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雪
城牆的壘土滾落在烽火旁，喊殺聲從四面追逐胡人。
輕易攻破最後一道邊城，天蒙蒙亮的時候，昏暗草地湧進大軍。
皮襖早就不知道扔哪裡去了，頭髮滿是血和泥土，大張著嘴喘熱氣，鼻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
胡人往王庭跑，往帳篷多的縫隙裡面鑽，只要能擋住中原人，怎麼樣都好。
凌厲的風聲從背後劈空而下，逃跑的胡人來不及回頭，後背一痛，發出慘叫倒地。
馬蹄踏血泥，將軍舞長戈。
江明臉頰多一道被刀鋒劃出的血痕，她騎在馬上，高大身姿揮下長刀，又殺一人。
胡人跑得極快，癲狂用胡語朝王庭呼救。
王庭的守衛！守衛在哪裡！
跑得近了，能看見狼旗了。
還未欣喜，眼前一人持著刀，鮮血滴落入靴邊的枯草，她如一陣風似的輕巧掠過。
胡人朝狼旗前跑了幾步，身體前傾，轟然倒地。
頭掉在枯草地，滾了兩圈，仰面望著藏了黑的藍天。
「統帥！」
兵卒高聲驚呼，揮舞棍棒刀子歡呼。
「收攏外圍。」
「是！」
杜青若無疑是主心骨，她一開口，兵卒聽令散開。
江明下馬疾步上前，面色緊繃，緊緊抿唇，看似平靜，內心崩潰尖叫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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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裡！？」
她壓低了聲音。
杜青若甩甩刀上的血，從懷中掏出金冊扔過去。
「給你帶的特產。」
江明一手接下金冊，沒看清是什麼塞進懷裡，見她不在意的模樣，火騰一下揚起來。
「我都不想說你，走走走，進營帳，讓我看看傷口。」
「不用，先談正事。」
「你養好傷就是正事！」
江明急得不行，這要是金玉合，早就哇哇大哭找大夫。
杜青若怎麼回事？大傻子！居然一點都不愛惜自己！
帳簾被人掀動，江明挪開視線，警惕擋在她面前用胡語呵斥。
「誰？出來！」
偷聽被人發現了。
兀妲微笑掀開帳簾，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乖順走到面前行了一禮。
「將軍。」
有外人在場，江明磨了磨牙，也不好說杜青若，抱拳單膝跪下。
「回稟統帥，胡人已盡數驅趕，請統帥下令。」
杜青若掃視不遠處警戒四周的兵卒。
「你留在草原，帶人幫兀妲重建王庭。」
什麼？
這話是在江明意料之外。
「我？」
江明不可置信指著自己，正值大軍勝利，她留在城中幫忙不是更好？
「對，是你。」
杜青若含笑扶起江明，轉身面向兀妲，在她低垂下頭，看不清臉時開口。
「兀妲，你是草原真正的莫賀，接受我們的幫助並不是臣服，而是合作。下一次再見面時，我希望草原的馬匹和美酒進入中原，中原的糖鹽，茶葉出現在牧民的布袋中。」
兀妲耳朵動了動，她抬起頭，臉上謙卑變為一種複雜。
幽藍的眼眸中，似有璀璨的光芒流動。
片刻沉默，兀妲抬起長長的睫毛凝望她，讓人想起頭狼深邃的目光。
「我見過部落的首領，他們為節省糧食，會拋棄年紀大的普通胡人，我想問你，你會怎麼安置？部落生存強大需要人口，至少需要一個女人生四五個孩子，你又該怎麼做？」
這兩個問題，恐怕也是她對未來的不確定與疑惑。
她見過的所有首領，包括父親袞達，為了部落，都是這樣拋棄別人，她不知道，怎麼熬過即將來臨的冬天。
杜青若心算雲州送來的糧草，大概能勻給草原。
白色的小雪飄飄蕩蕩落在鼻尖，江明抬頭，一片落進眼睛，有些涼。
杜青若伸出血跡斑斑的手，接住雪。
「兀妲，我不了解草原，雜書里看過，狼群會讓老狼留在營地看護幼狼、警戒，首領負責分肉，有時還會向老狼請教危險隘口、其餘狼群領地、預判獵物動向，避開陷阱。」
「而狼群只在食物充足，沒有天敵威脅下，大量繁育後代，狼群知道，活下來才是最重要，食物匱乏時，就算生下幼崽，也會餓死，你說對嗎？」
兀妲站在原地，直到睫毛上落化了水珠。
時間都好像停止，她長久來，想不通的東西其實真的很簡單。
「……是。」
老人活不了幾年，首領為什麼等不及？
仔細想想，其實冬天也會凍死餓死不少孩子。
食物匱乏的苦果，沒有做好迎接生命的苦果，全讓女人承擔。
上位者翻雲覆雨，為面前蠅頭小利，犧牲她們，似乎理所應當。
她輕笑，笑自己眼界狹小。
心底的陰霾一掃而空，兀妲挽起江明的胳膊。
真奇怪，是第一天見面，她已經忍不住想問很多問題，想去了解她們這群人在幹什麼。
江明和五千兵卒一臉懵被留在草原上。
兀妲站在王庭外，像是第一次在布滿繁星的深夜奔跑，她不想面對母親生育後死亡，對上天怒吼，砸碎祭台上地母神像，無力倒下，卻觸摸到清晨第一縷陽光。
她深深吸入那時沾滿鮮草的微涼氣息，朝廣闊天地喊出口。
「願神明保佑您！」
杜青若用力揮揮手，騎上馬調轉方向。
「全軍聽令，回城！」
「是！」
火把熄滅，砍刀上的血幹了，雲字軍旗下掛著人頭，天光大亮，飄雪一片片吹拂臉頰。
今晚雖跑了一夜，兵卒卻一點也不困。
想起軍功，想起家人，個個摩拳擦掌，比杜青若還著急回城。
易爭審時度勢，也不敢搶江明風頭，故意遠遠綴在身後。
接應時，姓江的搖身一變，變成杜青若親自領兵，他也不多問，慶幸自己沒亂來，皺緊的眉鬆開，滿臉笑意下馬，單膝跪下抱拳。
「拜見統帥！恭迎統帥凱旋！」
手下的兵卒一看統領跪了，互相對視一眼，一個人膝蓋彎下，眾人跪地齊聲應和。
「拜見統帥！恭迎統帥凱旋！」
聲音盤旋上空，驚飛猛禽。
杜青若勒住韁繩，跪在下首的斥候對她點頭。
杜青若瞭然。
「既然梁統領已經領軍回邊城，易統領，你率人修繕城外胡人毀壞的兵寨。」
易爭疑惑她是怎麼知道城中情況，自己守在關口老半天，只見斥候回來，沒見著斥候出去啊。
易爭謹慎低頭。
「末將遵命！」
再往前回營帳，軍中被胡人破壞的帳篷收拾乾淨。
袖上綁紅綢的雲州衛人來人往，持長矛負責營帳內外守備。
往來戰役中，陳家軍少一半人，加上受傷兵卒，軍中男兵一萬，女兵八千，竟然旗鼓相當。
與此同時，大批糧食順馬車一摞摞搬下來。
紅綃正在安排糧食，眼尖瞧見杜青若回來，滿臉笑容小跑上前。
「來，孩子累了吧，小嬸給你鋪好了床。」
杜青若下馬，身後兵卒按隊列散開，自有雲州衛牽著馬匹去馬廄。
「我不累，桂蓮嬸和梁行在哪裡？」
紅綃指了指大帳。
「雲州來信，兩個人低山臭水不知道聊什麼，我看那位大將軍都要氣活過來。」
信？杜青若心裡也起了疑惑。
桂蓮踩在床上，抖開信紙，讓大將軍看清楚上面小印。
她拉過發抖的小廝，混不吝彎著嘴角，眉梢上挑。
「說，三皇子在京城受了多少苦？」
小廝五官皺在一起，全靠桂蓮扯住他的衣領支撐身體，額角留下冷汗，磕磕巴巴哭訴。
「是、是皇帝瘋了，聽信國師讒言，不僅大修土木，民不聊生，暗地裡，他取三殿下的血，一碗又一碗煉製仙丹，三殿下實在受不住，貴妃娘娘也被關了禁閉，老爺！您——陳家完了！」
小廝字字泣血，捂臉痛哭，透過指縫，一雙黑眼珠悄悄觀察陳松岷的反應。
輕易攻破最後一道邊城，天蒙蒙亮的時候，昏暗草地湧進大軍。
皮襖早就不知道扔哪裡去了，頭髮滿是血和泥土，大張著嘴喘熱氣，鼻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
胡人往王庭跑，往帳篷多的縫隙裡面鑽，只要能擋住中原人，怎麼樣都好。
凌厲的風聲從背後劈空而下，逃跑的胡人來不及回頭，後背一痛，發出慘叫倒地。
馬蹄踏血泥，將軍舞長戈。
江明臉頰多一道被刀鋒劃出的血痕，她騎在馬上，高大身姿揮下長刀，又殺一人。
胡人跑得極快，癲狂用胡語朝王庭呼救。
王庭的守衛！守衛在哪裡！
跑得近了，能看見狼旗了。
還未欣喜，眼前一人持著刀，鮮血滴落入靴邊的枯草，她如一陣風似的輕巧掠過。
胡人朝狼旗前跑了幾步，身體前傾，轟然倒地。
頭掉在枯草地，滾了兩圈，仰面望著藏了黑的藍天。
「統帥！」
兵卒高聲驚呼，揮舞棍棒刀子歡呼。
「收攏外圍。」
「是！」
杜青若無疑是主心骨，她一開口，兵卒聽令散開。
江明下馬疾步上前，面色緊繃，緊緊抿唇，看似平靜，內心崩潰尖叫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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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裡！？」
她壓低了聲音。
杜青若甩甩刀上的血，從懷中掏出金冊扔過去。
「給你帶的特產。」
江明一手接下金冊，沒看清是什麼塞進懷裡，見她不在意的模樣，火騰一下揚起來。
「我都不想說你，走走走，進營帳，讓我看看傷口。」
「不用，先談正事。」
「你養好傷就是正事！」
江明急得不行，這要是金玉合，早就哇哇大哭找大夫。
杜青若怎麼回事？大傻子！居然一點都不愛惜自己！
帳簾被人掀動，江明挪開視線，警惕擋在她面前用胡語呵斥。
「誰？出來！」
偷聽被人發現了。
兀妲微笑掀開帳簾，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乖順走到面前行了一禮。
「將軍。」
有外人在場，江明磨了磨牙，也不好說杜青若，抱拳單膝跪下。
「回稟統帥，胡人已盡數驅趕，請統帥下令。」
杜青若掃視不遠處警戒四周的兵卒。
「你留在草原，帶人幫兀妲重建王庭。」
什麼？
這話是在江明意料之外。
「我？」
江明不可置信指著自己，正值大軍勝利，她留在城中幫忙不是更好？
「對，是你。」
杜青若含笑扶起江明，轉身面向兀妲，在她低垂下頭，看不清臉時開口。
「兀妲，你是草原真正的莫賀，接受我們的幫助並不是臣服，而是合作。下一次再見面時，我希望草原的馬匹和美酒進入中原，中原的糖鹽，茶葉出現在牧民的布袋中。」
兀妲耳朵動了動，她抬起頭，臉上謙卑變為一種複雜。
幽藍的眼眸中，似有璀璨的光芒流動。
片刻沉默，兀妲抬起長長的睫毛凝望她，讓人想起頭狼深邃的目光。
「我見過部落的首領，他們為節省糧食，會拋棄年紀大的普通胡人，我想問你，你會怎麼安置？部落生存強大需要人口，至少需要一個女人生四五個孩子，你又該怎麼做？」
這兩個問題，恐怕也是她對未來的不確定與疑惑。
她見過的所有首領，包括父親袞達，為了部落，都是這樣拋棄別人，她不知道，怎麼熬過即將來臨的冬天。
杜青若心算雲州送來的糧草，大概能勻給草原。
白色的小雪飄飄蕩蕩落在鼻尖，江明抬頭，一片落進眼睛，有些涼。
杜青若伸出血跡斑斑的手，接住雪。
「兀妲，我不了解草原，雜書里看過，狼群會讓老狼留在營地看護幼狼、警戒，首領負責分肉，有時還會向老狼請教危險隘口、其餘狼群領地、預判獵物動向，避開陷阱。」
「而狼群只在食物充足，沒有天敵威脅下，大量繁育後代，狼群知道，活下來才是最重要，食物匱乏時，就算生下幼崽，也會餓死，你說對嗎？」
兀妲站在原地，直到睫毛上落化了水珠。
時間都好像停止，她長久來，想不通的東西其實真的很簡單。
「……是。」
老人活不了幾年，首領為什麼等不及？
仔細想想，其實冬天也會凍死餓死不少孩子。
食物匱乏的苦果，沒有做好迎接生命的苦果，全讓女人承擔。
上位者翻雲覆雨，為面前蠅頭小利，犧牲她們，似乎理所應當。
她輕笑，笑自己眼界狹小。
心底的陰霾一掃而空，兀妲挽起江明的胳膊。
真奇怪，是第一天見面，她已經忍不住想問很多問題，想去了解她們這群人在幹什麼。
江明和五千兵卒一臉懵被留在草原上。
兀妲站在王庭外，像是第一次在布滿繁星的深夜奔跑，她不想面對母親生育後死亡，對上天怒吼，砸碎祭台上地母神像，無力倒下，卻觸摸到清晨第一縷陽光。
她深深吸入那時沾滿鮮草的微涼氣息，朝廣闊天地喊出口。
「願神明保佑您！」
杜青若用力揮揮手，騎上馬調轉方向。
「全軍聽令，回城！」
「是！」
火把熄滅，砍刀上的血幹了，雲字軍旗下掛著人頭，天光大亮，飄雪一片片吹拂臉頰。
今晚雖跑了一夜，兵卒卻一點也不困。
想起軍功，想起家人，個個摩拳擦掌，比杜青若還著急回城。
易爭審時度勢，也不敢搶江明風頭，故意遠遠綴在身後。
接應時，姓江的搖身一變，變成杜青若親自領兵，他也不多問，慶幸自己沒亂來，皺緊的眉鬆開，滿臉笑意下馬，單膝跪下抱拳。
「拜見統帥！恭迎統帥凱旋！」
手下的兵卒一看統領跪了，互相對視一眼，一個人膝蓋彎下，眾人跪地齊聲應和。
「拜見統帥！恭迎統帥凱旋！」
聲音盤旋上空，驚飛猛禽。
杜青若勒住韁繩，跪在下首的斥候對她點頭。
杜青若瞭然。
「既然梁統領已經領軍回邊城，易統領，你率人修繕城外胡人毀壞的兵寨。」
易爭疑惑她是怎麼知道城中情況，自己守在關口老半天，只見斥候回來，沒見著斥候出去啊。
易爭謹慎低頭。
「末將遵命！」
再往前回營帳，軍中被胡人破壞的帳篷收拾乾淨。
袖上綁紅綢的雲州衛人來人往，持長矛負責營帳內外守備。
往來戰役中，陳家軍少一半人，加上受傷兵卒，軍中男兵一萬，女兵八千，竟然旗鼓相當。
與此同時，大批糧食順馬車一摞摞搬下來。
紅綃正在安排糧食，眼尖瞧見杜青若回來，滿臉笑容小跑上前。
「來，孩子累了吧，小嬸給你鋪好了床。」
杜青若下馬，身後兵卒按隊列散開，自有雲州衛牽著馬匹去馬廄。
「我不累，桂蓮嬸和梁行在哪裡？」
紅綃指了指大帳。
「雲州來信，兩個人低山臭水不知道聊什麼，我看那位大將軍都要氣活過來。」
信？杜青若心裡也起了疑惑。
桂蓮踩在床上，抖開信紙，讓大將軍看清楚上面小印。
她拉過發抖的小廝，混不吝彎著嘴角，眉梢上挑。
「說，三皇子在京城受了多少苦？」
小廝五官皺在一起，全靠桂蓮扯住他的衣領支撐身體，額角留下冷汗，磕磕巴巴哭訴。
「是、是皇帝瘋了，聽信國師讒言，不僅大修土木，民不聊生，暗地裡，他取三殿下的血，一碗又一碗煉製仙丹，三殿下實在受不住，貴妃娘娘也被關了禁閉，老爺！您——陳家完了！」
小廝字字泣血，捂臉痛哭，透過指縫，一雙黑眼珠悄悄觀察陳松岷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