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血脈
杜青若看穿他的想法，無所謂應下。
「你想談判，我早就說清楚，三皇子死——」
陳松岷斬釘截鐵怒斥。
「住口！恆兒被我教導，是天下明主，我給他留下多少東西，青樓？哪裡比得上大將軍府，哪裡比得上我留給他的朝堂武將！只要他做了皇帝，天下都是我們陳家……」
杜青若靜靜注視著他。
「一個不姓陳的人，得到的天下怎麼會屬於陳家？」
陳松岷渾身一震，他不甘心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血脈——」
「古往今來，太子皇男，登基前，舅舅叔叔叫得親熱，登基後，他們都說，外戚不得干政。」
杜青若低下頭繼續看地圖，說出的話字字戳心。
「陳松岷，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在他身邊安排那麼多陳家武將，不讓文官幕僚與他有聯繫，阻止他發展心腹大臣。你暗中監視他，用軍功要錢要糧要封號，惹皇帝忌憚，即使有貴妃斡旋，皇帝始終無法對三皇子親近。正因為所有人說三皇子有大將軍撐腰，所向披靡，所以他們也在說，沒了你，他什麼都不是。」
除卻一份親情，陳松岷怎麼會沒有利用的心思。
為了陳家，他自己都是一枚棋子，家族……家族！
這是他作為家主承擔的責任，上上下下八百多口，關係盤根交錯，偌大的家業都在他肩上。
位極人臣的大將軍，整個家族臨門一腳，能推開那扇天下大門的孩子，名字叫恆。
陳松岷把希望寄托在風箏上，給他最好的竹製骨架，精心描繪未來，自己去吹東風，托舉他往上，再往上，直到坐在最高處……
然後，要死死抓住那根血緣和親情的線，控制他隨家族的心意，往前往後飛，永遠不得自由。
陳松岷泄氣般重重往後一靠，不願承認。
杜青若卻沒有放過他。
「弱小時，他會依靠你，對皇男來說，背負的家族成為阻礙，下手也乾脆利落，五年後，你留在京中的將領逐漸遇害，他身邊的幕僚官員逐漸增多，而你遠在關外，鞭長莫及。」
「……可笑。」
冷冷扔出兩個字，陳松岷沒有輕易相信杜青若的預言，心底有過片刻動搖。
人，趨利避害的人，虛美隱惡的人。
他像是一把枯草，驟然衰老許多，目光落在躍動的燭火上。
「歲月啊，真是不饒人，皇帝瘋瘋癲癲，恆兒有記憶後，我藉機上奏思念家人，一家人總算團聚。我坐在院子裡，木頭刻出小馬，草原上的飛鷹，恆兒想要我的將軍大印，我琢磨出玉印章給他戴在脖頸上，樽兒把他舉起來高高拋起，他嚇得喊祖父救我。」
陳松岷想起過去，皺紋舒展，眼裡露出笑意。
「呲呲——」
燈花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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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幻的美夢隨燭火劇烈抖動，碎成飛濺火星。
撕開孩童稚嫩的呼喊，是外孫親手殺掉陪伴長大的將領。
短暫沉默後，陳松岷無聲笑起來。
「真是可怕的人心算計，我的女兒怎麼不像你一樣？她舉起的刀被人輕飄飄打落，腦子不夠聰明，長一張惹禍上身的臉，如果她和你一樣，或是有你一半，我也不會送她入宮——」
「陳樽是個廢物。」
杜青若打斷他的話。
「但假使皇帝看中的是陳樽，你拼掉半條命也會搶回來，而不是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不舍，用來博取同情。」
「陳望舒為你們被困後宮，甘做籠中鳥，爭奪不值錢的寵愛，與皇帝周旋，身為得到賞賜的父親，你認為她不值一提，處處貶低……」
杜青若直視那雙深沉的眼睛。
「是知道對不起她，又拿她試探我，覺得自己能一女三吃？」
風光的時候吃女兒求來的賞賜，落魄的時候宣揚自己慈愛名聲，現在拿來試探敵軍將領。
真是冷血。
陳松岷暗暗咬緊牙關。
常雲深，到底是從哪裡找的養女，常人聽完都會觸動，她竟沒有半分心軟。
這些話已是七分真三分假，連個和緩態度都沒爭取。
陳松岷心裡重重一沉，語氣尖銳。
「投效陳家不好？只要支持恆兒，他再怎麼不孝，也會聽我一句，你想做將軍，他讓你做將軍。」
「三皇子必須死，但為了大局，我可以忍受你、你的兒子活下來，你不選，皇帝的監軍一到，我必殺你們。」
杜青若分毫不讓。
兜兜轉轉，兩人對話又進入死胡同。
陳松岷絕望，後腦重重砸向枕頭。
燈影搖晃，蠟燭淚滴下桌面。
他想要保全兒子，又想要保全外孫，為什麼這麼難？
外孫……他一倒下，外孫在皇帝手裡，恐怕凶多吉少。
過了半晌，陳松岷認輸般喃喃低語。
「放過樽兒，善待陳家軍。」
「可以。」
杜青若淡淡應下。
陳松岷扭頭，忌恨的眼神似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發誓，敢違背誓言，後代男人流放發配為仆永世賤籍，女人做昌伎，不得好死！」
杜青若豎起三根手指。
「我杜青若發誓留陳樽一命，善待陳家軍，否則男人做昌伎，女人為賤籍，天地為證。」
陳松岷心口的火『噗』一聲熄滅。
惴惴不安又如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實在是累極了，多年來心力交瘁，或許早該辭官做個木匠……
「蒼崚關太守府，正堂往左數，第三塊石磚。」
杜青若提起地圖離開，她的腳還沒邁出，床上響起老人不甘的嘶吼。
「為什麼要反叛！？有了將軍印，打著我陳家的名頭又怎麼樣？你一路南下，京城的皇帝一呼百應，州府世家出兵，你們用什麼打？割據、暴亂，難道是你們想看見的後果？！」
「叛亂？」
杜青若總算露出個笑。
「國師蠱惑皇帝，民不聊生，甚至抄了大將軍府，你陳家憤憤不平，清君側罷了。」
什麼？
陳松岷逐漸睜大眼睛。
「你——」
「我這一路兵馬，只是清君側，另外幾路世家州府的人不勞您費心。」
杜青若走出房門。
陳松岷眼神發直，兒子，大軍。
大軍，兒子，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拉開的門沒有關上，桂蓮進去掐住他脖子，將屍僵草塞他嘴裡。
「老東西，吵死了。」
梁行仿造陳松岷的筆跡，流暢文筆落下調令，一隻手握不住的將軍印用力按緊，紅色印泥清晰，紋路對比過往卷宗分毫不差。
「這東西是歷代將軍保存，難以仿製，不然，何至於此。」
桂蓮捧著江明的那一份調令愛不釋手。
「沒想到咱孩子還能當將領，我要帶回去給她娘看看。」
說起江明，杜青若收好調令。
「梁統領。」
梁行亦如見面時捋著鬍子，眉宇間輕鬆許多。
「老夫懂得。」
杜青若帶走大部分陳家軍。
而軍營中女子一多，男兵定會起爭執。
梁行假意站隊，挑出負隅頑抗的極端男兵，糧草握在雲州衛手裡，餘下的溫水煮青蛙。
等時機一到，江明回來，順理成章殺掉擾亂軍心的兵卒，徹底掌握軍隊。
「你想談判，我早就說清楚，三皇子死——」
陳松岷斬釘截鐵怒斥。
「住口！恆兒被我教導，是天下明主，我給他留下多少東西，青樓？哪裡比得上大將軍府，哪裡比得上我留給他的朝堂武將！只要他做了皇帝，天下都是我們陳家……」
杜青若靜靜注視著他。
「一個不姓陳的人，得到的天下怎麼會屬於陳家？」
陳松岷渾身一震，他不甘心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血脈——」
「古往今來，太子皇男，登基前，舅舅叔叔叫得親熱，登基後，他們都說，外戚不得干政。」
杜青若低下頭繼續看地圖，說出的話字字戳心。
「陳松岷，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在他身邊安排那麼多陳家武將，不讓文官幕僚與他有聯繫，阻止他發展心腹大臣。你暗中監視他，用軍功要錢要糧要封號，惹皇帝忌憚，即使有貴妃斡旋，皇帝始終無法對三皇子親近。正因為所有人說三皇子有大將軍撐腰，所向披靡，所以他們也在說，沒了你，他什麼都不是。」
除卻一份親情，陳松岷怎麼會沒有利用的心思。
為了陳家，他自己都是一枚棋子，家族……家族！
這是他作為家主承擔的責任，上上下下八百多口，關係盤根交錯，偌大的家業都在他肩上。
位極人臣的大將軍，整個家族臨門一腳，能推開那扇天下大門的孩子，名字叫恆。
陳松岷把希望寄托在風箏上，給他最好的竹製骨架，精心描繪未來，自己去吹東風，托舉他往上，再往上，直到坐在最高處……
然後，要死死抓住那根血緣和親情的線，控制他隨家族的心意，往前往後飛，永遠不得自由。
陳松岷泄氣般重重往後一靠，不願承認。
杜青若卻沒有放過他。
「弱小時，他會依靠你，對皇男來說，背負的家族成為阻礙，下手也乾脆利落，五年後，你留在京中的將領逐漸遇害，他身邊的幕僚官員逐漸增多，而你遠在關外，鞭長莫及。」
「……可笑。」
冷冷扔出兩個字，陳松岷沒有輕易相信杜青若的預言，心底有過片刻動搖。
人，趨利避害的人，虛美隱惡的人。
他像是一把枯草，驟然衰老許多，目光落在躍動的燭火上。
「歲月啊，真是不饒人，皇帝瘋瘋癲癲，恆兒有記憶後，我藉機上奏思念家人，一家人總算團聚。我坐在院子裡，木頭刻出小馬，草原上的飛鷹，恆兒想要我的將軍大印，我琢磨出玉印章給他戴在脖頸上，樽兒把他舉起來高高拋起，他嚇得喊祖父救我。」
陳松岷想起過去，皺紋舒展，眼裡露出笑意。
「呲呲——」
燈花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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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開孩童稚嫩的呼喊，是外孫親手殺掉陪伴長大的將領。
短暫沉默後，陳松岷無聲笑起來。
「真是可怕的人心算計，我的女兒怎麼不像你一樣？她舉起的刀被人輕飄飄打落，腦子不夠聰明，長一張惹禍上身的臉，如果她和你一樣，或是有你一半，我也不會送她入宮——」
「陳樽是個廢物。」
杜青若打斷他的話。
「但假使皇帝看中的是陳樽，你拼掉半條命也會搶回來，而不是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不舍，用來博取同情。」
「陳望舒為你們被困後宮，甘做籠中鳥，爭奪不值錢的寵愛，與皇帝周旋，身為得到賞賜的父親，你認為她不值一提，處處貶低……」
杜青若直視那雙深沉的眼睛。
「是知道對不起她，又拿她試探我，覺得自己能一女三吃？」
風光的時候吃女兒求來的賞賜，落魄的時候宣揚自己慈愛名聲，現在拿來試探敵軍將領。
真是冷血。
陳松岷暗暗咬緊牙關。
常雲深，到底是從哪裡找的養女，常人聽完都會觸動，她竟沒有半分心軟。
這些話已是七分真三分假，連個和緩態度都沒爭取。
陳松岷心裡重重一沉，語氣尖銳。
「投效陳家不好？只要支持恆兒，他再怎麼不孝，也會聽我一句，你想做將軍，他讓你做將軍。」
「三皇子必須死，但為了大局，我可以忍受你、你的兒子活下來，你不選，皇帝的監軍一到，我必殺你們。」
杜青若分毫不讓。
兜兜轉轉，兩人對話又進入死胡同。
陳松岷絕望，後腦重重砸向枕頭。
燈影搖晃，蠟燭淚滴下桌面。
他想要保全兒子，又想要保全外孫，為什麼這麼難？
外孫……他一倒下，外孫在皇帝手裡，恐怕凶多吉少。
過了半晌，陳松岷認輸般喃喃低語。
「放過樽兒，善待陳家軍。」
「可以。」
杜青若淡淡應下。
陳松岷扭頭，忌恨的眼神似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發誓，敢違背誓言，後代男人流放發配為仆永世賤籍，女人做昌伎，不得好死！」
杜青若豎起三根手指。
「我杜青若發誓留陳樽一命，善待陳家軍，否則男人做昌伎，女人為賤籍，天地為證。」
陳松岷心口的火『噗』一聲熄滅。
惴惴不安又如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實在是累極了，多年來心力交瘁，或許早該辭官做個木匠……
「蒼崚關太守府，正堂往左數，第三塊石磚。」
杜青若提起地圖離開，她的腳還沒邁出，床上響起老人不甘的嘶吼。
「為什麼要反叛！？有了將軍印，打著我陳家的名頭又怎麼樣？你一路南下，京城的皇帝一呼百應，州府世家出兵，你們用什麼打？割據、暴亂，難道是你們想看見的後果？！」
「叛亂？」
杜青若總算露出個笑。
「國師蠱惑皇帝，民不聊生，甚至抄了大將軍府，你陳家憤憤不平，清君側罷了。」
什麼？
陳松岷逐漸睜大眼睛。
「你——」
「我這一路兵馬，只是清君側，另外幾路世家州府的人不勞您費心。」
杜青若走出房門。
陳松岷眼神發直，兒子，大軍。
大軍，兒子，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拉開的門沒有關上，桂蓮進去掐住他脖子，將屍僵草塞他嘴裡。
「老東西，吵死了。」
梁行仿造陳松岷的筆跡，流暢文筆落下調令，一隻手握不住的將軍印用力按緊，紅色印泥清晰，紋路對比過往卷宗分毫不差。
「這東西是歷代將軍保存，難以仿製，不然，何至於此。」
桂蓮捧著江明的那一份調令愛不釋手。
「沒想到咱孩子還能當將領，我要帶回去給她娘看看。」
說起江明，杜青若收好調令。
「梁統領。」
梁行亦如見面時捋著鬍子，眉宇間輕鬆許多。
「老夫懂得。」
杜青若帶走大部分陳家軍。
而軍營中女子一多，男兵定會起爭執。
梁行假意站隊，挑出負隅頑抗的極端男兵，糧草握在雲州衛手裡，餘下的溫水煮青蛙。
等時機一到，江明回來，順理成章殺掉擾亂軍心的兵卒，徹底掌握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