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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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崚關外,騎馬身影一晃而過,火把伴著馬蹄聲上下起伏。

  騎兵沒入荒原中,風吹熄了火。

  桂蓮朝身後的雲州衛招手,示意大家藏進林子。

  「哎呀,我這老腰,兩個小孩,就知道折騰大姨。」

  桂蓮捂著腰,依在糧食麻袋上,麻袋蓋了一層防水布料,靠上去敦實,緩解腰酸。

  昨日進城,她和江明來回扛糧食送進林子,江明倒是回城享福,她藏林子裡一天一夜。

  幸好邊塞冷得沒蚊子,不然帶來的一百雲州衛都是蚊子大餐。

  腳步輕輕踩斷樹枝,負責警戒的雲州衛抽出刀。

  過了片刻,林中發出「咕咕咕」鳥叫聲。

  聽見暗號,桂蓮坐直身體,吹了聲尖銳的哨聲。

  片刻後,眼熟的斥候跑進林子。

  他之前跟杜統領大破三關,一路升成斥候頭目。

  嘿嘿,也就是候長,多好的事情,這不,雖然人家不要他,但他積極棄暗投明啊,總會蹭上軍功。

  「是我,是我,張柱子。」

  雲州衛收回刀,桂蓮捂著腰。

  「老頭怎麼說?」

  張柱子蹲下同她耳語。

  「將軍要我們查查關卡還有人活著沒,俺咋匯報都聽杜統領的。」

  桂蓮招呼他坐下。

  「來來,嬸兒教你。」

  江明爬上城牆,陳樽斜睨她一眼。

  雲州衛與陳家軍站在兩側。

  兩人也站得極遠,一時無言。

  片刻後,斥候對過暗號,從後門跑上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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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校尉!有一隊人馬從小道上潛過來。」

  他聲音不小,遠在城門那邊的陳樽聽見情報,踏步走上前。


  「多少人??」

  斥候吞吞吐吐。

  「回、回稟少將軍,天黑路遠,小的沒看清,大約有五十個。」

  陳樽挑眉。

  「這麼少?」

  江明嘖嘖嘖搖頭,話里話外挑釁。

  「胡人不知道大將軍在後城門埋伏了人,少將軍,不如您派人回去,問問大將軍,這五十人我們該不該打?」

  陳樽正有這打算,他不該獨自行動,萬一這只是誘敵的陷阱……

  但是江明這麼一說,他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斥候著急搓搓手。

  「二位將軍,煩請拿個主意,胡人行走發出鐵器聲,像是帶了鉤鎖,準備攀上城牆,萬一前門只是佯攻,其後還有部落進攻,恐後門失守。」

  江明意味深長看了陳樽一眼。

  「我打先鋒試試,少將軍身份尊貴,我等粗人帶先打探打探,等平安無事了,少將軍再跟我留下的記號走。」

  陳樽橫她一眼,握緊拳頭,胸膛起伏。

  他生平最恨,是旁人罵他只有靠父親,才坐上少將軍位置。

  江明一個小小校尉,竟敢譏諷自己?

  江明哼歌下城樓。

  「雲州衛!出三十人,走,跟我殺胡人!」

  「遵令!」

  她的聲音極大,引來其餘兵卒側目,僅僅三十人就有膽量出城,是何等意氣風發?

  陳樽咽不下這口氣,他怎麼能再次給別人當陪襯?

  之前為他鋪就的統帥之路,最後他成了個無關緊要小卒子。

  父親開了口,杜青若遲早要嫁給他,為陳家做事。

  好歹是自家人,比不過就比不過了。

  難道他還比不過江明?!

  「站住!」

  江明站在樓梯上回頭,疑惑不已。

  「怎麼了?少將軍?」

  陳樽走下樓梯,一把揮開她。

  「我同你一起去。」

  他不願江明搶軍功,可自己單獨出城,又是怕中埋伏,拿雲州的人墊後正好。

  江明被推了一把,臉上的嘲笑淡下去。

  「少將軍,您難道不守城門?」

  她臉色不好看,陳樽更是要跟在後面,自以為扳回一城,咧開嘴,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

  「軍中都在傳你貪了杜統領功勞才升成校尉,我也沒過校尉驍勇身姿,想見識見識。」

  江明像是被他激怒,也似是啞口無言,冷冷轉過身騎上馬。

  陳樽的親兵猶豫,轉頭看看身後跟著的兵卒,小聲告誡。

  「少將軍,咱們這是不是太過冒險,要是給大將軍知曉……」

  陳樽身形一頓,臉上閃過膽怯。

  城門大開,江明與斥候遞了個眼神,先一步騎馬,一陣風似地出城,留下帶著尾音的笑。

  「是啊,少將軍您等著吧。」

  江明拋下一句話,策馬往林子裡去,三十個雲州衛緊隨其後。

  陳樽氣憤,甩開親兵,一甩馬鞭策馬追上,身後兵卒舉著火把跟上。

  馬上要下雪的日子,林子裡寒冷異常。

  也就蒼崚關周圍山坡上還有幾片林子了,越是靠近西北,風沙越多,林子是越來越少。

  乾燥沙土地,草木葉片小,地上沒什麼落葉,親兵摸索著新的馬蹄印子,指了方向。

  陳樽四下張望,怎麼一進林子就看不見江明和雲州衛的身影?

  身後的兵卒竊竊私語,他們是聽軍令,但又不是傻子,心裡已經打起了鼓。

  黑燈瞎火的,親兵舉著火把,找了馬蹄印和腳印一路過去,突然發覺蹤跡斷開!

  他為難跑到陳樽馬匹旁報信。

  「少將軍,找不著江校尉和斥候的身影了,不如原路返回——」

  「住口,我們出城就空手回去?你有臉跟別人說迷路,我都說不出口。」

  身後兵卒低下頭。

  又在林子裡熬了一會兒,陳樽嘆口氣。

  或許他真不適合做將軍,回看身後手底下這群兵,也該把他們帶出去。

  他只是偶爾,想讓父親覺得他沒辜負陳家血脈。

  陳樽打定主意出去。

  環視一圈,坐在高頭大馬上,總算隱隱約約看見遠處有火光。

  他下了馬,朝前面指一指,帶兵走過去。

  腳下枯枝踩起來脆響,陳樽不覺得奇怪,十幾個農家子疑惑抬腳。

  「怎麼這個天氣還有樹枝,應該是被撿走——啊!」

  咚一聲巨響!視線驟然下沉!

  以陳樽為首的八十多人掉下深坑,餘下五十多人在深坑上目瞪口呆。

  「放下兵器!」

  「放下武器!」

  江明從樹影里跳出來,帶人團團圍住陳樽的兵卒,她們舉著長矛,將剩下的人逼跳下深坑。

  「誰敢上前誰死!誰敢反抗誰死!」

  不跳的人被木棍推打下去。

  陳樽摔得七葷八素,耳邊嗡嗡作響,好一會兒才撐著親兵的手臂爬起來。

  等他抬頭時,坑口已經圍滿了人。

  江明舉著火把居高臨下探出頭,笑嘻嘻開口。

  「嬸嬸,外面還剩了人,你這手藝退步了。」

  衣著簡樸的婦人低頭掃一眼深坑,也笑了笑。

  「一百三十二個高矮胖瘦的人,真當你嬸子老花眼跟年輕時候一樣?寶貝疙瘩,你要是早早成家立業,我就去給你帶孩子,教孫孫甩飛鏢還成。」

  江明不樂意聽這個。

  「嬸嬸,我娘說,五十歲正是闖的年齡。」

  「嘁,你娘嘴裡沒一句實話,還說七十古來稀最適合去仇人墳頭唱戲,到時候你給搭台子啊?」

  「略略略!」

  陳樽望著她們,茫然震驚後,氣憤大喊。

  「你是誰!江明!你是殲細!?」

  江明想起正事,伸出手,雲州衛遞來一把香。

  她抽出一根細細的短香,蹲下插在地上,臉上透出殘忍的笑。

  「我們交易,你給你爹寫封求救信,不寫的話,一柱香,我殺你一個兵,怎麼樣?」

  陳樽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去看向跟著自己掉下來的士兵。

  他們也齊刷刷轉頭看著他,甚至親兵攙扶他的手鬆了一寸。

  「你、你這個瘋子!?你威脅我爹?!」

  他咽了咽唾沫,口不擇言大喊。

  「你怎麼敢!到底想做什麼!」

  江明拿來火把,點燃一根香。

  她站起身,後退半步,讓坑底的所有人清楚看見,那個猩紅的小點像是野獸緩緩下移的瞳孔。

  陳樽額頭冒出冷汗,下意識想要求助,可是不知不覺間,他手下的兵用一種戒備、渴望的眼神看著他。

  始終沒有人開口。

  曾經相互依靠,生死相托的同伴——其實他們也不是同伴,他是少將軍,註定腳下踩著無數普通兵卒的屍骸。

  但他們是陳家軍,是陳家的兵啊,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是要做將軍,這是他的兵……

  陳樽被他們的眼神逼迫,不斷後退,仿佛大病一場,臉色轉瞬慘白。

  他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發了瘋嘶吼。

  「爹!我該怎麼辦!爹!」

  江明下意識打個寒顫。

  「我娘這招太狠了,就算他能活下來,這輩子也要完了。」

  桂蓮搓搓手臂。

  「你娘年輕時候狠人一個,當年就這麼對我,她說這叫什麼需求,生存和尊嚴衝突,不知道哪個教的。」

  一柱香燒完了,江明一腳踩掉香灰。

  所有人未來得及反應,雲州衛扔下繩子,空中響起收緊的聲音,直接將一人拉上來,按在地上。

  閃著寒光的刀子狠狠刺下,兵卒慘叫一聲,沒了聲音。

  「大牛!」

  營帳里同吃同住的兵茫然大喊,怎麼也聽不見回應。

  寂靜,深坑裡被一種窒息的沉默包裹,沒有人再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她又點燃一根香,不知道誰會是下一個。

  片刻後,終於有人受不了,衝到少將軍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領,脖頸青筋暴起,面色猙獰。

  「你寫啊,不就是一封信!難道比命還重要!」

  他們都要死了!還在乎什麼上下尊卑!

  一聲劃破了寂靜,仿佛是在水底掙扎的小蟲,無數人朝他遊動過去。

  「少將軍!俺們跟著你多久!多少次你一聲令下,俺們兄弟衝上去!」

  「你寫一封信,就能救下咱們!俺求你了!」

  「你寫不寫,我要殺了你!」

  其餘人拉住最為激動的兵卒。

  「三子!」

  陳樽抱著腦袋咬牙搖頭,他痛苦蹲在地上,心裡比誰都清楚,江明是什麼意思。

  這些兵卒不知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這一封信,他爹就要受人操控!那是他親爹!

  「不!不!」

  三子聽見他的話了,拉扯不動他,絕望後退兩步,轉身望向周圍一群出生入死的弟兄。

  「錯了,錯了!」

  他聲嘶力竭大喊,眼淚毫無預兆湧出來。

  「是將軍沖在前面,俺們跟著她沖。俺們要死了!」

  兵卒們啞然,沒上過私塾,不知道該說什麼,胸腔里憋著一口氣。

  士兵下意識就要看向自己的將軍。

  看看他,懦弱無能的將軍。

  僅僅是靠他父親坐上少將軍位置,在軍中多年,唯一拿得出手的戰役,是跟在父輩身後撿剩飯。

  一根繩子從天而降,圈住三子的肩膀,一把將他拉出深坑。

  有人反應過來,拔出刀跳起來割斷繩索,可密密麻麻的繩子通通扔下來!

  這些人好似天生就會套網,把人當做河裡的魚,一個個狠命拉上岸。

  三子被拽上去,咬著牙拼命反抗,被人直直按住後頸,一把尖刀猛然刺下——刺中面前泥土。

  ……?

  愣神之間,麻利被人堵了嘴捆住手腳,扔到後面。

  他褲襠濕了一大片,在泥地上打滾。

  火把下,眼睛一瞟,看見同樣被捆住手腳,堵了嘴的大牛。

  對方褲襠也濕了一片,躺在地上,兩人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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