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欲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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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北城一戰,王山升為校尉,又帶人跟杜青若打了一場,可惜依舊敗北。

  他抱著手臂,眼瞧第二支隊伍也被掀飛,幸災樂禍。

  聽說杜統帥還是重傷在身,哎,他們又沒能勝過。

  可演武場上熱情不減,反正他們是打不過杜統帥,但好好練,等江統領回來,說不準贏她。

  王山坐在地上,滿頭熱汗拍拍身旁同伴的後背,張著嘴喘息,嘴裡吸進去雪花,又涼又舒服。

  「梁統領,大冬天軍中熱氣兒不少啊,咱家還以為大軍沒了糧草,躲在帳篷里挨飢受凍呵呵呵。」

  不女不男的聲音被寒風送進耳中,王山與其餘兵卒看去,男人下巴光潔,身上一股熏人的香混著尿騷味。

  「死太監。」

  他罵一句。

  周圍男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軍營竄滿臭汗味,太監捂住鼻子,慊惡別開臉,高傲進入中軍大帳。

  梁行臉上帶著謙和的笑,送人到帳簾外,少將軍的親兵層層疊疊圍住營帳,將太監身後的內侍隔絕在外。

  「大膽!」

  太監尖利的聲音虛張聲勢。

  「我是陛下派來的監軍,身後是傳旨太監,你們陳家什麼意思?!敢攔在外面!?」

  他滴溜轉眼睛,察覺不妙。

  梁行一掌打向他後背,將人推進去。

  太監腿一軟翻了個跟頭摔進大帳,張開嘴扯嗓子尖叫,試圖叫外面內侍。

  藏在營帳內的兩名雲州衛撲上前,破布堵嘴,麻繩捆身,把人五花大綁。

  太監瞳孔震顫,額頭冷汗直冒。

  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他就剩面上這層監軍身份,生怕被不安分的陳家就地斬殺。

  難不成陳家真要造反!?

  慌亂的眼神四處亂飄,被人一腳踹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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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臉貼在地面,才看見地上躺著的大將軍陳松岷。

  「唔唔唔!唔唔唔!」

  太監拱拱對方,忽地腦子『嗡』一聲,爬向營帳外,他在後宮見過多少栽贓陷害,沒料到邊關還有彎彎繞繞。

  雲州衛守在門口,又是一腳給他踹回去。

  陳松岷睜開眼睛,渾身酸軟無力,手臂勉強撐地,緩緩爬起來。

  太監絕望的眼底出現一抹光。

  大將軍!快叫救命!

  陳松岷卻是苦笑,接住雲州衛扔來的匕首,在太監驚恐的目光中,拔出刀。

  「唔唔唔!」

  太監恐懼不停後退。

  片刻沉默後,陳松岷雙手顫抖,握住刀柄,捅進自己胸腔!

  「噗呲——」

  刀子扎破皮肉,血滴滴落下。

  陳松岷一手撐地,咬牙爬起來,在太監突變的臉色中踉蹌衝出營帳。

  鮮血點點潑灑在白雪上,他滾倒雪地,『噗』又吐一口鮮血。

  仿佛急促的鼓點響起,天地驟然無聲。

  一切變得極慢,王山張大了嘴緩緩起身,其餘兵卒扔了長矛兵器衝來。

  梁行跪下,抱住那道身影,眼角悲憫落下一滴淚。

  「大將軍!」

  「大將軍!將軍!」

  呼喊不絕於耳。

  陳松岷緊緊握住匕首,掌心沾滿鮮血,渾濁的眼睛輕輕轉動,掃視身旁兵卒,掃過他給出去的權力,嘴裡含著的血一股股湧出。

  「皇帝……皇帝殺我,將軍,交給杜統領——」

  一口長長的氣喘不盡,喘不勻,落在對兒子的不舍里。

  即使陳樽難當將軍大任,即使陳樽不能帶領陳家起復,他依舊是唯一的血脈。

  為了陳樽富裕無憂活下去,陳松岷不僅甘願赴死——也願意欺瞞大軍,出賣跟隨自己的將士,去給杜青若當耗材。

  兵卒不知他臉上為何愧疚。

  雪地上的人越來越多,團團圍住中帳,陳家軍的大旗在雲旗後飄揚。

  握緊匕首的手滑下去,哭聲響起來,兵卒涕泗橫流。

  「誰幹的!我要殺了他!」

  「報仇!為大將軍報仇!」

  多年盔甲發出一聲機巧脫離的輕響,陳松岷卸下千斤重擔,眼前漸漸昏暗。

  片片雪花落在眼皮上,耳邊聲音漸漸小了,呼出最後一口熱氣。

  他的兒啊——

  杜青若站在不遠處,風雪落了滿頭。

  她拂開肩上的薄雪,加快腳步上前。

  王山雙眼通紅,一拳砸在地上。

  「報仇!報仇!給大將軍報仇!」

  陳松岷領兵作戰多年,善於收買人心,是以邊關兵卒只知大將軍,不知遠在京城的皇帝。

  本是為三皇子準備,不曾想給杜青若占便宜,真是造化弄人。

  群情激憤,痛苦的哭聲未斷。

  風雪模糊淚眼,大牛見到杜青若的身影,撲到她腳邊磕頭。

  「杜將軍!?大將軍——他!」

  幾乎瞬間,軍中上下的視線齊刷刷轉過。

  杜青若面色沉重單膝跪下,扶在劍柄上的手鬆開,試過大將軍鼻息,低下頭吩咐桂蓮。

  「去打最好的棺材。」

  「是。」

  「犯人呢?」

  梁統領抹去臉上的淚水,示意老黑將太監提出來。

  雲州衛的身影一閃而過,躲在營帳內,腳步被外面的聲音掩蓋。

  太監不停乾嘔,嘴裡充斥毒藥的苦味,臉色比地上的雪還白。

  在軍中兵卒憤怒注視下,他想起自己的命被人捏在手裡,腿一軟跪倒,蒼白的嘴唇抖了又抖,哆嗦出幾個字。

  「你們、你們想造反不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我天你爺爺!」

  不知道是誰衝上前,一拳打在太監眼眶上。

  「啊!」

  剩餘的人也不甘落後,怒吼。

  「狗屁!」

  更多的話不敢罵出口,宣洩無能為力的憤怒。

  人人都知他是誰派來,只敢打兩拳,不敢下重手。

  杜青若一把提起太監的衣領,已經舉起了劍。

  「不、不!梁統領救我!」

  王山眼前一亮,語氣狠辣。

  「杜將軍,殺了他!」

  「對!殺了他!」

  「造反!反就反了!」

  不知是誰突然吼出這句話。

  軍中陡然靜默下來,風雪呼呼刮著冷風。

  柱子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油嘴滑舌的斥候緊緊攥拳。

  「要不是朝廷久久不發糧草,我們怎麼會被破城!要不是朝廷官員貪污,城池怎麼會輕易損壞!」

  人群緩緩讓開一條路,柱子站出來。

  「皇帝的監軍到了,不問責牢里的廢物,直接捅死大將軍!這次是將軍,下次再輸,是不是要輪到我們!老天,你睜開眼看看!」

  人群『騰』一下散開,軍營中將士面面相覷,悲痛後,陷入動搖。

  「那可是皇帝,我們怎麼能造反?!」

  眾人通紅的眼眶轉瞬被清醒覆蓋。

  是啊,造反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太監噤聲,瞥一眼梁行,不敢說話。

  杜青若手勁兒一松,猛然轉身,語氣深重,隱隱發怒,衝著柱子訓斥。

  「你知不知道自己說什麼?這話我就當做沒聽見,王校尉,你手下的人?」

  王山額頭冒出冷汗,連忙抱拳跪下。

  「將軍仁慈!小人沒有管理好手下兵卒,甘願領罰。」

  等杜將軍再說什麼讓他帶人下去,這事兒就糊弄了。

  柱子僵在原地,『噗通』一聲跪下。

  「我三年前加入軍中,也算得上老人,大家想想,軍餉一年比一年少,軍功一年比一年難,大將軍鎮守邊關二十年啊,說殺就殺,甚至不屑掩蓋,等不及到了京城!我、我心寒!」

  柱子鼻涕眼淚被風雪凍住,糊了一臉,整片臉頰通紅,卻沒有人嘲笑他。

  「杜將軍,在您來之前,我穿的是粗布麻衣,吃的是麩皮!這麼大的雪,以前軍中不知又要死多少人!您奪回城池,又是大將軍欽定下的下一任將軍,您發話,我柱子跟著干!」

  他深深拜下。

  陸陸續續,各處傳來下跪的聲音和哀嚎。

  「杜將軍,俺也跟著您!」

  三子大喊。

  陳松岷的屍體就在營帳中停靈,餘下的將士想起大將軍素日慈愛,一咬牙,甲冑在大雪裡一聲聲響起,人人下跪。

  梁統領撫胸,人氣得不輕,皺眉呵斥。

  「混帳!你們——你們這是逼杜將軍造反!」

  未等兵卒細想這話。

  老黑梗著脖子。

  「少將軍被胡人所傷,昏迷不醒,大將軍就被殺害死了!我們看得清清楚楚,皇帝到底要怎麼才能滿意!賦稅一年高過一年,我們拿的銀子越來越少,京城給國師修建國師塔,用了二十萬兩!」

  他嘶啞了嗓子。

  「二十萬兩!我老黑這輩子都沒見過兩百兩!」

  震天的怒吼隨著紙錢飛落。

  桂蓮領人置辦了棺材香燭,舉白幡隊伍站在軍營外,外圍守營的兵卒才知曉發生了什麼,痛哭聲此起彼伏。

  紙錢一路飄散,杜青若沉默半晌。

  「寒天地凍,你們先起來——」

  「您不答應!我不起!」

  柱子低頭。

  梁統領『唰』地拔出刀。

  「杜將軍,此人動搖軍心,當殺!」

  杜青若按住他的手臂,緩緩走到柱子面前,扶起他。

  「陳將軍認我做子姪,我亦認他為叔伯,他臨走前,將你們交給我,我必不辜負,但,反賊天下共誅之,我不可能讓你們做下此等惡事。」

  剩餘站立的人,跪下眼神躲閃的兵卒紛紛點頭。

  柱子哭訴。

  「大將軍的仇,難道不報了?!」

  一口氣憋悶在眾人心口。

  陳大將軍沒虧待過他們,朝廷無用,還私下拿陳家的錢糧貼補。

  「清君側——」

  杜青若的聲音沉穩,軍營中大部分兵卒沒聽過,忍痛竊竊私語。

  「清君側是什麼?」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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