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兀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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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兀妲!」

  她轉過頭,臉上是猙獰的鮮血,眉眼已被紅痕覆蓋,如狼兇狠。

  侍女提著彎刀,刀上血痕未乾,這場血腥政變已經到了收尾,卻因外敵入侵中斷。

  「好多人,他們舉著火把朝這邊來!王庭失守,兀妲!我們快逃,逃進山里!」

  兀妲猛地回頭,拔出匕首,數個血洞淌出的液體與尿騷浸透床榻。

  半大男孩死透的身體在床上撲騰一下,重重跌落回去。

  「我不走!這裡是我的!大不了再做牧羊人,再被羞辱,我能從低谷爬起來,也能恢復部落。」

  「兀妲!我怕——」

  兀妲臉上的血還沒擦乾,她怒視自己的侍女。

  「不准哭,不准怕。」

  部落首領一般會殺掉男青壯和老人,很少會傷害幼小的孩童,極大概率保留年輕壯年女人繁衍。

  即使是中原首領,能打破邊界,來到草原上的梟雄,絕不會拒絕送上門的美人與領地牛羊。

  兀妲挽起頭髮,在一片倒伏的屍體中,叫侍女打來清水,洗乾淨臉上的血,解開頭髮,柔順的髮絲如水一般披散。

  她換上一身色彩鮮艷的衣服,捧起金冊,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跪在大帳前。

  坡地荒草沒過馬蹄,追趕潰逃的胡人。

  杜青若勒停馬匹,遠遠朝向草原深處遠眺。

  斥候壓下蓑草,匯報軍情。

  數里開外,營帳層層疊疊,像河灘上的灰白卵石散落草地。

  草原遊牧不似中原人修建城垣,整片王庭攤開,龐大卻全無屏障。

  一覽無餘,環帳簇擁,地上雜物散落。

  最外圍是普通族人成片的營落,老弱踉蹌朝外跑,見到大軍驚呼胡語,頭也不回拉扯行李跑得更快。

  各部貴族早已收到消息,帶走大批財物,人流車馬在帳群之間穿梭奔逃,細小如同蟻群。

  無法帶走的畜群漫在營地邊緣,黑壓壓一片。

  最中心一處巨帳,與軍旗一般無二的狼旗豎立半明的日光下。

  「進王庭,不可傷害婦孺。」

  「是!」

  杜青若騎馬上前,看見了大帳前的兀妲。

  風隔著遙遙的荒草吹上山坡,遠方隱約傳來貴族奔逃的呼喝,辨不清言語。

  她跳下馬,身形一頓,裝作若無其事上前扶起女人。

  兀妲的眼睛緩緩睜大,黑暗中,泛出幽藍的眼眸深深凝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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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漸漸熄滅了,因為天好像越來越亮。

  她們能一起一伏共同呼吸,奇異感覺在兩人之間交織。

  「原來……不是梟雄,是梟雌。」

  兀妲忍不住笑,不知怎麼的,眼淚突然之間湧出來。

  歷經風霜獨身走在雪中,饑寒交迫的頭狼遇見了另一頭同類。

  她終於,能光明正大說出自己拼盡一切奪來的身份。

  「胡人莫賀兀妲,拜見將軍。」

  身後帶著帥旗,眼神清明堅定,穩穩接住追隨者希冀的目光,她一定是中原人說的大將軍!

  「你會說中原話?」

  杜青若受了這一禮,握住象徵權力的金冊。

  金冊並非黃金打造,是仿中原人的捲筒,拆開后里面是一張泛黃的厚羊皮。

  草原一代代首領的名字依次排布,細小的金粉鞣進羊皮中忽明忽暗。

  「是,我的父親喜好中原,我學了一點。」

  她溫順埋著頭。

  「您看金冊,狼符被其餘部落首領偷走,但金冊代表草原契約,只要把您的名字加上去,在部落心中占據一份重量,慢慢滲透——」

  「不需要,帶我去上一任莫賀的居所。」

  兀妲被她乾脆利落拒絕,凌厲的寒風颳紅臉頰,她沒有泄氣,思索這位將領想要什麼。

  領地?

  將另一個族群當做僕從?

  杜青若回身,面向身後同樣下馬的兵卒。

  「包圍王庭,反抗者死!」

  「是!」

  大軍持著砍刀棍棒散開圍住大帳,餘下兵卒沖入王庭,將未來得及離開的人驅趕到一處。

  兀妲看見了自己的侍女,她低眉順眼,緩緩收起袖子裡的匕首,在前引路。

  眼前帳篷覆蓋大半草地,厚重地毯蓋住枯草,清晨,冷冽空中夾雜著酸啾啾的澀味。

  白色氈帽在風中散出柔和光暈,她俯身倒一杯葡萄酒。

  「獻給您,尊貴的將軍。」

  杜青若環視一圈,眼前是逃跑時翻倒的桌椅,房中信件羊皮都算得上完整,她一路走來,沒有陷阱。

  兀妲是用自己的氣魄與膽識跪在大帳前,迎接尚不明朗的命運。

  飄飄蕩蕩的血腥味從暗處鑽出。

  「你殺了誰?」

  兀妲臉上的溫順裂開縫隙,本該獻給杜青若的葡萄酒被她緩緩放下。

  「朔喀的孩子。」

  杜青若無所謂點頭,掃視一圈。

  兀妲暗暗讚嘆,不愧是能做大將軍的人。

  不僅對血腥毫不在意,似乎,還沒掛在帳壁上,用來擋風的羊皮,更能吸引她。

  一大片羊皮掛上帳壁,露出地母慈愛的側臉。

  地母神明,說得好聽,天天嘴上念一念,精美刻印後,還不是掛在貴族房裡做擋風的羊皮。

  兀妲不信鬼神,沒討得袞達歡心,被兄弟排擠的日子裡,她向所有神明祈求,自己要做草原的莫賀,沒有一個神明回應她。

  那時候她就知道了,這些神不過是與她一樣的物件,吃飽飯,穿得暖,少生孩子,要女人健壯幹活。

  比起傳聞里中原那片爛泥潭來說,沼澤已經很好。

  但朔喀殺掉狼部首領所有的孩兒,登上大位,沒有人罵他狠毒,都是誇讚他擁有猛獸的兇狠,必能帶領部落占據中原。

  她殺父殺子,即使不是親子,侍女臨行前,居然還敢哭問會不會被唾罵,被神明拋棄。

  兀妲烏黑的長髮藏進帽子,刀子藏進袖口,溫和的語氣陡然一轉。

  她不想認輸,無論是輸給朔喀的狠辣,還是眼前將軍的漠然。

  「等朔喀回來,我會在他的酒里下毒,宴會上用跳舞的舞姬遮擋視線,用一把匕首插進他的心臟,威武的將軍,是您達成了我的願望。」

  兀妲毫不掩飾陳述野心,她胸腔里裝著對整片草原的欲望。

  俯視眾生,帶領部落,她能做到。

  袞達還是朔喀,將她當做依附別人的玩物,她會活下去,日日夜夜望盡他們不甘的眼睛。

  同樣,面對雌鷹,這都不敢表達內心的欲望,她怎麼去做草原莫賀?


  最終她還是沒有動手,沉吟片刻,直視兀妲那雙幽藍的眼珠。

  「你成功了。」

  前幾世,杜青若對邊關了解甚少,聽江玉蘭提起,邊塞奇女子政變殺死首領,卻被人告密,倉促起兵,兵敗戰死,可惜草原首領的死亡又給陳家續上氣。

  兀妲只當做這話是她對自己的鼓勵,眼裡柔和半分。

  她真的太孤獨,男人恨她,女人也不理解她。

  兀妲咽下情緒,面對羊皮,不談軍事,為杜青若講起地母傳說。

  「地母與日月神,狼神不同,數十年前才從桑達部落大祭司數口中說出。」

  兀妲伸出細長的手指 指著比人形高大許多,衣著古樸厚重的女人,女人脖頸上一條紅線,雙手高高捧起。

  「大祭司祭拜各方神明時,昏厥倒地呼吸全無,桑達部落做好天葬準備,他卻在深夜醒來,講述地母與群鬼圍坐,去抓煙霧似的白光,使得魂靈遊蕩,地動山搖,才講完故事,祭祀又沒了呼吸,桑達部落的人等到祭司生蛆蟲,確認他不會復活燒掉。」

  兀妲收回手指,眼神厭惡。

  「是桑達部落需要女人自願生子編造的傳說,他們將光團比做聖嬰,編造地母掌管繁衍的故事,後來,袞達與朔爭先恐後說自己是傳說里的聖嬰,被地母認可的首領。」

  她警惕捂住自己的肚子,看向杜青若。

  「真有女人做神明,保佑的一定是女人,而不是女人的一部分。」

  杜青若一想也是,自己不知怎麼有片刻恍惚,搖搖頭將地母拋在腦後,記掛起正事。

  「兀妲,如果沒有你,我的屬下會接管草原。」

  兀妲的眼眸里微微亮起,像是兩顆日光下的藍寶石。

  「將軍,我願為您做到任何事,您是我最尊貴的主人。」

  不僅是發誓將對方當做自己的主人,她恨不得跪下磕破頭,顯出全部誠意。

  對外大軍,兀妲什麼都沒有,對內部落,首領不會信服她。

  而有了中原人幫忙,只要一點兵力,她就能建起安全居所,威脅逃離的部落返回。

  草原上的狼鷹會在暴雪中暫時藏匿,等到恰當的時機抓捕獵物。

  兀妲的含義,正是草原上、狼群中領頭的母狼。

  強大後,她就能反叛中原人,在戰爭中樹立威望,徹底成為實權莫賀。

  杜青若扶住兀妲手臂,合上金冊塞進懷裡。

  「我的屬下會與你一同治理草原,直到她信任你。」

  「一起?」

  兀妲咬著後槽牙,心知她這是不信自己,坦蕩笑起來。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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