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穿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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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將軍一看就癱了——

  他被抓起來,從京城到雲州,又從雲州來邊關,一路顛簸,見過多少風雪,再不為自己考慮,那才真是賤,活該當僕役。

  陳松岷喘不上氣,一根手指拼命抬起,指著桌前不動如山的梁行。

  他一手提拔起來,信任的、交心的將領——

  梁行背手踱步上前。

  「大將軍,您有吩咐?」

  他身後空空蕩蕩,那些看不清楚形勢,污衊杜統帥謀害將軍的將領,被刀抹了脖子,再也沒站起來。

  陳松岷脖頸裂起青筋,眼白爆出血絲。

  「叛——叛——」

  叛徒!

  打顫的牙齒差點咬住舌頭。

  想他陳松岷,縱橫沙場幾十年,臨到老了,被小輩算計!

  在他尚且未反應過來時,一切都已來不及!

  陳松岷的恨意沒有持續太久,他不得不看湊到眼前的信件。

  是他外孫的筆跡。

  紅色印泥下獨一無二的紋理,印章也是真的。

  陳松岷閉上眼睛。

  皇帝——皇帝就是瘋子!世人耳中可怖的秘聞,對皇帝來說家常便飯。

  可,雲州這群人的話當真可信?

  杜青若掀開帳簾,風雪灌入,凍得他心裡發寒。

  杜青若甩掉發上的白雪,打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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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蓮心口一緊,隨手扔了信件跳下床,取出一件襖子給她披上,眼裡沒了痞里痞氣,絮絮叨叨嗔怪。

  「年紀小的時候不當回事兒,年紀大了就難受,聽話,伸手把衣服穿上。」

  杜青若忙得腳不沾地,縱前幾日似有小雪,她一直沒在意。

  等到大雪覆滿草原枯草,身體發冷,才驚覺是到了冬天。

  穿上厚襖,杜青若走上前。

  「皇帝的監軍與聖旨在路上,沒有將軍大印,我會挾持他掌管陳家軍。」

  陳松岷斜著眼睛瞪她。

  「寧、死、不——」

  桂蓮翻了個白眼,手裡揉捏杜青若的衣衫,看看孩子穿了多少,會不會凍著。

  她一摸,摸到硬邦邦的布料,低頭翻開看,是衣上干透的血!

  「你受傷了?!」

  桂蓮大呼小叫。

  杜青若遮遮掩掩抽回衣擺。

  「小傷。」

  「小傷!?流這麼多血?」

  桂蓮音調拔高,半拖半拽她去早已經安排好的將軍營帳。

  「換藥換藥,你這丫頭,血流了那麼多,想死啊?!」

  桂蓮話一頓,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

  不管了!

  她給了梁行一個自行處理的眼神,手腳麻利提溜包袱,把杜青若推進營帳去翻找藥膏。

  一封信從縫隙里掙扎掉出來,落在床角。

  杜青若脫下軟甲,動動肩膀,後背的傷口有些扎人。

  她稍稍彎腰緩解,埋頭看見空白的信封。

  未寫誰人親啟,孤零零躺在思緒里。

  「快快快,坐好別亂動,我給你上藥。」

  桂蓮握住她去夠信的手,粉末藥膏藥丸輪番上陣。

  張嘴吃藥,喝水,配合轉身穿衣服,兩人也將這封信忘了徹底。

  傷口擦洗乾淨,上藥綁好繃帶,衣衫溫暖整潔,蒼白的臉頰總算有了血色。

  桂蓮拿帕子擦洗她頭髮上的血痂。

  「常雲深說你這孩子傻乎乎,叮囑我要照顧你,我們想,你至少半個月才能拿下草原,結果三天不到,你都打到人家王庭,受一身傷回來……」

  杜青若雙膝微分,抱手坐在床上臉色沉穩。

  「多虧有你們接應糧草,我唯一擔心的,是陳松岷在邊關多年,威望深入人心,兵卒服從他的命令已經成本能。」

  「外面對我呼聲再高,沒了仗打,很快就會被人遺忘,名正言順的身份,對半路將領極為重要。」

  所以朝廷手令、將軍印缺一不可。

  可搜遍軍營里里外外,陳家人的隨身衣物,紅綃什麼也沒找到。

  桂蓮放下帕子,氣得拍大腿。

  「陳家人犟驢,除了三皇子,全是硬骨頭。」

  「你好好歇一天,嬸給他下點猛藥,還非把將軍印從他嘴裡掏出來。」

  安置好杜青若,桂蓮掀開帳簾,頭也不回衝進風雪。

  帳簾落下,大雪吸收腳步聲,壓住帳篷透進的光,室內昏暗。

  沒了人聲,她不愛說話,大帳內似乎倏然空下來。

  杜青若倒在床上,揉了揉眉心。

  在無人的地方,她才敢露出疲憊的神色。

  背負了太多人的期待,頭昏昏脹脹的疼,驟然歇下來,心底生出一絲絲不安。

  時移世易,煩擾的思緒讓人想起嘉善公主,她到底是怎麼抵擋壓力,與郡主大人聯手教導女子,甚至教出了江玉蘭。

  陳舊的過去像壓在雪下的枯枝,說不準哪天就會被人遺忘。

  杜青若的眼睛漸漸合上。

  她翻個身,耷拉下的手臂摸到信件翹起邊角。

  杜青若睜開眼,雙指夾住信,緩了片刻,手肘撐床坐起身拆開。

  往外倒了倒,掌心空空蕩蕩。

  手指伸進去,傳來細微的觸感,一束綁了細細青綢的黑髮,拽出來,輕飄飄落在掌心。

  ……

  桂蓮嬸嬸肯定忘了這是誰的信件。

  她不去撿起來,不去拆開,或許不會知道這份心意,他也不會說。

  ……

  最後這封痴痴的信和千里外的情如雪般糾纏,落在她發頂,將一切的歸屬權交到她的手上。

  杜青若摸索後腰,勾住一個鴛鴦香囊。

  身體不知不覺倒下,耳畔壓著信封,窸窸窣窣。

  溫熱的掌心握住青絲,覺得又輕又軟。

  月穿一片雲時,他站在桌前,久久落不下的墨暈染宣紙。

  脾氣不好時,罵信紙粗糙,筆墨陳舊,最後對著鏡子剪下最為柔順的髮絲,試過各種顏色,選了青綢,一點點纏上來。

  ……

  杜青若緩緩眨著眼睛,拉開香囊,將髮絲放進去系好,繁雜思緒像是與藥材混在一起的頭髮。

  她收起香囊,雙手捂上耳朵,意識逐漸沉入黑暗。

  萬籟俱寂,暴雪下了整日,入目皆是一片蒼茫的白。

  陳松岷胸口燃著爆烈的怒火,他怎麼也想不通,梁行有官職俸祿,在邊關算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什麼要做叛徒?為什麼要背叛他?!

  嘴裡被塞進一顆藥丸,臭味直竄喉嚨。

  「咳咳咳!咳咳咳!嘔!」

  陳松岷猛然睜開眼,頭一偏嘴角吐出涎水,狼狽乾嘔。

  房內點了兩盞蠟燭,一人剪掉燈芯,拿起地圖仔細研究。

  「杜青若!?」

  陳松岷驚奇發覺自己能說話,仰頭大吼大叫。

  「來人!來人啊!」

  聲音只傳到院內,木樑上落下點點灰塵,四下空寂。

  「大將軍,您是在靖北城太守府,遠離大軍,別白費功夫。」

  她頭也不抬回答。

  陳松岷不信,拼命呼喊,四肢僵直麻木,一顆頭上下晃動掙扎。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發出老人喘氣的嗬嗬聲,安靜下來。

  黯淡的天色,窗外大雪落下,似乎永遠也不會停。

  「你想幹什麼?」

  短短一日內,他花白的頭髮雜亂,皺紋比以往多了太多。

  「陳樽傷在心肺,昏迷不醒,我想,您來做決定,殺還是救?」

  說得好聽。

  陳松岷自嘲冷笑。

  「一個廢物兒子,殺了我也不會心疼。」

  「好。」

  杜青若無所謂應下,絲毫不顧及一個好字,在他心口砸出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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