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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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萬家被黑夜籠罩,街道陰森,只余寥寥燈火。

  杜青若默然半晌,她對危機的感知遠遠比旁人更敏銳,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皇宮中的異樣。

  「有國師當筏子,皇帝做得更陰狠。」

  「高稅徭役在修築廟宇與國師塔時已達到頂峰,城中人往外逃,皇帝發覺了,所謂挑釁是準備用新神取代玄女,新國師取代錢彩,只要錢彩死,他適當降稅,發幾道罪己詔說自己被錢彩蠱惑。」

  杜青若站在窗前,深深凝望寂靜的夜晚。

  「因無力反抗,想要活下去,百姓是很好騙的人。我們的努力或許功虧一簣。」

  皇帝這種人,怎麼會相信神明?

  就算真的有修道之人,他想的也是如何最大程度利用對方,一點點試探,觀察底線。

  棠瓷心裡亂了一瞬,這孩子怎麼回事?

  這麼說,局勢變得極為緊張。

  「江玉蘭那邊的世家沒有搞定,公主的名聲沒傳出去,現在造反——」

  「不是造反,是清君側,與其等到皇帝自己殺錢彩,不如我們來『殺』她。」

  杜青若加重了語氣,再三強調。

  「世家不過是見風使舵的小人,你們怕豪強割據,天下大亂,我不怕,一人抵抗,我殺一人,一族抵抗,我殺一族。」

  這話說得何等張狂。

  棠瓷默默盤算,再次開口。

  「京城不亂,你帶來的兵馬與羽林衛這種精銳打起來,是無意義的消耗。」

  「會亂的。」

  杜青若的眼神看向樓下,與掀開車簾的周越對視。

  周越捧臉望著她,屋檐燈籠讓他眼底閃著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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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卒沒有上過私塾,不明白清君側與造反的區別,折服我的武力軍威,金銀誘惑,才會跟我走。這一路風餐露宿,我故意疲兵,是想趁他們譁變前速戰速決,打皇帝措手不及。」

  「其餘州縣也不確定是否有漏網之魚先行上奏,一旦被皇帝發覺大軍入城,我們與他鷸蚌相爭,得利的只會是世家。」

  棠瓷被她的氣勢一壓制,怪異的感覺又湧上來。

  沉默半晌,她提起煮沸的茶水,倒進杯子。

  「我們輸了怎麼辦?江谷主,她並未給出任何指令。說實話,我不敢,我擔任萬金樓首領,職責是為收集各地往來情報,假使我們貿然行動,失敗後,我們死是小,皇帝一定會像十多年前那般清洗皇城。」

  棠瓷語氣淡淡,語重心長教導。

  「你年齡尚小,正是爭強好勝的年齡,沒見過當年皇帝的手段,分化,清洗,嫁人,無論平民亦或皇親貴族,就連金家家主都是脫一層皮才出來。」

  杜青若沉默。

  她理解棠瓷的猶豫,僅僅幾人隻言片語,也能知曉當年嘉善公主的案子給了她們多大的打擊。

  熱茶湯冒出的熱氣氤氳了兩人的臉。

  「古往今來,世人大書特書妖妃蠱惑,好似搜刮來的享受,皇帝沒有享用。」

  「錢彩做國師,天下大亂,民不聊生,難道是系她一人身上?廟宇,宮殿,是皇帝修建。貪圖享樂,剝削愚民的,是他。」

  杜青若垂眸。

  「嘉善公主叩開明君的大門,皇帝疑心,清洗天下女子。可即使沒有公主,有才學的女子似刀刃,萬千沙礫難掩鋒芒,他今日恨公主,明日也會恨其餘女子。」

  「不會停下的,皇帝就是那樣的人。我們已經見過公主的下場,更應不再畏懼。」

  棠瓷一頓,張張口,無法辯駁,眼前投下一片陰影,杜青若已經站在她面前。

  「猶豫、膽怯,時機轉瞬即逝,等待谷主傳遞消息,又要多久?我不想讓她們再等下去,皇帝心思莫測,變數太多,我們要快,甚至說,就在今晚。」

  棠瓷被她震懾,下意識抬頭看向那張臉。

  這是一張略顯青澀的臉,原本眉眼間應該有稚氣,有憧憬,像是個孩子,現在卻被堅毅取代。

  到底是什麼時候,這個小姑娘介入了她們的行動?

  杜青若應該算是下一代吧?

  下一代現在在幹什麼呢?金玉合在北川調皮搗蛋,來信說好無聊,許桃在藥谷刻苦習字,偶爾跟著陳安上山採藥,杜青若卻扛起了最重要的一環,她要殺入皇城。

  說話間已經帶著十足的氣勢,舉手投足不失威嚴,仿佛久居高位多日。

  棠瓷神情複雜,放下茶壺,茶水溢出杯盞,水漬從桌沿滴落。

  月滿則盈,水滿則虧。

  她忽地明白,江玉蘭讓這孩子轉去雲州,是為了去見郡主。

  郡主瘋瘋癲癲,卻有超越常人的智慧與反叛。

  能接受那些思想的人,與她們不同。

  同樣,讓杜青若去邊關,是一場考驗,能壓住千軍萬馬,自然能服眾,甚至是讓天下臣服。

  她自己呢?

  棠瓷既接受不了常雲深天馬行空的想法,也不敢說自己會讓萬軍服從,甚至站在大軍面前,她只要想一想,便無法抑制內心緊張。

  可杜青若能,並且從傳回來的消息看,她甚至是認同郡主的想法,更是短短三天壓住萬人。

  江玉蘭找的就是這種人,她們是一樣的,與她這種平凡的人不同。

  棠瓷仿佛被茶水燙到般,收緊手指。

  真不甘心!!

  她作為江玉蘭身邊的副手,對踐行的道路堅定不移,多年來,勤勤懇懇腳踏實地幫扶勢力,在這中間所獲得的權力遠遠大於任何人。

  說白了,她就是副谷主,還以為能獲得江玉蘭認可……

  黃褐色茶湯里飄蕩著自己一向可靠的臉,她是萬金樓的首領,是大家的長輩,此刻眼底忌恨閃爍。

  人一旦品嘗過了權力的滋味,怎麼可能甘心自己落後於人?

  但杜青若成長得如此之快,她遠遠比不上,已經輸了……

  「棠師姐?」

  杜青若在她失神的眼前晃了晃手掌,掌心帶著結痂的刀傷,是作戰時被刀鋒刮過,裂開口子,有時不注意,會長凍瘡,皮膚皸裂。

  冬天傷口結痂、癒合普遍會變慢,她身上不知道還有多少傷。

  棠瓷為難的臉色消散,咬住下唇,小心去握她的手。

  「你身體還好嗎?」

  杜青若一愣,沒料到她會說這個,想起後背遲遲沒有癒合的箭傷,簡單嗯一聲。

  棠瓷嘆了口氣,起身,在杜青若的疑惑中,似是做出極為重大的決定。

  「江玉蘭沒有下過攻打皇城的命令,她身在北川,鞭長莫及,臨行時說,如果你能得到我的認可,就將京城所有勢力交給你安排。」

  其實她對這條命令是有過糊弄的想法,但是她看見了,杜青若遠遠強於自己。

  在權力與天下前,自己並不重要,否則,她豈不是背叛了堅守多年的信念。

  霧蒙蒙的天色,升騰起朵朵艷麗的斑斕煙花。

  棠瓷小聲嘀咕。

  「算了,當墊子就當墊子,你還得叫我一聲師姐呢,我可是老資歷。」

  杜青若笑著抱了抱她。

  「多謝師姐。」

  如何攻城,如何備守,如何退後,兩位首領擠在一張凳子上對地圖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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