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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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勒捂住被穿透的肩膀,呲牙咧嘴。

  「不夠!再去把軍中所有的弓箭手都叫來!殺了她!」

  杜青若用力閉上眼,再睜開,急促呼吸,眼前火光明明滅滅。

  軟甲叮叮噹噹錯開不少箭矢,唯獨手臂上縫隙里扎進一支,她雙指用力,折斷箭尾,起身朝馬廄奔去。

  腳步、水聲、火爆交織成一片,潰散奔逃的胡人尚未被安撫。

  他們受了木勒命令,持著彎刀,蝗蟲一般在杜青若方才站立的位置搜尋。

  「沒有!」

  「這裡也沒有!」

  木勒的肩膀破了個洞,透過洞口看見熊熊火光,血汩汩流淌,整條手臂痛得顫抖,指尖滲血。

  「圖埡、桑達部落繼續找,其餘部落救火!保護糧草!」

  他撕開衣衫露出臂膀,烈酒澆灌冒起白泡,臉頰抽搐一聲不吭撒上藥粉。

  「我要砍下她的腦袋!」

  杜青若扒開地上胡人的衣服,再次披上皮袍,火光沖天,將大營帳照得亮如白晝。

  戰馬被火勢驚嚇,不斷發出嘶鳴,恰是在同她引路。

  「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再擂響,胡人趕往前營救火。

  她翻入馬廄,裡面剩下大半馬匹。

  大軍萬人,騎兵千人就已是極為奢侈,草原部落又擅馬戰,珍愛馬匹,在地上鋪滿乾草。

  杜青若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馬廄內外草垛。

  幾乎是一瞬,猩紅的火吞沒一切,兇狠火光竄上房頂,馬棚頂的乾草也燒起來。

  馬兒濃密的睫毛下,一對黑漆眼珠見到火,止不住踢踹,嘶鳴如同慘叫,韁繩系在木樁上,卻如何也掙脫不開。

  杜青若舉起刀,一刀斬斷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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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動作極快,舉起手時輕嘶一聲,微微蹙眉。

  馬匹受驚衝破圍欄,四散奔逃,她閃身躲開,抓住一隻馬揚在風中的韁繩,腳下用力,翻身騎上。

  這匹馬通體棗紅,似乎認出是她往馬廄里放火,四蹄揮舞,半個馬身人立,仰天嘶鳴,一步也不肯走。

  杜青若皺眉甩了它一刀背,馬嚇得一抖,那股寧死不屈的勁兒頓時散了,跑得比其餘馬都快。

  一路沖開馬匹,神勇無比撕碎胡人陣形,轉瞬高高躍起,跳出柵欄!

  杜青若往後看,木勒姍姍來遲,弓箭手的箭矢早已夠不著她。

  半座軍營陷入火海,逃跑的胡人來不及脫衣服,尖叫打滾,伸出五爪摳挖地面,慘叫一聲高過一聲。

  大火焚毀糧草,空中除了人肉的焦香,剩下穀物草料的香味飄蕩。

  木勒渾身僵立,血液仿佛凝住,雙目圓睜,喉頭滾了幾滾,只擠出細碎的氣音。

  是他!他被人引開!

  朔喀把看守大營的任務交給他,回來發覺軍營一片焦土,一定會殺了他!

  「快看!」

  木勒猛然仰起頭。

  胡人發出興奮呼喊。

  「莫賀!莫賀未死!」

  莫賀是胡人口中的大將。

  與逃跑馬匹全然不同的馬蹄聲,密集,整齊,朝軍營而來。

  他臉上滿是鮮血,一身殺伐戾氣未散,猙獰大吼。

  「射鵰手!」

  杜青若握緊韁繩,揚起的眉毛落下,換方向往密林跑去。

  朔喀愈加興奮,瞳孔放大,一聲怒喝。

  「圍住她!」

  「是!」

  騎兵分散,用草原上狼群圍住獵物的姿態朝著四方奔去,形成合圍。

  朔喀回頭看一眼火海中的軍營,胸腔里無處盛放的怒火化作可怕笑意。

  他揮舞彎刀,唱起曲調。

  「彎弓奔影,勒馬平川,弓弦鳴烈響,驅獸無逃處!」

  杜青若沒有搭理,取下弓箭,轉身射中背後追捕的胡人騎兵。

  馬蹄踏碎荒草,他們不在乎掉下馬的同伴,漸漸收攏包圍,齊聲唱起狩獵歌謠。

  男人低吼的嗓音混著風,盪開曠野。

  「駿馬踏沙,四野盡羅圈……」

  朔喀不再發笑,雙腿一夾馬腹,倏然加快速度,杜青若一箭射出,他彎腰躲開,後面騎兵又一人墜下馬。

  「中原人!你逃不掉,來我帳下,軍營的事情,我不計較!」

  他說話半截半尾,咬牙切齒的胡語裡 夾,雜音調怪異中原話,杜青若沒聽懂,跟在身後的胡人用中原話複述一遍。

  杜青若又要拉弓,背後一撈,卻撈了個空,弓弦承受不住拉力,猝然崩斷。

  她扔弓往後砸去,朔喀彎刀劈開弓身,像是終於要抓住這隻獵物,張開嘴吼。

  「騎兵,攔住她!」

  杜青若勒住韁繩,胸口不停起伏,急促喘息,因方才用力,手臂上的傷口滲出鮮血。

  前面圍滿胡人,拉起絆馬繩,蹲下舉起斬馬刀。

  只要她衝過去,這匹馬倒下,她滾落在地。

  不僅要面對追擊的騎兵,還有步兵,才是真正逃無可逃。

  「射鵰手,你的弓箭用完了,弓弦拉斷了,你還在堅持什麼?中原將領在關卡,不會來救你。」

  杜青若確實沒想到陳樽竟然連兩盞茶功夫都拖不了,她也沒想到朔喀對兵情判斷敏銳。

  劇烈奔跑後,身下馬匹噴出熱氣。

  周圍圍滿蠢蠢欲動的騎兵。

  她能殺,但不能保證自己活下去。

  不行!必須要活下去!

  還有想完成的事,想見到的人,想要問她,會不會為自己驕傲。

  杜青若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緊皺的眉頭鬆開。

  拖,她只能拖下去,恢復體力。

  「你叫什麼名字?」

  朔喀騎著馬圍著她轉悠。

  「杜青若。」

  杜青若坐直身體,與他對峙,疑惑道:

  「你怎麼回來了?」

  兩人是敵軍,卻生出一股心平氣和對話的錯覺。

  朔喀咧開嘴,火光下,看見她不斷流血的手臂。

  「守軍,一個毛頭小子,沒有你強,我趕回來找你。」

  見到是陳樽守住白巒關,他頓覺無趣。

  關內投石都已搬走,不能搬動的全部損毀,輕而易舉沖卡。

  他本是想攻打下來,可越發覺得哪裡奇怪,帶著五十名騎兵和步兵回頭,果然堵住她。

  朔喀臉上是少男明朗的笑容,騎馬在杜青若面前走了兩步,展示自己健碩的身姿,挽起弓對準她,揚起辮髮。

  「我知道,強者,不服氣,我們來比一比,用你最擅長的弓箭。」

  「你輸了,在狼旗下立誓,效忠我,一輩子不得背叛,中原名字不好記,太難聽,我要給你取名,庫恩娜爾,大地上最明亮的烈日。」

  杜青若看向他勢在必得的眼睛,平靜反問。

  「朔喀,我殺你族人,毀你糧草,半個軍營都化為灰燼,你要我效忠,胡人會承認?」

  朔喀哈哈大笑。

  「庫恩娜爾,你們中原人小家子氣,我們草原人只認可強者,只要你足夠強,帶來足夠多的草地和牛羊,他們會跪下為你歡呼。」

  原來如此。

  杜青若緩緩吐出一口氣。

  「……朔喀,按照中原人的規矩,勝負是有輸有贏,我贏你又怎麼算?」

  朔喀笑了,周圍騎兵都笑起來。

  贏了當然是砍下腦袋祭旗。

  朔喀指著她淌血的手臂。

  「你會輸。」

  兩人交談時,木勒派人處理大營中的火,帶著軍旗迫不及待縱馬而來。

  「砍下她的腦袋!掛在旗上,祭奠魂靈!」

  木勒臉上白得嚇人,一雙恨火的眼鎖定杜青若。

  朔喀沒有回應,擺擺手示意他下去。

  這個人很厲害,和他是同類,那些平凡的兵卒算什麼,女人天天生孩子,總會有新的。

  幾息之後,面對虎視眈眈的軍隊,杜青若緩緩點頭。

  「我跟你比。」

  這話在朔喀聽來,不亞於我效忠你。

  他得意扔過一把弓,一筒箭矢。

  木勒如臨大敵,後退半步,盾牌手立即上前。

  騎兵站在兩側舉起火把。

  兩人拉動韁繩,馬兒踢踢躂躂,踱步到寬闊草地。

  她的動作很慢,朔喀也不介意。

  倒是木勒,一見她拿起弓,傷口變得隱痛,暗中吩咐騎兵,一旦朔喀輸了,立即衝上去將她踏成肉泥。

  木勒心裡擔憂,朔喀囂張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戰場上也這般隨意。

  他定然是把對方當做手到擒來的獵物追逐。

  令旗手揮旗,兩匹馬同時朝箭靶而去。

  杜青若彎弓搭箭,另一人卻比她更快,一箭射中箭靶。

  「噢噢噢噢——」

  騎兵甩著彎刀,大聲喝彩,木勒神情也放鬆些。

  第二箭她射中箭靶,朔喀警覺看一眼她顫抖的手臂,嘴裡又說了一句胡語。

  聽懂了的胡人都笑起來,另一人大喊。

  「庫恩娜爾!讓你一箭!」

  杜青若拉緊弓弦,又中一箭。

  騎兵聲音小了些,朔喀極快皺眉一瞬。

  第四箭,是朔喀先中。

  第五箭,馬匹跑到離密林不遠的位置,前方卻擋了一排騎兵。

  五箭,決勝負。

  朔喀先射箭,他的箭矢落在紅心箭靶上。

  「噢噢噢——」

  「朔喀!」

  「朔喀!」

  歡呼聲掀翻整片空地,熱烈氣氛壓過空曠寒冷的黑夜。

  朔喀騎著馬上前,伸出手,要去扣住她的手腕,他要抓住自己的戰利品。

  杜青若拉緊弓弦,射出最後一箭。

  「叮——」

  箭尖正中箭尾,冰冷鐵器撕裂木材,將朔喀的箭頭打出箭靶!

  歡呼聲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寒風吹拂。

  朔喀死死皺眉,手僵在半空,他終於發覺,杜青若一直讓著他。

  「你想死?」

  即使騎兵再遠,他也有足夠的自信,彎刀砍下小個子中原人的腦袋。

  杜青若扔掉了胡人的弓,將後背上背著的箭筒也甩下來。

  聽從木勒命令的騎兵衝鋒上前,要將她踏成肉泥。

  突然,地面開始震顫,喊殺聲從白巒關湧出。

  「殺胡人!殺!」

  密林外的騎兵驚慌起來,騎兵越發焦急,目的卻不再是殺她。

  「保護莫賀!」

  朔喀不逃,不去想他留在白巒關外攻城的胡人是否屍骨無存,狼眼死死瞪著她。

  「你怎麼知道有援兵?!」

  杜青若依舊沒聽懂,但自負的人,輸了後都會問,你怎麼知道,你怎麼會。

  她指指自己的耳朵,從腰後抽出砍刀,暢快彎起嘴角,刀鋒指向面色森冷的男人。

  「朔喀,禮尚往來,我最擅長的,不是箭術,而是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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