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母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馬車外狂風大作,手裡熱乎乎的暖爐讓柳枝鼻尖滲出細汗,一雙圓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碰了碰身旁精美的坐墊,頭左右轉了半天。

  不說用作裝飾金珠銀墜,單單做墊子的好布料,她都是過年才捨得扯一匹。

  好闊氣的馬車啊。

  柳枝合上嘴,覺得自己有點丟人,笑著撓撓頭。

  「謝謝你們!」

  她這活潑性子早就養回來,不扭捏,大大方方道謝。

  許兆沒有搭理她,接過侍女研磨好的墨筆,鋪開信紙,將今日發生的事一筆一筆寫下來。

  柳枝以為她還在氣自己蠢笨,誠懇低頭。

  「我之前在心裡罵你……嘿嘿,不好意思,謝謝。」

  「閉嘴。」

  真心道歉被人刺了一句,柳枝滿臉尷尬,小小哦一聲,手足無措。

  方圓一屁股坐在柳枝旁。

  「小師妹,許兆性格就這樣,除了杜師姐和她妹妹,大家難得一個笑臉。」

  方圓攬住她的肩膀,叫她來瞧懷裡的嬰兒。

  「平安了,放心。」

  平安……

  柳枝鼻尖一酸。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

  可比她更可憐的錦良君躺在身旁,她連眼眶都不敢紅。

  方圓摸摸她的後腦勺。

  車輪碾過石子碎瓦,顛簸一瞬,許兆筆跡不穩,蹙眉鬆手歇了一歇。

  放下墨筆,揉揉眉心,朦朧雪光中看見錦良君慘白的側臉。

  下身鮮血才止住,她沒有醒來,卻臉色凝重,似在噩夢中,右手緊緊抓住一把沾滿血跡的金剪刀,指尖泛青,眼角隱約伴上濕痕。

  聽說她臨產前,被相伴十多年的丈夫背叛,卻沒有絲毫自怨自艾,反而差點殺了對方。

  許兆暗自讚嘆,不免想起自己的兩位母親。

  周夫人,就算需要男孩,也大可以宣稱她與周越是雙生子,湊一對龍鳳胎,留她一條命,可偏偏要殺她。

  許兆原本是想不通為什麼。

  見到周夫人後,她明白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個外強中乾,只會依附男人的女人。

  世人都說周夫人年輕時候,囂張跋扈,盛氣凌人,搶花、搶衣服、搶料子,針對養妹,不夠溫良賢淑。

  雖是鎮南公千金,旁人怕娶了她家宅不寧,最後落得招贅下場。

  事實呢,旁人嘴裡強勢的周夫人,沒有絲毫掙扎,退入後院,一心一意伺候男人。

  用自己的嫁妝給相公鋪路,求娘家提拔相公,有任何讓相公不滿的地方,當然要乾脆利落剷除……

  年輕時依附父親,作為男人連接的樞紐,沾沾自喜。

  父親沒了依附相公,失去相公寵愛,意識到自己安穩的生活,正往不可預測的深淵滑落。

  她變得偏激,把唯一能掌控的兒子當作一條狗,只有他言聽計從,才能稍稍彌補一點空虛的內心,在面對女兒時,望著那張相似的臉,脫口而出的話是——嫁人……

  明明她已經失敗過一次了,以為換個男人嫁,甚至換個女人娶,還能繼續成功。

  許兆胸口憋悶,微微喘氣,不免掩唇咳嗽。

  而許娘子,只是一個從頭到尾,柔弱無力,等待拯救的女人。

  許兆回望過去,看見那個希望以自己的死,來讓母親醒悟的女孩。

  無力應對險惡的環境,最後連活也活不下去。

  母親會在她死後逃離村落嗎?

  不會。

  只要得過且過就好了。

  畢竟還有一個女兒不是嗎?

  許娘子早已忘了,這個家,其實是靠她支撐。

  她不停勸告孩子忍飢挨餓受凍。

  如果現實中的男人真能消失,心裡的男人就要鑽出來。

  她會拿出全部積蓄和自己能幹活生孩子的身體,去求媒人給她牽上好人家。

  「咚!」

  許兆眼裡盛滿怒火,一拳砸在坐墊上。

  方圓疑惑,眼裡是明晃晃詢問:誰又惹她了?

  柳枝頭搖得似撥浪鼓。

  錦良君被這動靜吵醒。

  「孩、孩子!」

  她虛弱朝柳枝伸出手。

  「來了來了。」

  柳枝笑盈盈扒拉軟榻半跪下去,讓錦良君一歪頭就能看見她。

  錦良君急切輕輕掀開被角,注視著女兒紅潤柔軟的小臉,眼裡流露出愛意。

  「明珠,娘的掌上明珠,娘的命。」

  心裡對女兒是又憐又愛。

  幽幽嘆息聲從她對面飄來。

  「命?是啊,命真好,一出生就有這麼愛你的母親,長大還會有廣闊天地,無數姐妹,被當作真正明珠培養。」

  許兆低頭,一張信紙被她反覆對摺,眼裡划過落寞。

  錦良君不認識她,疑惑與柳枝對望。

  柳枝努努嘴。

  「救我們的恩人,脾氣很差,別惹她。」

  錦良君聞言,卻徹底鬆懈下來,柳枝現在還能開玩笑,說明對方是好人。

  她也笑眯起眼。

  「有你脾氣差?」

  柳枝鼓起腮幫。

  「好啊!等你養好身子,看我怎麼收拾你。」

  兩人逗一陣孩子,錦良君起不來身,簡單對許兆道謝。

  「幸得您援手,日後有用到我的地方,一定鼎力相助。」

  「不用。」

  許兆整理好心情,將信紙遞給柳枝。

  「交給萬金樓首領。」

  柳枝接過,不敢多問也沒敢看,直接塞進懷裡。

  方圓伸懶腰。

  「總算是救出來,要不要殺了林承恩?」

  聽見相公的名字,錦良君身體一僵,眼底出現恨意。

  柳枝小心握住她的手。

  「你還好吧?」

  片刻沉默後,錦良君溫柔又堅定回握她的手。

  「我沒事。」

  許兆沒記過這種人的名字,反應過來,不屑輕笑。

  「不必在意,太子那種貨色都瞧不上他,倒是你,怎麼跟來了?」

  「額……很無聊嘛。」

  方圓坐下,心虛對手指。

  監視周某人,閒得她骨頭都要鬆了,出來逛一會兒再回去。

  這點兒功夫,周某與三皇子觀賞雪景,總不會鬧出什麼大事。

  許兆垂下眼睫,露出一個淡笑。

  「周越不是什麼好貨色,他現在安分無害,是因為杜師姐。」

  方圓掰掰手指。

  「我感覺還好啊,咦,說起來,你告訴他貢獻榜單的事,是不是刺激他了?」

  許兆露出淡笑。

  當然,一個安分無害的怨夫,對萬金樓沒用。

  拼了命往上爬的人才有價值。

  馬車在周府門前繞了一圈,繞到後門停下。

  許兆理了理大氅,深吸一口氣,與接應的護衛使頷首,馬車繼續向前。

  「小姐回來了!」

  「老爺!小姐回來了!」

  小廝的通報聲傳入院中,周昌坐在蒲團上,手握令牌,正對前方一片空白的靜室。

  木桌四角在地毯留下淺淺的印痕,供奉的香蠟似乎嵌入牆壁,靜室鑽出一股股奇異的混合香味。

  神佛,是政治的道具,是房中的擺件。

  在嗅覺靈敏的政客面前,只揭露一件事:國師在宮中的日子不好過。

  許兆進門時,周昌蜷起袖子擦掉了眼角幾滴老淚,長長嘆了一口氣,似是蒼老不少,也無力再計較什麼權勢。

  「今日,我去祠堂中取出了族譜,此後你的名字叫周淑。」

  許兆乖順稱是。

  周昌握緊令牌。

  「你有個弟弟,叫周既明,我親手划去他的名姓,這心裡,宛如被刀子挖開。」

  他掩著袖子老淚縱橫。

  「淑兒,你沒見過既明,他溫順乖巧,懂禮知進取,有孝心,你早些回來,就能……就能與他見上一面。」

  「御史那群廢物,只會交出幾個地痞流氓糊弄我……」

  周昌好似哽咽說不下去,手指輕輕拂過令牌,吹開上面的灰塵。

  許兆譏諷扯扯嘴角。

  這是確定了太子對她的態度,才捨得賞她一個周姓?讓她上族譜?

  「您注意身體,阿弟也不願見您如此。」

  周昌肩膀松垮,頭髮斑白。

  他轉過頭,與滿臉關切的許兆對視,渾然不覺眼淚掛在老臉上,緩緩綻出一個笑臉,欣慰起身。

  「女兒當真是貼心,周越那男兒,哼,一天天不著家,在外瘋跑。」

  她們並非親密無間的一家人,周昌作為父親,慈愛按住她的肩膀,似能打下烙印。

  許兆賣乖了兩句,躬身退下,瘦弱身影消失在雪地上,不知不覺間,雪已經停了,天色漸漸昏暗。

  「老爺,太子殿下的人已經離開。」

  「哼,太子,又在試探我。」

  周昌收起暗衛令牌,飾演慈父心腸的道具沒入衣袖。

  「白家丫頭進宮,裡面出了什麼消息?」

  他問。

  管家回稟

  「太醫署那邊說,皇帝召了國師去,太監宮女是一片喜氣洋洋……」

  「喜?」

  周昌疑惑。

  皇孫是好事,但太子尚未成婚,此事說出去折損天家顏面,皇帝心機深重,怎麼……

  「不一般啊。」

  周昌喃喃自語。

  「皇帝心眼極小,睚眥必報,重臉面,這事,不是他的風格。」

  「老爺!皇后娘娘請帖,邀小姐進宮赴宴!」

  門口又傳來通報,小廝捧著燙金紅帖,興高采烈呼喊。

  走近後刻意壓低了聲音,壓不住話里的激動。

  「老爺,皇后身旁大宮女遞信,今晚就要定下婚事,請小姐務必到場。」

  周昌扶了扶額頭,對面露喜色的管家吩咐。

  「你拿著我的印信,去宮中請御醫,就說——就說周小姐風寒發作,難以起身。」

  君臣之間亦有默契,周昌這輩子最信直覺,一點局勢的分析和細節,有時能左右整個事件。

  皇帝今夜一定不簡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