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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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明!北門西南方!」

  胡人藏匿的地點,是面向北門的西南方。

  「是!」

  杜青若自認不算大度,回憶像無處不在的黑暗侵襲,無論如何也無法平靜。

  只有殺掉傷害她們的源頭,才能短暫撫平痛苦。

  飛奔上牆,刀刃劈斷弓弦,那人朝一戶人家後門狂奔。

  黃沙遍地的邊塞,富商家中是水榭竹簾,刀刃極其鋒利,切開半片竹簾,也利落割斷他人咽喉。

  杜青若翻過男人,是一張陌生的胡人面孔。

  「咚!」

  鼓聲?

  杜青若抬了抬手,沒有去捂住耳朵

  「咚!」

  「咚!咚咚咚咚咚!」

  雜亂的鼓聲從四面牆外響起。

  鼓聲混入響起的腳步,竹簾只剩下半截,透過水麵的燭光,凌凌波光照在她臉上,閃過一抹寒芒。

  大刀滑過地面,留下深痕,弓箭手拉滿弓弦,冰冷的寒光對準她。

  十幾面戰鼓聲不休,響徹靖北城,尋常人尚且震得心口狂跳。

  杜青若扶住額頭,從懷裡掏出青魚枕,盡數倒進嘴裡。

  藥效需得等上一等,她坐在地上,將藥瓶扔開,「嘩啦」一聲,空瓷瓶砸地碎裂。

  她捂住雙耳,隱忍盡力不去聽。

  朔喀額頭已經滿是冷汗,恨意和癲狂支撐他一步步走上前。

  面對她,這個剝奪了他的榮耀,他壯闊的生命,只留下恨意的敵人。

  「庫恩娜爾,這是草原,我們回歸地母,魂靈融合,永遠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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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幻想生在草原的女孩與他一同奔跑,在日光下,她們會殺死主人,吞奪無數牛羊草地,建立屬於自己的部落。

  不是狼部,不是日神月神,是掌管地下的地母。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斷輪迴,糾纏不清。

  部落會吸納勇士,一次一次出征大獲全勝,庫恩娜爾是草原上最強,坐在王座上,與他攜手治理王庭。

  杜青若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耳邊一切變得空洞,面前的朔喀好似在水裡說話,模糊不清。

  她當初以為朔喀必死,才張揚暗示自己耳朵。

  那一掌奔著心脈盡碎去打,既然沒死,再殺便是!

  藥丸起效果,鈍痛漸漸消失。

  杜青若揉了揉耳後。

  「朔喀,你激怒我追過來,不在乎胡人為守城而死,剩餘兵卒充當誘餌吸引大軍屠戮。」

  她環顧四周,拉滿弓弦的胡人並未被動搖,眼裡閃爍著忠誠,他們願意跟隨朔喀去死。

  「難以理解。」

  杜青若看向朔喀。

  他偏頭吐血,臉色慘白,露出紅彤彤的牙齒,陰森笑個不停。

  「我是草原的王,他們願意獻給我忠誠——」

  杜青若沒聽懂他的話,只看見對方嘴巴一張一合,握緊了劍。

  「你明知道圍剿我的胡人會死,但面對自己的子民,一點也沒有為他們的死亡痛心,真可悲。」

  「庫恩娜爾!」

  朔喀憤怒大吼。

  「你不可能動搖軍心!和我打一場!我們一起死!一起死!」

  他拖著病重的身體,舉起刀。

  一切似乎都極其緩慢,鼓聲耍了狠勁兒敲響,中原大軍不可能察覺不到。

  所以他要快,他們要快,殺了她,殺死不世出的將相!

  王庭的孩子會隨風長大,草原部落捲土重來,定能如奔雷攻破中原。

  今日他們是死了,可換她一條命也值得!

  弓箭手鬆開緊繃的弓弦,箭矢齊發,朔喀的喉嚨被匕首劃出血線!

  劇痛襲來,他憑藉強大意志力不松砍刀,刀子落下同時,最後一點力氣猛然撲上前,手腳死死鎖住躲開的身形。

  杜青若一個踉蹌倒在地上,被人抱住腰腹,大刀劈砍劃破將軍盔甲,與軟甲呲出火花。

  箭矢近在咫尺,朔喀舉不起刀了,他望著臉頰滑下汗水的杜青若,捂著喉嚨,血水與風聲灌進來,血沫從嘴角溢出。

  「庫恩娜爾,你是在為我流淚——」

  聲音又輕又細,是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聲嘆惋。

  箭矢近在咫尺,杜青若掰折他的手臂,蜷縮身形,藏在屍體下。

  「篤篤篤——」

  箭矢射中血肉,大多數被朔喀擋住。

  冷寂死夜,弓弦繃直鬆開的聲音與鼓聲混在一起。

  杜青若後背一涼,心知是箭矢射中。

  溫熱的液體流淌出來,逐漸浸沒後背。

  她一聲不吭。

  胡人弓箭手是鐵了心要殺她,五人一組,輪流放箭輪流拉弓。

  拉了三輪,箭矢剛放上弓弦就被射出,沒有絲毫喘息。

  只要冒出頭必死無疑,唯有熬過去,等對方前來查看她的空隙。

  沒料到,外面逐漸響起喊殺聲,鼓聲消失,門被一腳踹開,火把照得庭院亮堂堂。

  「中原人來了!」

  「殺!」

  廝殺中,江明扯著嗓子吼。

  「杜師姐!統帥!」

  原來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江明焦急萬分,胡人襲來,一腳將人踹開,狠狠砍下腦袋。

  盔甲滿是血跡,腳下踩中杜青若扔掉的匕首,幾乎是停滯了呼吸。

  杜青若怎麼能不回她話?!

  江明急切翻找。

  最顯眼的莫過於院中插了數支箭的屍體。

  是胡人的衣袍下,露出一點赤紅纓。

  她衝過去,連滾帶爬一把推開沉重屍體,將人扒出來。

  「你怎麼樣了?!」

  杜青若睜著眼睛,一動不動,手裡抓緊數支箭矢。

  本能驅使她抓住刺向要害的箭。

  青魚枕讓人感官變得緩慢,戰場上服用,無疑是麻煩。

  但不用,可能會因難以忍受的疼痛,被朔喀一刀砍下腦袋。

  江明把人扶起來,杜青若後背中了三四箭,前面射來的箭矢被她接住,小腿上一箭,正在滲血。

  江明有些想哭,強忍著沒落淚。

  摸索解開她的盔甲,發覺藥瓶消失了,這才翻找解藥。

  打開瓶塞,惡臭襲來,杜青若眨了眨眼,捂住肩膀,身體還不能動彈,她開口。

  「後背中了一箭,小腿一箭。」

  「我看看!」

  江明抱住她,小心去拔後背的箭矢,看著是三四支,所幸軟甲卸力,錯開了,一支扎進肉里流血,沒傷到要害,小腿上箭矢更深一些。

  她是擔心得要命,杜青若順手往後,要拔掉箭頭。

  「停停停!別亂動,萬一裡面有倒刺!」

  「有倒刺,快一點拔更好。」

  江明不吭聲。

  王山舉火把跑來,院子內外胡人都被殺得乾淨。

  易統領也攻破南門,與她們匯合,整座靖北城收入囊中!

  他興奮得緊,一拍胸口叫嚷。

  「統帥,我瞅著沒啥,您回去坐鎮大軍,剩下最後一座邊城,城池沒修好,我們能打下來!」

  杜青若思索大軍潰逃,胡人確實沒多少抵抗,微微點頭。

  「好,阿明,你和他們去,明日我率軍進入王庭。」

  王山得了話,朝江明使個眼色,發覺她不接茬,自顧自喜滋滋與易爭集合。

  江明朝搜尋胡人的兵卒吩咐。

  「找大夫來!軍醫!藥材都給我搬過來!」

  「小傷而已。」

  江明憋悶氣,就地進入後院房中,幫忙解衣服拔箭上藥,臉色十分難看。

  杜青若卻第一次面色冷肅。

  房中只有兩人,她直說了。

  「你花費時間在我身上,領兵的只有易爭和王山,是本末倒置。」

  這話意味深長。

  杜青若一把拔出腿上的箭,扔在地上,地磚落下幾滴紅色血點。

  「多少女人放棄唾手可得的權力,投入感情,最後什麼也不剩,今晚你還不走,我拔了箭,必須親自帶兵打到明天。」

  江明一僵,杜青若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她下意識生悶氣。

  可是戰場上,自己的行為確實幼稚,江明清醒幾分,愧疚一抹臉。

  「你多休息,我會打下城池。」

  杜青若轉過身沒有應答。

  門打開又關上,急促的腳步聲遠去,她帶人追趕王山。

  人走後,杜青若趁殘留一點藥效,抓住酒罈,烈酒潑進兩處血洞,像是有人拿細密的針線扎進傷口,疼得她抽一口氣。咬牙撒滿金創藥,綁繃帶穿好衣衫軟甲,打開房門。

  庭院裡剩下不少兵卒,一見杜青若齊齊喊。

  「統帥!」

  火把沾滿魚膏,發出難聞的焦臭,沖淡城中濃烈的血腥氣。

  小腿鈍痛,杜青若騎上馬,環顧一圈。

  怪不得江明不出聲,原是悄悄給她留了這麼多人。

  「朔喀屍體呢?」

  好歹是草原的莫賀,按照軍法要好生安葬,以示仁德。

  屍體簡單處理太過浪費。

  「江校尉說哪裡來那麼多規矩,看著礙眼,叫我們掛城牆上。」

  杜青若:「……把他的頭割下來和狼旗綁一起。」

  院子裡響起沸騰歡呼。

  兵卒興奮。

  「統帥,這法子真是振奮軍心!」

  朔喀攻打城池,殺了多少中原人。

  胡人在中原燒殺搶掠,他們早就對朔喀恨之入骨,能鞭其屍,自然拍手稱快。

  要是那些酸腐書生說統帥不仁德,他們手裡的刀也要講幾分道理。

  兵卒扛著軍旗回來,人人目光看向黑夜裡模糊不清的頭顱,耳邊宛如敲起戰鼓。

  杜青若深吸一口氣。

  「眾軍聽我號令,打入草原!占領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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