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內應
後城門守軍遠遠見到舉火把的隊伍跑來。
兩位將領不在，隊正額頭冒出細汗，親自上城門敲鐘，呼叫支援。
「咚咚咚——」
為首的將領大喊。
「開門，護送少將軍回城！」
江明臉上掛了兩道血痕，牽住韁繩，馬兒焦躁走動。
身後兵士抬著藤蔓和樹枝纏成的擔架，人被火光一照，正是胸口滲血的少將軍！
守軍嚇得汗毛直豎，不疑有她，立即打開城門。
「江校尉！這是怎麼回事！？」
江明掩著嘴直搖頭擺手。
老黑可是少將軍的親兵，在林子打幾個滾，身上沾滿塵土，臉頰被樹枝劃出小傷口，擺出一張哭喪臉。
「我們碰上胡人騎兵，拼死逃回來，咳咳！少將軍帶著人一意孤行衝殺，受了重傷，死了一半人，快關上城門！」
守門兵士一驚，掃一眼擔架上昏迷不醒的少將軍，慌忙下令，讓人卡緊城門，再去詳細稟告前城大軍主力。
老黑見對方急得額頭冒細汗，心虛移開視線。
他們是回來百人不到，因為其餘人藏在暗處，等到合適時機「死而復生」。
江明似乎臉色好了些，喚來雲州衛。
「你們去報告大將軍，老黑，你守城門，我護送少將軍回營。」
隊正一張被風沙刮紅的臉上出現疑惑，心裡直犯嘀咕。
他一個小兵都知道，現在守城門更為重要。
之前兩位將領賭氣帶兵出城他就不贊同，但人家一個是統領親兵，一個少將軍。
哪裡輪到自己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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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眼神期待看向少將軍親兵。
他記得，之前就是這人勸誡少將軍不可輕易出城。
「是！」
老黑不顧兵士震驚的臉色，立即抱拳應下。
江明略一點頭，帶著人前往太守府，問就是要向臨時太守借點藥材。
太守府的值守衙役一見到穿盔甲的兵，直接點頭哈腰開門，跑著搖醒師爺。
「梁統領在哪裡？」
江明走到堂前，左右張望。
師爺急匆匆起身，鞋子穿反了也來不及換，硬著頭皮恭恭敬敬拱手。
「在後院廂房睡下，您是——」
「大將軍臨時有令，我來找梁統領。」
「是、是，您這邊請。」
當初關押棄城太守進大牢，他也是見過江校尉，這便帶路前往後院。
府衙後院拆掉許多圍欄和花花草草，一眼看過去清爽，也沒有遮掩藏匿的地方。
「誰！」
守住院門的兵士站直了身體，舉起長矛。
江明揮揮手，帶路師爺識趣退下。
「奉大將軍之命，與梁統領商議要事。」
夜裡，一盞豆大油燈只夠照亮半面桌。
梁行聽見外面有動靜，聯想到城門傳來的鐘聲，放下毛筆，捏緊手裡書信揉成團一口咽下去。
「您稍等。」
小兵卒說完要鑽進院子裡稟告。
梁行拉開門，動了動喉嚨，看清是江明，眉梢微微上挑。
「進來。」
江明的手背在腰後，微微鬆開短刃，帶人進入院中。
「梁統領，這麼晚還在處理公務？」
梁行不接這寒暄，只要他接了，估計得後背中刀自盡而亡。
他老神在在，背手坐回房內椅子。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江明一個趔趄，差點被門檻絆倒，多虧她帶了雲州衛進來，兩個披戰甲的大女人一隻手扶住她。
「你說什麼？」
江明瞪著眼睛，抽出刀。
梁行慢悠悠從凳子後懸掛的包袱里翻出令牌，扔到桌上，眼神惆悵。
「金雲嵐嘴裡就沒一句真話，當年說是給我女兒請一對教武的女子，我打完仗回京過年，府里蜘蛛網三層厚，母女三人全不見，來信說是在藥谷調養身體——」
他喋喋不休，覺得嗓子干，端起桌上冷茶，去順方才那張薄薄的信紙下喉嚨。
江明沒閒心聽老怨夫訴苦，刀尖挑起令牌上小孔，對著燭火看了又看，眼神懷疑，刀尖躍躍欲試挑動。
「你——真是藥谷弟子？」
梁行捋著鬍鬚。
「砸銀子遞情報，好不容易換來令牌，常雲深那人窩雲州十多年，你以為大軍動向是從哪裡傳出來？初見時，我不敢賭你們小輩的實力，才沒相認。」
江明：「嘶——」
梁姓！
她想起來了，梁壯梁猛！錢彩帶進皇宮的雙胞胎姐妹！
自己印象深刻，全賴娘親暗地裡嘲笑：誰家這麼沒品味，起個粗獷名字。
咦，怪不得兩姐妹一問起家裡人支支吾吾，原來是隨父姓，可憐，鄙視她爹！
梁行不知自己被小輩從頭到腳審視一番，飲了口冷茶，摸著冰冷的杯沿，眼眸逐漸深邃。
「我一直在等金家和雲州的人。」
他放下茶盞。
「戰事，我大半輩子都在邊關打仗，做夢也想回家，很多將士等戰爭結束，活下來的人，黑髮熬成白頭。」
「可大將軍沒仗打，他陳家就會勢微，春日草原牧草肥美，他派人放火，燒死人馬無數。夏秋，草原部落被仇恨與生存逼迫聚集，年年進犯邊關，兵卒為牛羊領地瘋狂。」
江明晃了晃刀尖，示意他繼續說，雲州衛一人站門口，一人站窗前堵路。
梁行當看不見小動作，繼續道。
「沒有那把火，遊牧部落也會因貪心、糧食不足攻入中原。」
「仇恨、生存引發戰事，結束的方式卻不是贏，是融合。需要時間與精力，大將軍不想做，皇帝不屑做，我沒辦法，女兒推薦下，見到你的母親，她送我去藥谷，和孩子一起聽講席，我信了，只有你們能停止戰事。」
梁行心裡埋藏多年的秘密吐露出來，卻並未覺得輕鬆，反而是沉重。
女兒們長大，去做什麼他管不上。
娘子在雲州養魚，不知道比京城快活多少。
他無牽無掛，這輩子心愿就是結束戰事，官也不做，回家種地。
再打下去，城門破，兩方百姓流離失所，兵卒骨頭鋪滿戰場，將士換一茬又一茬，就剩陳家在無數死屍上屹立不倒。
這樣的戲碼，他已經看了十幾年。
抱起馬蹄下的孩童，扛著前一日說想要回家的士兵，扔下火把，只剩下灰，被土一埋，了無蹤跡，連墓碑都沒有。
「戰事結束後，我要回雲州種地，你娘之前說給我分好地，你以後當郡主也要記下。」
江明默默收起短刃，敵人變友軍，她感覺一點也不舒服。
有地種就不錯，還擱這挑上，等我回去給你安排最爛的地。
江明心裡想，嘴上應得快。
「知道了，梁統領，明日還需你配合。」
想殺的沒殺成，暫時不想殺的快要死了。
江明退出太守府，在門口磨磨牙，叫了個大夫。
天色微微發亮，孫嬸子腦袋探出房門，懷裡抱木盆踹男人一腳。
男人撲倒在院子裡，爬起來左右看看。
「沒、沒人，沒啥事兒。」
孫嬸子撫了撫胸口，提起來的心放回肚子裡，這才打開門照例罵。
「還不快搬柴火！」
「對、對！」
鄰居有了動靜，周圍人扎堆似地冒出頭。
「昨晚上咋嘍，張大娘，你去找柱子問問唄。」
「俺家柱子肯定跑了一夜，累人，下次下次。」
悄悄聊了一會兒，發覺沒出事，大嗓門開始嚷嚷，整座城池才重活起來。
軍營里，守城的將領空跑一夜，哈欠連天帶隊伍回營。
一股慌亂氣氛瀰漫，中帳被將領們親兵里三層，外三層包了徹底，隱約聽見驚呼聲。
「這可怎麼辦！」
「大將軍！」
「誰能勝任主將的位置，朔喀養好傷回來，我們怎麼抵擋？！」
江明一掌推開其餘人，中氣十足大吼。
「杜統領來了！」
杜青若面色發白，穿著軟甲，腰間配一把刀。
幾個將領聞言，紛紛讓出一條路。
陳松岷躺在床榻上，兩隻眼珠子斜著看人，臉頰時不時抽搐，四肢僵硬。
餘光見到杜青若，臉龐扭曲，顫顫巍巍一根手指抬起來，驟然頹放下去，就連把脈的老大夫都沒發現。
陳樽躺在擔架上，刀子已經拔出，胸口染血，雙目緊閉，只剩胸膛微微起伏，證明還活著。
老大夫把完脈，百思不得其解站起身。
「確實是風疾之兆，老朽學藝不精，開兩副藥，只能照顧著，病癒無能為力。」
「少將軍，唉，盡人事。」
這可算不上好消息。
大軍在外拔營，消息一旦傳出，軍心定會動亂。
兩位將領小心翼翼看一眼杜青若，目光在她腰間的刀上停頓一瞬，放輕聲音回答。
「今夜，大將軍與我等商量軍情，少將軍受重傷被抬回軍營，大將軍一見，驟然暈倒，醒來後——」
一切盡在不言中。
守城門的三位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表情。
陳大將軍雖年紀大，身子骨卻硬朗。
他們的視線有意無意瞥向杜青若後背。
怎麼有些人一來，他就倒下？甚至連少將軍也被胡人暗害？未免太過巧合？
拿不定主意的牆頭草們一陣沉默，外面傳出急促腳步聲。
梁行帶了另一批大夫趕來。
將領們看見，悄無聲息舒緩一口氣，個個打招呼。
「梁統領！」
梁行面色凝重。
「這是我請來的大夫，對外只說少將軍受傷。」
將領們點頭，是極，是極，他們信不過雲州的人，還是梁統領考慮周到。
趁大夫把脈，相互交流，三人與梁行對視一眼，站在一起。
「軍中絕不可傳出大將出事的消息，不知杜統領以為如何是好？」
杜青若抱著手臂，掃眾人一眼。
「自然是早早定下新統帥，趁朔喀重傷，一舉奪回城池，不知幾位是否有這個實力，將軍的位置能者居之。」
梁行冷笑。
「杜統領，掌管三軍向來是陛下的調令決定，大將軍決定，我們哪有資格隨意定下？」
「對對對。」
「梁統領說的在理。」
江明氣憤翻個白眼。
「什麼在理？戰機稍縱即逝，你們為一己私慾，棄大軍不顧，也配做將領！？」
梁行身後的三人惱怒。
「黃毛丫頭，老夫在戰場上打胡人，你還沒出生幾年！」
「老不死的，幾百年前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天天忽悠別人，為什麼不講講現在，哦，原來是才吃了敗仗！」
「你！你一個小小校尉，竟然辱罵上官！」
「我說的不是事實？！戳中你痛處？急了！」
「潑婦！軍中豈有女子做官！讓你做了校尉已經是看在杜統領面子上！」
「賤男！這麼能幹，有本事靠你爹拉出來！你要是不出生，這裡天天都是女子做官！」
「你們雲州不懷好意！」
「哎呦呦，笑死了，污衊嘍，你們要糧食，又怕我搶位置，想當大將軍？貪心不足爛屁眼！」
罵人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幾個將領罵不過她，臉色發紅髮紫，就要動刀，被杜青若看一眼，頓時清醒幾分。
「好了好了……」
梁行皺眉，再這麼吵下去，大軍聽見動靜，心裡該起疑。
「阿明。」
兩人出聲阻止，雙方怒視，火氣沒消下去，氣氛漸冷。
杜青若手掌放在刀柄上。
「大軍今日拔營到靖北城外，攻打朔喀。我不希望任何人延誤戰機，也不希望有人在背後捅冷刀子，我可以退讓一步，誰來帶兵？誰來鎮守軍營？」
「統領！」
江明一臉委屈。
梁行與身後的將領對視一眼，方才江明那種態度，他們還以為杜青若不會妥協。
梁行清清嗓子。
「既然杜統領提出這個方法，我們也應下，那麼，我來鎮守軍營——」
「可以，我要所有軍隊指揮。」
「姓杜的，你別太過分！」
暴脾氣的將領躲在梁行身後，怒氣沖沖指著她。
「兵都給了你，我們幹什麼？！」
「幹什麼？」
杜青若笑一笑，朝營帳外歪頭，眉眼像是凝了層邊塞的寒霜。
「不如你和我出去，在他們面前打一場，再問問他們選誰麾下。」
男人縮了縮脖子，腦海里閃過從別人口中聽說，她一人沖入敵陣——
「怎麼？你是不敢？」
杜青若掩住唇角咳嗽。
她從昨日回來後，身體似乎一直很差，從別人口中聽說，難免有誇大。
男人轉了轉眼珠子，心一橫應下。
「好！我贏了，你給我跪下磕頭，叫三聲爺爺！糧草送到了滾出軍營！」
病榻前的兩個將領驚得急忙站起來，還沒說話，男人擺手。
「去去去，我不像你們兩個，慫包。」
他大踏步走出中帳，站在演武台，沖掀開帳簾的杜青若勾勾手指。
演武台實際是一片劃分出來的空地上。
他站在中央大喊。
「都來看看，杜統領要和本將比一比！」
杜青若站在他面前，輕飄飄解下腰上的刀，扔給江明。
「大家聽著，我今日與各位將領比比，誰贏了我，賞百兩金，將領輸了，把你們都輸給我。」
一百兩金子！
「真的假的？」
「那不是我們統領嗎？我要去杜統領手下了？」
語調上揚，還是高興居多。
男人黑了臉大吼。
「一群小兔崽子，沒見過世面，老子贏了，分一半金子給你們！」
「噢噢噢！統領打她！」
這聲音才對！男人滿意挑眉。
場上的氣氛被炒起來，杜青若笑著環視周圍。
「不如我們玩個大點的，今後我不再出一倍賞銀，你們兵卒可十人一隊，我單手應戰，只要在我手下過五招，一人百兩金。」
兩位將領不在，隊正額頭冒出細汗，親自上城門敲鐘，呼叫支援。
「咚咚咚——」
為首的將領大喊。
「開門，護送少將軍回城！」
江明臉上掛了兩道血痕，牽住韁繩，馬兒焦躁走動。
身後兵士抬著藤蔓和樹枝纏成的擔架，人被火光一照，正是胸口滲血的少將軍！
守軍嚇得汗毛直豎，不疑有她，立即打開城門。
「江校尉！這是怎麼回事！？」
江明掩著嘴直搖頭擺手。
老黑可是少將軍的親兵，在林子打幾個滾，身上沾滿塵土，臉頰被樹枝劃出小傷口，擺出一張哭喪臉。
「我們碰上胡人騎兵，拼死逃回來，咳咳！少將軍帶著人一意孤行衝殺，受了重傷，死了一半人，快關上城門！」
守門兵士一驚，掃一眼擔架上昏迷不醒的少將軍，慌忙下令，讓人卡緊城門，再去詳細稟告前城大軍主力。
老黑見對方急得額頭冒細汗，心虛移開視線。
他們是回來百人不到，因為其餘人藏在暗處，等到合適時機「死而復生」。
江明似乎臉色好了些，喚來雲州衛。
「你們去報告大將軍，老黑，你守城門，我護送少將軍回營。」
隊正一張被風沙刮紅的臉上出現疑惑，心裡直犯嘀咕。
他一個小兵都知道，現在守城門更為重要。
之前兩位將領賭氣帶兵出城他就不贊同，但人家一個是統領親兵，一個少將軍。
哪裡輪到自己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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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眼神期待看向少將軍親兵。
他記得，之前就是這人勸誡少將軍不可輕易出城。
「是！」
老黑不顧兵士震驚的臉色，立即抱拳應下。
江明略一點頭，帶著人前往太守府，問就是要向臨時太守借點藥材。
太守府的值守衙役一見到穿盔甲的兵，直接點頭哈腰開門，跑著搖醒師爺。
「梁統領在哪裡？」
江明走到堂前，左右張望。
師爺急匆匆起身，鞋子穿反了也來不及換，硬著頭皮恭恭敬敬拱手。
「在後院廂房睡下，您是——」
「大將軍臨時有令，我來找梁統領。」
「是、是，您這邊請。」
當初關押棄城太守進大牢，他也是見過江校尉，這便帶路前往後院。
府衙後院拆掉許多圍欄和花花草草，一眼看過去清爽，也沒有遮掩藏匿的地方。
「誰！」
守住院門的兵士站直了身體，舉起長矛。
江明揮揮手，帶路師爺識趣退下。
「奉大將軍之命，與梁統領商議要事。」
夜裡，一盞豆大油燈只夠照亮半面桌。
梁行聽見外面有動靜，聯想到城門傳來的鐘聲，放下毛筆，捏緊手裡書信揉成團一口咽下去。
「您稍等。」
小兵卒說完要鑽進院子裡稟告。
梁行拉開門，動了動喉嚨，看清是江明，眉梢微微上挑。
「進來。」
江明的手背在腰後，微微鬆開短刃，帶人進入院中。
「梁統領，這麼晚還在處理公務？」
梁行不接這寒暄，只要他接了，估計得後背中刀自盡而亡。
他老神在在，背手坐回房內椅子。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江明一個趔趄，差點被門檻絆倒，多虧她帶了雲州衛進來，兩個披戰甲的大女人一隻手扶住她。
「你說什麼？」
江明瞪著眼睛，抽出刀。
梁行慢悠悠從凳子後懸掛的包袱里翻出令牌，扔到桌上，眼神惆悵。
「金雲嵐嘴裡就沒一句真話，當年說是給我女兒請一對教武的女子，我打完仗回京過年，府里蜘蛛網三層厚，母女三人全不見，來信說是在藥谷調養身體——」
他喋喋不休，覺得嗓子干，端起桌上冷茶，去順方才那張薄薄的信紙下喉嚨。
江明沒閒心聽老怨夫訴苦，刀尖挑起令牌上小孔，對著燭火看了又看，眼神懷疑，刀尖躍躍欲試挑動。
「你——真是藥谷弟子？」
梁行捋著鬍鬚。
「砸銀子遞情報，好不容易換來令牌，常雲深那人窩雲州十多年，你以為大軍動向是從哪裡傳出來？初見時，我不敢賭你們小輩的實力，才沒相認。」
江明：「嘶——」
梁姓！
她想起來了，梁壯梁猛！錢彩帶進皇宮的雙胞胎姐妹！
自己印象深刻，全賴娘親暗地裡嘲笑：誰家這麼沒品味，起個粗獷名字。
咦，怪不得兩姐妹一問起家裡人支支吾吾，原來是隨父姓，可憐，鄙視她爹！
梁行不知自己被小輩從頭到腳審視一番，飲了口冷茶，摸著冰冷的杯沿，眼眸逐漸深邃。
「我一直在等金家和雲州的人。」
他放下茶盞。
「戰事，我大半輩子都在邊關打仗，做夢也想回家，很多將士等戰爭結束，活下來的人，黑髮熬成白頭。」
「可大將軍沒仗打，他陳家就會勢微，春日草原牧草肥美，他派人放火，燒死人馬無數。夏秋，草原部落被仇恨與生存逼迫聚集，年年進犯邊關，兵卒為牛羊領地瘋狂。」
江明晃了晃刀尖，示意他繼續說，雲州衛一人站門口，一人站窗前堵路。
梁行當看不見小動作，繼續道。
「沒有那把火，遊牧部落也會因貪心、糧食不足攻入中原。」
「仇恨、生存引發戰事，結束的方式卻不是贏，是融合。需要時間與精力，大將軍不想做，皇帝不屑做，我沒辦法，女兒推薦下，見到你的母親，她送我去藥谷，和孩子一起聽講席，我信了，只有你們能停止戰事。」
梁行心裡埋藏多年的秘密吐露出來，卻並未覺得輕鬆，反而是沉重。
女兒們長大，去做什麼他管不上。
娘子在雲州養魚，不知道比京城快活多少。
他無牽無掛，這輩子心愿就是結束戰事，官也不做，回家種地。
再打下去，城門破，兩方百姓流離失所，兵卒骨頭鋪滿戰場，將士換一茬又一茬，就剩陳家在無數死屍上屹立不倒。
這樣的戲碼，他已經看了十幾年。
抱起馬蹄下的孩童，扛著前一日說想要回家的士兵，扔下火把，只剩下灰，被土一埋，了無蹤跡，連墓碑都沒有。
「戰事結束後，我要回雲州種地，你娘之前說給我分好地，你以後當郡主也要記下。」
江明默默收起短刃，敵人變友軍，她感覺一點也不舒服。
有地種就不錯，還擱這挑上，等我回去給你安排最爛的地。
江明心裡想，嘴上應得快。
「知道了，梁統領，明日還需你配合。」
想殺的沒殺成，暫時不想殺的快要死了。
江明退出太守府，在門口磨磨牙，叫了個大夫。
天色微微發亮，孫嬸子腦袋探出房門，懷裡抱木盆踹男人一腳。
男人撲倒在院子裡，爬起來左右看看。
「沒、沒人，沒啥事兒。」
孫嬸子撫了撫胸口，提起來的心放回肚子裡，這才打開門照例罵。
「還不快搬柴火！」
「對、對！」
鄰居有了動靜，周圍人扎堆似地冒出頭。
「昨晚上咋嘍，張大娘，你去找柱子問問唄。」
「俺家柱子肯定跑了一夜，累人，下次下次。」
悄悄聊了一會兒，發覺沒出事，大嗓門開始嚷嚷，整座城池才重活起來。
軍營里，守城的將領空跑一夜，哈欠連天帶隊伍回營。
一股慌亂氣氛瀰漫，中帳被將領們親兵里三層，外三層包了徹底，隱約聽見驚呼聲。
「這可怎麼辦！」
「大將軍！」
「誰能勝任主將的位置，朔喀養好傷回來，我們怎麼抵擋？！」
江明一掌推開其餘人，中氣十足大吼。
「杜統領來了！」
杜青若面色發白，穿著軟甲，腰間配一把刀。
幾個將領聞言，紛紛讓出一條路。
陳松岷躺在床榻上，兩隻眼珠子斜著看人，臉頰時不時抽搐，四肢僵硬。
餘光見到杜青若，臉龐扭曲，顫顫巍巍一根手指抬起來，驟然頹放下去，就連把脈的老大夫都沒發現。
陳樽躺在擔架上，刀子已經拔出，胸口染血，雙目緊閉，只剩胸膛微微起伏，證明還活著。
老大夫把完脈，百思不得其解站起身。
「確實是風疾之兆，老朽學藝不精，開兩副藥，只能照顧著，病癒無能為力。」
「少將軍，唉，盡人事。」
這可算不上好消息。
大軍在外拔營，消息一旦傳出，軍心定會動亂。
兩位將領小心翼翼看一眼杜青若，目光在她腰間的刀上停頓一瞬，放輕聲音回答。
「今夜，大將軍與我等商量軍情，少將軍受重傷被抬回軍營，大將軍一見，驟然暈倒，醒來後——」
一切盡在不言中。
守城門的三位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表情。
陳大將軍雖年紀大，身子骨卻硬朗。
他們的視線有意無意瞥向杜青若後背。
怎麼有些人一來，他就倒下？甚至連少將軍也被胡人暗害？未免太過巧合？
拿不定主意的牆頭草們一陣沉默，外面傳出急促腳步聲。
梁行帶了另一批大夫趕來。
將領們看見，悄無聲息舒緩一口氣，個個打招呼。
「梁統領！」
梁行面色凝重。
「這是我請來的大夫，對外只說少將軍受傷。」
將領們點頭，是極，是極，他們信不過雲州的人，還是梁統領考慮周到。
趁大夫把脈，相互交流，三人與梁行對視一眼，站在一起。
「軍中絕不可傳出大將出事的消息，不知杜統領以為如何是好？」
杜青若抱著手臂，掃眾人一眼。
「自然是早早定下新統帥，趁朔喀重傷，一舉奪回城池，不知幾位是否有這個實力，將軍的位置能者居之。」
梁行冷笑。
「杜統領，掌管三軍向來是陛下的調令決定，大將軍決定，我們哪有資格隨意定下？」
「對對對。」
「梁統領說的在理。」
江明氣憤翻個白眼。
「什麼在理？戰機稍縱即逝，你們為一己私慾，棄大軍不顧，也配做將領！？」
梁行身後的三人惱怒。
「黃毛丫頭，老夫在戰場上打胡人，你還沒出生幾年！」
「老不死的，幾百年前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天天忽悠別人，為什麼不講講現在，哦，原來是才吃了敗仗！」
「你！你一個小小校尉，竟然辱罵上官！」
「我說的不是事實？！戳中你痛處？急了！」
「潑婦！軍中豈有女子做官！讓你做了校尉已經是看在杜統領面子上！」
「賤男！這麼能幹，有本事靠你爹拉出來！你要是不出生，這裡天天都是女子做官！」
「你們雲州不懷好意！」
「哎呦呦，笑死了，污衊嘍，你們要糧食，又怕我搶位置，想當大將軍？貪心不足爛屁眼！」
罵人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幾個將領罵不過她，臉色發紅髮紫，就要動刀，被杜青若看一眼，頓時清醒幾分。
「好了好了……」
梁行皺眉，再這麼吵下去，大軍聽見動靜，心裡該起疑。
「阿明。」
兩人出聲阻止，雙方怒視，火氣沒消下去，氣氛漸冷。
杜青若手掌放在刀柄上。
「大軍今日拔營到靖北城外，攻打朔喀。我不希望任何人延誤戰機，也不希望有人在背後捅冷刀子，我可以退讓一步，誰來帶兵？誰來鎮守軍營？」
「統領！」
江明一臉委屈。
梁行與身後的將領對視一眼，方才江明那種態度，他們還以為杜青若不會妥協。
梁行清清嗓子。
「既然杜統領提出這個方法，我們也應下，那麼，我來鎮守軍營——」
「可以，我要所有軍隊指揮。」
「姓杜的，你別太過分！」
暴脾氣的將領躲在梁行身後，怒氣沖沖指著她。
「兵都給了你，我們幹什麼？！」
「幹什麼？」
杜青若笑一笑，朝營帳外歪頭，眉眼像是凝了層邊塞的寒霜。
「不如你和我出去，在他們面前打一場，再問問他們選誰麾下。」
男人縮了縮脖子，腦海里閃過從別人口中聽說，她一人沖入敵陣——
「怎麼？你是不敢？」
杜青若掩住唇角咳嗽。
她從昨日回來後，身體似乎一直很差，從別人口中聽說，難免有誇大。
男人轉了轉眼珠子，心一橫應下。
「好！我贏了，你給我跪下磕頭，叫三聲爺爺！糧草送到了滾出軍營！」
病榻前的兩個將領驚得急忙站起來，還沒說話，男人擺手。
「去去去，我不像你們兩個，慫包。」
他大踏步走出中帳，站在演武台，沖掀開帳簾的杜青若勾勾手指。
演武台實際是一片劃分出來的空地上。
他站在中央大喊。
「都來看看，杜統領要和本將比一比！」
杜青若站在他面前，輕飄飄解下腰上的刀，扔給江明。
「大家聽著，我今日與各位將領比比，誰贏了我，賞百兩金，將領輸了，把你們都輸給我。」
一百兩金子！
「真的假的？」
「那不是我們統領嗎？我要去杜統領手下了？」
語調上揚，還是高興居多。
男人黑了臉大吼。
「一群小兔崽子，沒見過世面，老子贏了，分一半金子給你們！」
「噢噢噢！統領打她！」
這聲音才對！男人滿意挑眉。
場上的氣氛被炒起來，杜青若笑著環視周圍。
「不如我們玩個大點的，今後我不再出一倍賞銀，你們兵卒可十人一隊，我單手應戰，只要在我手下過五招，一人百兩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