的宮門揚到紅牆外。

  皇后身旁的大宮女站在門前,撿起地上公主隨手扔掉的珠玉飾品,陰沉了臉色。

  「殿下!」

  她的聲音過分嚴厲,是嬤嬤斥罵小宮女時的威嚴。

  殿中小宮女驚慌下跪,雪堆被幾人踢開,不穩坍塌。

  喧鬧聲消失,汪宓撅起嘴。

  「姑姑,我在玩。」

  大宮女皮笑肉不笑,上前牽她的手。

  「您需去中宮用晚膳。」

  汪宓甩開她的手,搖晃腦袋奮力將沉重金釵甩到雪地上,不服氣推搡她。

  「還有一個時辰呢!你出去!」

  大宮女順從後退半步,又撿起金釵,反手扇了地上宮女一巴掌。

  「啊!你幹什麼!」

  汪宓尖叫,握拳去打她,被鉗住雙手。

  大宮女不看她,高聲呵斥。

  「你們這些宮人,陪主子胡鬧也就罷了,皇后娘娘命你們照料公主,你們竟不提醒殿下注意時辰,為殿下梳洗打扮,是想離間娘娘與殿下不成?娘娘若是知曉,將你們拖下去亂棍打死,宮外的家人也別想逃!」

  一群小宮女求饒,被打了巴掌的女孩兒忍淚磕頭,不敢去擦嘴角的血。

  大宮女一瞥公主。

  「殿下,您不必怒視我,皇帝陛下在朝堂管理官員,皇后娘娘是在後宮管理妃嬪女官,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公主學的是端莊大方,敬愛兄長,不爭不搶,不可亂了規矩。」

  汪宓指著大宮女,嘴唇動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對方放開她的手腕,端端正正站好。

  「主子做了錯事,金尊玉貴之體怎能受罰?應是僕從未盡到勸慰職責,公主再不動,皇后娘娘該給您換一批下人。」

  汪宓磨牙,心裡那點叛逆被激起來,她要找母后告狀!

  可是……母后是很糊塗的人,這姑姑說什麼她信什麼,說不準真會換掉她的玩伴。

  掉下的金釵重新插回髮髻上,再換一身端莊不變的衣衫,像個禮物被送進中宮。

  宮人來來往往掃灑,跪在地上擦乾水痕。

  長桌上空無一物,飯菜顯然尚未做好,大太子不必早早準備,小公主倒是要來受訓。

  皇后坐在銅鏡前,宮女細細為她戴上一層層首飾,汪宓看得脖子酸痛,小跑上前拉扯她華麗鳳袍。

  不等她抱怨那大宮女做的事,皇后笑著揉揉她的臉,指腹按住她的唇角往上拉扯,用力勾出一個笑。

  「你父皇和哥哥一見你頭上的絹花,是去年樣式,還以為我苛待你,你知道,他們最寵愛你了,來人,從庫房挑出新衣裳,給公主打扮打扮。」

  她鬆開手,又是溫柔寬慰。

  「衣衫是早早做好,想著守歲再給,不過今日你皇兄喜事,先賞給你。」

  汪宓茫然摸著扯紅的臉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抬頭望著母后,被紅色的胭脂刺痛,幾個宮女跑上前拉走她。

  嬤嬤在皇后身後輕聲提醒。

  「皇后娘娘,陛下恩寵不斷,貴妃那邊,又要摔東西氣壞了。」

  皇后拂過精緻的髮髻,鳳釵晃過銅鏡里的眉眼,一點細紋被華光徹底掩蓋。

  「不過是拿來打趣的東西。」

  她與皇帝少年相識,青梅竹馬,即使嘉善不看好又怎樣?還不是她做皇后。

  皇后抹好脂粉,銅鏡中映出紅潤的面色。

  「周家怎麼樣?李靜和 真得了失心瘋?」

  說起皇后娘娘出嫁前的密友,嬤嬤連連應聲。

  「太醫回來,是說周夫人身子不好,只能在府中靜養。」

  皇后淡淡聽著,眉宇間顯出得意。

  「本宮仁至義盡,當年牽線,送她相公一份從龍之功,誰叫她不好好把握,攏不住相公的心,生個兒子那麼沒用。」

  「這嫁人,還是得高嫁,當年她選個名不見經傳的窮書生,哪比得上我嫁給皇家。」

  「是是。」

  汪宓從室內溜出來,炙熱的地龍反覆烘烤,眼角一滴淚落得乾乾淨淨。

  取下頭上沉重的髮簪,才能輕鬆抬頭,看清母后藏在仁慈下,刁鑽刻薄的嘴臉。

  「母后,我想上學堂。」

  皇后目光一凝,隨即笑起來。

  「會的,你要識字。」

  她帶著一點隱秘的自得,為女兒傳授經驗。

  「也不能識得太多字,要聰明,但更要裝傻,天真又該懂人情世故,這樣的乖公主,母后定會為你謀個好夫婿。」

  汪宓想了想。

  「夫婿是什麼?」

  皇后咯咯咯笑起來,周圍宮人也都笑起來。

  汪宓不喜歡她們的笑聲,像是在譏諷。

  「夫婿,就是一輩子疼你寵你的人,咱們小宓想要夫婿了,哈哈,來人把你塞進一頂轎子,敲鑼打鼓送到別家。」

  汪宓緊張搖頭,抓緊了她華麗的袖子。

  「母親,你不要我了嗎?我不要夫婿,我不要坐小轎。」

  皇后的笑慢慢收住,掐住她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尖指甲差點戳進她的眼睛。

  「住口!」

  皇后瞪著女兒驚恐的神情,表情漸漸和緩。

  「母后不會害你,你可是公主,嫁出去,是母后在幫你知不知道?」

  「你要學母后教給你的求生本領,而不是學你太子哥哥,要這個、要那個,和他爭東西。」

  皇后憐惜撫摸她的發頂,抱住自己發抖的女兒。

  「我的孩子,你以為我不愛你嗎?正因我愛你,要保住你的性命,才為你定下婚約。」

  她吸了口氣,死死捂住女兒的嘴,容不得她有一絲反抗,急切道。

  「周家、周家怎麼樣?你嫁給周家的男兒,你父皇才會放心,為了母后,為了你的太子哥哥,你嫁去周家。」

  汪宓喘不上氣,用力掰開她的手腕,害怕直往後退,連皇后呼聲也不在意,頭也不回朝殿外跑,迎面撞在一人懷裡。

  她臉頰被捂得紅了一大片,身體發麻,急促喘息,看清是太子後,緊緊拉住他。

  「太子哥哥!母后要把我送給周家!救我——」

  「周家?」

  太子蹙眉與皇后對視。

  「我迎娶周家女兒做側妃,你再把她送過去,不是浪費了?能用一份姻親就別花時間。」

  皇后氣勢一熄,起身賠笑道。

  「是母親考慮不周,沒想到你的處境。」

  皇后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上前擁住他。

  兩人依偎在一起,才像一對久別重逢的真正母子。

  太子今日心情好,不計較這些小事,正要詢問白意霖時,宮人驚呼。

  「公主殿下!」

  風吹熄廊下燈籠里的殘燭,她迎著漫天風雪,提起裙擺,獨自跨過半身高的門檻。

  母后派來的大宮女緊跟不放,小宮女被擠在了最後,連同那盞紅艷艷的燈籠也被扔在地上。

  因為太過廉價,是宮中隨處可見的樣式,不配她尊貴的身份。

  但拿走了她的燈籠之後,母親什麼也沒有給她。

  燈籠不配身份,但她就連這廉價的燈籠也不曾完全擁有。

  大宮女比她更加健壯,跑得更快,飛撲上前,一把將金尊玉貴的公主撲倒在地上。

  一隻手攬住她細瘦的脖子,一隻手圈住她的腰,把這孩子當做蘿蔔,硬生生從地上拔起來。

  什麼金尊玉貴,不過是一件或許還會有點用的物品。

  大雪從天空灑下,像是一層細細糖霜。

  「放開我!」

  她尖叫抓撓,撕咬大宮女的手臂,眼淚從眼睛裡控制不住地、悄悄地溜出來,像是她逃出學堂般出乎意料。

  為什麼太子哥哥不用拿一整天學皇室禮儀?為什麼她不能真正讀點名書?

  她對母親的感情一點也不必哥哥遜色,她也想見母親,想像太子哥哥般,與母親抱在一起。

  但是好難受,每次參加宴席,都要被教訓一頓。

  母后喜歡看她吃飯,又不許她吃太多肉,逼她吃不愛吃的菜,逼她擺出一副歡喜的模樣。

  不能太胖,不能太瘦,要愛吃,又要不愛吃,要討喜,又不能聰明。

  她是怪物嗎?還是在大家眼裡,公主就是怪物?

  為什麼要把她變成扭曲的模樣?為什麼告訴她,所有事都要反過來?!

  母親真的喜歡她嗎?

  在她吃得腮幫子鼓鼓時,母后就會捏著她的臉說:「多可愛呀,我的孩子。」

  在她想要出宮建府時,母后厭惡撇開她的手。

  「你到底學了什麼,知足點,真是被寵壞了。」

  汪宓無法控制想起悲傷的事,抽泣聲逐漸增大,她哇哇大哭,撕心裂肺吼叫。

  「我是蠢貨,我是笨蛋,我不要當公主!我不是公主!你們走開!走開啊!」

  太多話了,她真的聽不懂母后要什麼,自己到底要變成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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