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孕子
天色未黑沉下去時，白意霖站在宮道上，轉身回望許兆，宮門落下的陰影將一條路分割，邁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失敗了她會死嗎？
這個問題無可避免鑽出來。
她們是在利用她？
終究還是年輕人，夜晚無人訴說的憂愁，真的要她去一一驗證了。
惶恐，擔憂的心情起起伏伏，似綿延不斷的紅牆屋脊，指引她往前踏入幽深的皇宮。
長長的石板路轉眼消失，地上是擦洗乾淨的青磚，偏殿門扉被人輕手輕腳關上，呼呼風聲猶在耳側。
殿內沒有燒地龍，冰寒刺骨，皇帝似是睡了午覺，聽見消息起身，濃白的亂發未來得及梳理，坐在御案前，漫不經心批閱摺子，說出口的話帶著三分試探。
「肚子裡的孩子……是太子的？」
白意霖肩膀繃緊。
「是，兩月前，太子殿下與臣女、那事後——」
她羞怯低頭，摻雜哭腔。
「臣女不知如何是好，求陛下寬恕。」
男人眼中被馴化到無力反抗的女子，大約就是她這副情態。
受傷害後，除卻一味哭泣，做過最多的事是跪在地上，求另一個更強大的男人替自己主持公道。
「來人，宣太醫。」
皇帝眼窩深陷，面色發黑，眼珠似一潭粘稠淤泥挪動，掃過女人發抖的身體，視線凝固於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事實上，短短月余身孕不可能顯懷，他所看見的，也不過冬日多穿的衣衫，為保護胞宮天生的軟脂。
白意霖撫上肚子，攥緊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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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字以來，所學書中常告誡女人守婦道。
她與太子婚前苟合，太子自然無事，按照家規她恐怕得做個貞潔烈女，上吊自盡。
以往，她對這些東西嗤之以鼻，可直面皇帝，這個派人杜撰出無數荒唐故事，賜予貞節牌坊的男人，她內心抑制不住慌亂。
白意霖呼吸急促，深深埋下頭，不用再去裝了，她就是個不敢告訴雙親，只求皇帝做主的弱女子。
膝蓋下地龍逐漸熱起來，宮殿內太監點亮燭火。
殿外很快響起多人腳步聲，燭火下的影子來回晃動，白意霖詫異，不敢回頭，雙臂卻被宮女輕輕攙扶起身，她茫然間，順從坐在椅凳上。
「太子妃娘娘小心，請。」
身著綠衣的宮女挽起她的衣袖，一位位太醫上前，蒼老的手搭在她手腕上。
太監鋪好軟墊，搬來火爐，安神香，冬日難得一見的瓜果送到她手邊，方才昏暗悶熱的宮殿明亮喜人。
天子性情陰鷙，睥睨天下，史書上的恩寵是為皇后夾一筷子菜，史官就此誇讚帝後和睦。
所以他命人這般動作，已是極為看重。
不對！皇帝不該是大怒，叫太子問話嗎？
門外寒風呼嘯，雪粒擊打窗戶。
偌大溫暖宮殿內，白意霖緊張被幾十人伺候，更有帝王猶如實質的視線如影隨形。
想必她只要皺皺眉頭，皇帝會開口詢問，讓她不高興的人或事消失。
這是她從未經歷過的重視，父親嘆息她不是男兒，母親不能再生孩子，終日痛哭，而自己呢，因身後的妹妹，從未放鬆。
沒有人把自己當做珍寶對待。
皇帝嘴上不說好聽的話，也沒有派人查驗自己與太子那事是真是假，行動上處處命人照顧她，關懷她。
白意霖緊繃的肩膀放鬆，心裡升騰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似是自豪，似是感動。
如果肚子裡真有一個孩子，也不必膽戰心驚……
只要他們不會剖開她的肚子——
白意霖打個寒顫，暗中咬住舌頭，刺痛感讓她軟化的腦子清醒幾分。
婦人生子九死一生，仍要繼續懷孕。
恐怕便是因懷孕時受到的重視，讓她們遺忘了痛苦，可這無異飲鴆止渴。
真是可怕……
最害怕時，她想起母親，鼻尖酸楚。
母親啊，你難道是因失去重視捂面痛哭嗎？
想起母親躲在房中發出的啜泣，她緩慢張口，喉嚨里像是吞下一隻活貓，分毫不差的哀怨哭聲繞上房梁。
直到太醫乾枯的手指再次搭上手腕，白意霖抬眼與太醫對視，各自心虛移開目光。
兩個月的身孕，外表並無孕相，需得詢問女子是否停月事、噁心、嗜睡、胸脹等等內在反應。
把脈雖可出現滑脈，但也未必人人明顯。
白意霖含淚應了一通，更是讓太醫估量不準，一群男子，又沒親自懷孕生過孩兒，怎會詳細知曉婦人有孕是什麼情況？
要是叫嬤嬤來，這不是砸了自己招牌？
太醫署所有太醫站在面前，面面相覷，互相交換眼色。
准太子妃與太子尚未婚配，照他們的經驗來說，皇帝該是厭煩，可自從踏進宮殿後，皇帝的臉色雖是難看，這一系列保護安撫的舉措倒叫人摸不著頭腦。
他們該說什麼？准太子妃懷的孩子究竟是對還是不對？是該恭賀，還是戰戰兢兢地跪下。
地龍熱氣太重，對體虛的人有害無利，皇帝擦掉額頭虛汗，從袖中取出一粒仙丹服下。
略快的心口平穩了些，才低聲詢問：
「如何了？」
其餘太醫哪裡敢說話，太醫令站在宮殿前，年邁的身體『撲通』一聲砸向地面，恭敬地回答
「回殿下，白小姐確實是喜脈。」
皇帝臉色看不清是喜是憂，畢竟天子一向喜怒無常。
白家女不斷擦拭淚珠啜泣。
深閨中懦弱的小姐，自是沒什麼膽量欺瞞天子。
皇帝站在太醫令面前，他不開口，殿內一片死寂。
若是女孩，說不準也帶了嘉善的血脈，非得是男孩才好，嘉善自命不凡，必不會托生男胎。
皇帝黑色常服在眼前晃動，似在躊躇。
太醫令低垂下頭，太子的藥方是他親自調製，隱約猜出皇帝一點心思，卻是誰也不敢告訴。
皇帝不說，他不說，君臣正好默契。
但今日，皇帝卻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朕問你，她腹中之子是男兒？」
太醫令額頭滲出冷汗，這個問題對於皇帝來說至關重要。
他一介凡夫俗子，哪裡知道婦人肚中胎兒性別，以往給王公貴族看病，隨口講講，人家也奈何不了他，但這可是皇帝期盼已久的皇孫。
拿一條老命去賭？
他還沒活夠！
太醫令絞盡腦汁想出隻言片語，勉強擠出為難笑臉，沙啞回答。
「陛下，這孩子向來是五個月後，在婦人腹中才會成型，那時細看，才能看出女男之相。比如肚子渾圓、肚子滾尖，都是婦人肚子大了之後，才能瞧出來。如今白小姐才懷了兩個月身孕，是女是男，老朽實在——」
皇帝蹙眉不悅，太醫令急忙改口道。
「不如去請國師一觀。國師自有通天地神通，穿透筋骨觀之肚腹。」
「國師？」
皇帝暗自嘆息，其實國師是有本事，可惜近日來不聽話。
他摩挲著袖中精美的瓷瓶，踱步間坐回龍椅，隨意將面前空白摺子揮開。
真龍之榻豈容他人酣睡？
國師借仙丹掌控他多日，隨時要他幫忙修築國師塔，要他供奉玄女神廟，引得人心惶惶，民怨沸騰。
幸好太醫署從煉藥廢渣中找出些苗頭，再研究一月，他便能殺了國師。
皇帝敲著桌面，「咚咚咚」，指節與木桌發出脆響，殿內之人大氣也不敢出。
他眯起眼，享受屬於帝王的威儀。
眼神朝外眺望，天街前修建的一方祭台，已經落滿大雪。
又是國師，往日說什麼幫他謀定星辰日月，推動政令頒布，宣告皇帝是人間真龍，昨日又是三言兩語反悔，說什麼玄女娘娘定奪。
意思，不就是他這個堂堂天子不配？
不聽話的東西，就該像嘉善一樣，永遠也不能活過來侵擾他。
玄女的神明名頭，是時候該換成玄女的丈夫。
嘉善的那些苦頭他已經吃得夠多了，絕不能再有第二個嘉善意圖掌控他。
失敗了她會死嗎？
這個問題無可避免鑽出來。
她們是在利用她？
終究還是年輕人，夜晚無人訴說的憂愁，真的要她去一一驗證了。
惶恐，擔憂的心情起起伏伏，似綿延不斷的紅牆屋脊，指引她往前踏入幽深的皇宮。
長長的石板路轉眼消失，地上是擦洗乾淨的青磚，偏殿門扉被人輕手輕腳關上，呼呼風聲猶在耳側。
殿內沒有燒地龍，冰寒刺骨，皇帝似是睡了午覺，聽見消息起身，濃白的亂發未來得及梳理，坐在御案前，漫不經心批閱摺子，說出口的話帶著三分試探。
「肚子裡的孩子……是太子的？」
白意霖肩膀繃緊。
「是，兩月前，太子殿下與臣女、那事後——」
她羞怯低頭，摻雜哭腔。
「臣女不知如何是好，求陛下寬恕。」
男人眼中被馴化到無力反抗的女子，大約就是她這副情態。
受傷害後，除卻一味哭泣，做過最多的事是跪在地上，求另一個更強大的男人替自己主持公道。
「來人，宣太醫。」
皇帝眼窩深陷，面色發黑，眼珠似一潭粘稠淤泥挪動，掃過女人發抖的身體，視線凝固於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事實上，短短月余身孕不可能顯懷，他所看見的，也不過冬日多穿的衣衫，為保護胞宮天生的軟脂。
白意霖撫上肚子，攥緊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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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字以來，所學書中常告誡女人守婦道。
她與太子婚前苟合，太子自然無事，按照家規她恐怕得做個貞潔烈女，上吊自盡。
以往，她對這些東西嗤之以鼻，可直面皇帝，這個派人杜撰出無數荒唐故事，賜予貞節牌坊的男人，她內心抑制不住慌亂。
白意霖呼吸急促，深深埋下頭，不用再去裝了，她就是個不敢告訴雙親，只求皇帝做主的弱女子。
膝蓋下地龍逐漸熱起來，宮殿內太監點亮燭火。
殿外很快響起多人腳步聲，燭火下的影子來回晃動，白意霖詫異，不敢回頭，雙臂卻被宮女輕輕攙扶起身，她茫然間，順從坐在椅凳上。
「太子妃娘娘小心，請。」
身著綠衣的宮女挽起她的衣袖，一位位太醫上前，蒼老的手搭在她手腕上。
太監鋪好軟墊，搬來火爐，安神香，冬日難得一見的瓜果送到她手邊，方才昏暗悶熱的宮殿明亮喜人。
天子性情陰鷙，睥睨天下，史書上的恩寵是為皇后夾一筷子菜，史官就此誇讚帝後和睦。
所以他命人這般動作，已是極為看重。
不對！皇帝不該是大怒，叫太子問話嗎？
門外寒風呼嘯，雪粒擊打窗戶。
偌大溫暖宮殿內，白意霖緊張被幾十人伺候，更有帝王猶如實質的視線如影隨形。
想必她只要皺皺眉頭，皇帝會開口詢問，讓她不高興的人或事消失。
這是她從未經歷過的重視，父親嘆息她不是男兒，母親不能再生孩子，終日痛哭，而自己呢，因身後的妹妹，從未放鬆。
沒有人把自己當做珍寶對待。
皇帝嘴上不說好聽的話，也沒有派人查驗自己與太子那事是真是假，行動上處處命人照顧她，關懷她。
白意霖緊繃的肩膀放鬆，心裡升騰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似是自豪，似是感動。
如果肚子裡真有一個孩子，也不必膽戰心驚……
只要他們不會剖開她的肚子——
白意霖打個寒顫，暗中咬住舌頭，刺痛感讓她軟化的腦子清醒幾分。
婦人生子九死一生，仍要繼續懷孕。
恐怕便是因懷孕時受到的重視，讓她們遺忘了痛苦，可這無異飲鴆止渴。
真是可怕……
最害怕時，她想起母親，鼻尖酸楚。
母親啊，你難道是因失去重視捂面痛哭嗎？
想起母親躲在房中發出的啜泣，她緩慢張口，喉嚨里像是吞下一隻活貓，分毫不差的哀怨哭聲繞上房梁。
直到太醫乾枯的手指再次搭上手腕，白意霖抬眼與太醫對視，各自心虛移開目光。
兩個月的身孕，外表並無孕相，需得詢問女子是否停月事、噁心、嗜睡、胸脹等等內在反應。
把脈雖可出現滑脈，但也未必人人明顯。
白意霖含淚應了一通，更是讓太醫估量不準，一群男子，又沒親自懷孕生過孩兒，怎會詳細知曉婦人有孕是什麼情況？
要是叫嬤嬤來，這不是砸了自己招牌？
太醫署所有太醫站在面前，面面相覷，互相交換眼色。
准太子妃與太子尚未婚配，照他們的經驗來說，皇帝該是厭煩，可自從踏進宮殿後，皇帝的臉色雖是難看，這一系列保護安撫的舉措倒叫人摸不著頭腦。
他們該說什麼？准太子妃懷的孩子究竟是對還是不對？是該恭賀，還是戰戰兢兢地跪下。
地龍熱氣太重，對體虛的人有害無利，皇帝擦掉額頭虛汗，從袖中取出一粒仙丹服下。
略快的心口平穩了些，才低聲詢問：
「如何了？」
其餘太醫哪裡敢說話，太醫令站在宮殿前，年邁的身體『撲通』一聲砸向地面，恭敬地回答
「回殿下，白小姐確實是喜脈。」
皇帝臉色看不清是喜是憂，畢竟天子一向喜怒無常。
白家女不斷擦拭淚珠啜泣。
深閨中懦弱的小姐，自是沒什麼膽量欺瞞天子。
皇帝站在太醫令面前，他不開口，殿內一片死寂。
若是女孩，說不準也帶了嘉善的血脈，非得是男孩才好，嘉善自命不凡，必不會托生男胎。
皇帝黑色常服在眼前晃動，似在躊躇。
太醫令低垂下頭，太子的藥方是他親自調製，隱約猜出皇帝一點心思，卻是誰也不敢告訴。
皇帝不說，他不說，君臣正好默契。
但今日，皇帝卻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朕問你，她腹中之子是男兒？」
太醫令額頭滲出冷汗，這個問題對於皇帝來說至關重要。
他一介凡夫俗子，哪裡知道婦人肚中胎兒性別，以往給王公貴族看病，隨口講講，人家也奈何不了他，但這可是皇帝期盼已久的皇孫。
拿一條老命去賭？
他還沒活夠！
太醫令絞盡腦汁想出隻言片語，勉強擠出為難笑臉，沙啞回答。
「陛下，這孩子向來是五個月後，在婦人腹中才會成型，那時細看，才能看出女男之相。比如肚子渾圓、肚子滾尖，都是婦人肚子大了之後，才能瞧出來。如今白小姐才懷了兩個月身孕，是女是男，老朽實在——」
皇帝蹙眉不悅，太醫令急忙改口道。
「不如去請國師一觀。國師自有通天地神通，穿透筋骨觀之肚腹。」
「國師？」
皇帝暗自嘆息，其實國師是有本事，可惜近日來不聽話。
他摩挲著袖中精美的瓷瓶，踱步間坐回龍椅，隨意將面前空白摺子揮開。
真龍之榻豈容他人酣睡？
國師借仙丹掌控他多日，隨時要他幫忙修築國師塔，要他供奉玄女神廟，引得人心惶惶，民怨沸騰。
幸好太醫署從煉藥廢渣中找出些苗頭，再研究一月，他便能殺了國師。
皇帝敲著桌面，「咚咚咚」，指節與木桌發出脆響，殿內之人大氣也不敢出。
他眯起眼，享受屬於帝王的威儀。
眼神朝外眺望，天街前修建的一方祭台，已經落滿大雪。
又是國師，往日說什麼幫他謀定星辰日月，推動政令頒布，宣告皇帝是人間真龍，昨日又是三言兩語反悔，說什麼玄女娘娘定奪。
意思，不就是他這個堂堂天子不配？
不聽話的東西，就該像嘉善一樣，永遠也不能活過來侵擾他。
玄女的神明名頭，是時候該換成玄女的丈夫。
嘉善的那些苦頭他已經吃得夠多了，絕不能再有第二個嘉善意圖掌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