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白巒關
杜青若頓住腳步站在原地，她想了片刻才回答。
「我們不知道陳望舒是否真的『愛』皇帝，是否非要進宮。」
「但結果看，陳家因貴妃的耳旁風賞賜不斷，兩位男眷，她的父兄，一個賜封鎮北大將軍，一個是少將軍。」
「陳望舒，在一個年齡似父親的男人面前小心翼翼伺候。」
江明微微張嘴，說來也是。
她生得高大，撲到杜青若懷裡，彎腰雙手摟住她的後背。
身體疑惑直起來時，杜青若忽覺得視野開闊不少，原來是被江明抱得高一點。
過了片刻，江明說。
「師姐，那我覺得，陳望舒是受了父兄暗示。」
江明慢慢放下她，鬆開手思索。
「我娘談論過，她曾遇到的小姑娘從小受苛待，雙親一直不給銀錢，叫她出賣自己，長大後，女孩卻主動給雙親銀錢，想要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江明搖搖頭。
杜青若揉開那對緊皺的眉頭，將似有若無惆悵藏進心口。
天上的星星亮得叫人害怕，似一隻隻眼睛注視她，而她仰起頭，也望著星星。
「很多年前，我生父想把我送給別人做童養媳，生母幫我逃出來。很多年後，他煩惱如何討上司歡心，在大街上見到我的臉。」
「他沒有認出我，只以為是與妻子長相相似的人，派僕役跟蹤，打算找到我落腳的地方，夜裡綁走，威逼利誘下，假女兒也變成真女兒，送去討好上官。」
「什麼人啊！杜師姐，你爹呢？我一拳打進土裡。」
江明握著拳頭，氣勢洶洶上下揮舞。
杜青若抬起手背擦掉了眼角的淚。
「他沒想到我是真女兒，我也沒想到他的手段，渴望當年未得到的親情走進陷阱，上演一出認親戲碼，生父迫不及待去聯絡上司……連夜派人殺了我全家。」
「後來……後來我也殺了他。」
她止住了話頭，沒有再說下去，夜深看不清臉上的神情，低頭盯著腳下的路，轉身一直往前走。
「……我以前想，是不是追求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或許會付出更大代價。」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直到背後傳來牽扯力，是江明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眼裡滲出被燭火照亮的淚花，眼裡滿是心疼。
杜青若拉住她的手。
「沒事，我重生，都救下她們了。」
江明沉默低下頭，娘親告訴過她重生。
她們或許不記得了，但過去的事情對重生者來說，卻是親身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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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心裡破了口子的冷，邊境寒風凍得人四肢僵硬，似乎也算不得什麼。
兩人沉默著回到營帳內，夜裡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
過了半刻，江明莫名開口。
「杜師姐……你……還在自責，對嗎？」
杜青若睜著眼睛望向帳頂，一言不發。
江明還未認識她時，她已經認識了江明。
陳安沒有與她相識，她早早做好了與陳安訣別。
一片黑暗裡，江明伸手過來，捂暖她的掌心。
心裡依舊寒冷，從未原諒自己。
夜半，杜青若起身。
她鬆開江明的手，內里扣上軟甲，換了一身輕便衣衫。
掀開簾帳出營，手底下陸續集結校尉該有的三百兵卒。
這次進城的雲州衛只有五十人，杜青若不可能讓她們冒險，宴席上直接朝陳松岷要來兵卒。
衛官牽馬匹，她翻身，腳下一蹬騎上馬，立於陣前，馬蹄踏過塵土，打個響鼻。
風聲呼嘯，只剩下靜。
矛戈如林，火把照亮一張張黝黑桀驁的臉，眉眼間隱約露出不服氣。
杜青若環視兵卒一圈，凌厲視線順風鋪開。
陳松岷雖沒給她什麼缺胳膊斷腿的老弱，卻也是挑出軍中刺頭塞進來。
無論是誰，再刺頭，也要銀子。
杜青若騎著馬。
「我不講什麼為國捐軀，將軍在前沖陣，兵士隨我拼殺，除卻應得的軍功，我私下賞銀，一個都少不了！」
賞銀？？
被分到女校尉手下的兵卒耳朵一動，臉上多了兩分喜色，有人大著膽子喊。
「校尉，怎麼賞銀子？」
入目所及，都是握緊的兵戈。
杜青若聲音含了一分笑意，讓她看起來並非高高在上。
「軍功給多少，我再給多少。」
殺幾個人頭得一匹絹布，絹布換了銀子大約是一兩，杜校尉說再給一匹？那不就是二兩？
他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不錯啊。」
「還有銀子拿。」
只要有足夠的銀子，女子做將領又如何？
王山站在第一排，抬頭望著校尉，守城時，他就把杜校尉的實力看得清楚，神妙手段有目共睹，早已經在軍中傳開。
有些人不信，有些人懷疑，但這話一出，為銀子也要拼一把。
而他早早投效，說不準日後就是左膀右臂。
想起少將軍說什麼盯緊對方，王山早就拋到腦後，哈出一口熱氣，暗地裡揉搓凍僵的手指。
馬蹄在地上不斷踩踏，燈火不熄的大營，模模糊糊人影站在主帥營帳前，似在觀察。
杜青若拉住韁繩，腰間長刀寒光凜冽映鐵衣。
「想拿賞銀，可以，我向來賞罰分明，戰場上，我就是主將，膽敢怯戰，軍法處置！」
「是！」
寂靜的街道上石子抖動，吊索吱呀呀鎖緊，城門轟然落下，風吹來乾燥的沙土。
馬蹄穿過街道，修好的城門大開，往白巒關衝去。
白巒關依山而建，東部靠山，西側臨谷，正門狹窄。
朔喀的草原騎兵騎術精湛，馬上裝備盔甲，鐵馬衝破隘口，殺入兵寨。
白巒關易守難攻，這般粗暴的方式損失馬匹和鐵器，但帶來的利益卻是極大。
失去這道防線，蒼崚關前面空空蕩蕩，只要攻破城池，便可長驅直入。
滾石落下幽谷，杜青若帶人從東部摸上山峰。
她行走間極為靈活，循著周邊山民砍柴採藥時留下的痕跡，避開毒蟲猛獸。
餘下兵卒十人一火把，跟在她身後躡手躡腳。
大多鳥雀飛去過冬，只餘下剩餘的蟲鳴聲似要在冬日前嘶鳴到最後，呲呲啦啦響成一片。
杜青若登上山頂，站在夜風裡俯瞰兵寨。
瞭望塔和巡邏士兵人影晃動，寨子熄了燈火，一片安靜，絲毫不見營帳和胡人主力氣。
斥候伸長了脖子張望，仔細觀察兵力分布後，吊起的心落下，回頭低聲告知情報。
「校尉，胡人大軍不在白巒關，正是攻打兵寨好時機。」
手底下的隊正生怕她不懂局勢，連連點頭。
「是啊，校尉，我們殺進去，來個裡應外合。」
杜青若掏出陳松岷給的地圖，借火把光亮，點出幾處薄弱防守。
白巒關是易守難攻的小關卡，寨門夾在兩山縫隙之中，瞭望塔也只有四座，前寨門兩座，後寨門兩座，中部是一座大堡壘帶小堡壘，巡邏兵卒若干。
「鉤鎖我來扔，你們先占住瞭望塔，一隊人馬去前寨門圍牆蹲守，來了援兵報信，後一半的人去門口打開後寨門，剩下的跟我清理胡人。」
這安排左右挑不出錯，幾個隊正應下。
「是！」
習慣草原山林的矮小了，瞭望塔胡人在白巒關值守時，下意識觀察前後左右，許久不曾抬頭。
她接過兵卒遞來的飛爪，其餘人自覺後退，空出一大片。
甩著鉤爪，風聲凜凜呼嘯，準頭對準營寨，猛然甩出繩索。
鉤爪卡在石頭圍欄上，繞了兩圈，爪尖在石頭上劃出白痕。
杜青若扯了扯，將繩子系在三四棵樹上，打下死結。
持著火把的兵卒立即將火把踩熄，昏黑夜色中，杜青若用布纏滿手掌，抓住繩子，一行人順著繩索爬下。
她身為校尉，手下三百人，抓住繩子往下爬的卻只有三十個好手，其餘人都在兵寨門外，等著大門打開。
兵寨內點火為信，火光驟起時，陳家大軍聞風而動，一舉殺回白巒關。
按照原定計劃是這樣。
可是大軍奪回白巒關後，陳松岷又要將她這先鋒官的軍功往下壓，回營簡單賞賜錢財，功勞是他們占大頭。
杜青若半空中翻身踩在繩上，王山只感覺繩子往下壓了一瞬，又猛然回彈，像是少了一個人的重量。
這怎麼可能呢，杜校尉又不是鳥，總不會飛走。
胡人耳邊聽見飛鳥撲棱翅膀的聲音，又像是誰的衣服被勁風扯得嘩嘩震響。
他抱著刀柄一股巨力襲來，身形頓時被人壓在地上，『咔噠』頸骨斷裂。
「我們不知道陳望舒是否真的『愛』皇帝，是否非要進宮。」
「但結果看，陳家因貴妃的耳旁風賞賜不斷，兩位男眷，她的父兄，一個賜封鎮北大將軍，一個是少將軍。」
「陳望舒，在一個年齡似父親的男人面前小心翼翼伺候。」
江明微微張嘴，說來也是。
她生得高大，撲到杜青若懷裡，彎腰雙手摟住她的後背。
身體疑惑直起來時，杜青若忽覺得視野開闊不少，原來是被江明抱得高一點。
過了片刻，江明說。
「師姐，那我覺得，陳望舒是受了父兄暗示。」
江明慢慢放下她，鬆開手思索。
「我娘談論過，她曾遇到的小姑娘從小受苛待，雙親一直不給銀錢，叫她出賣自己，長大後，女孩卻主動給雙親銀錢，想要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江明搖搖頭。
杜青若揉開那對緊皺的眉頭，將似有若無惆悵藏進心口。
天上的星星亮得叫人害怕，似一隻隻眼睛注視她，而她仰起頭，也望著星星。
「很多年前，我生父想把我送給別人做童養媳，生母幫我逃出來。很多年後，他煩惱如何討上司歡心，在大街上見到我的臉。」
「他沒有認出我，只以為是與妻子長相相似的人，派僕役跟蹤，打算找到我落腳的地方，夜裡綁走，威逼利誘下，假女兒也變成真女兒，送去討好上官。」
「什麼人啊！杜師姐，你爹呢？我一拳打進土裡。」
江明握著拳頭，氣勢洶洶上下揮舞。
杜青若抬起手背擦掉了眼角的淚。
「他沒想到我是真女兒，我也沒想到他的手段，渴望當年未得到的親情走進陷阱，上演一出認親戲碼，生父迫不及待去聯絡上司……連夜派人殺了我全家。」
「後來……後來我也殺了他。」
她止住了話頭，沒有再說下去，夜深看不清臉上的神情，低頭盯著腳下的路，轉身一直往前走。
「……我以前想，是不是追求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或許會付出更大代價。」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直到背後傳來牽扯力，是江明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眼裡滲出被燭火照亮的淚花，眼裡滿是心疼。
杜青若拉住她的手。
「沒事，我重生，都救下她們了。」
江明沉默低下頭，娘親告訴過她重生。
她們或許不記得了，但過去的事情對重生者來說，卻是親身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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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心裡破了口子的冷，邊境寒風凍得人四肢僵硬，似乎也算不得什麼。
兩人沉默著回到營帳內，夜裡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
過了半刻，江明莫名開口。
「杜師姐……你……還在自責，對嗎？」
杜青若睜著眼睛望向帳頂，一言不發。
江明還未認識她時，她已經認識了江明。
陳安沒有與她相識，她早早做好了與陳安訣別。
一片黑暗裡，江明伸手過來，捂暖她的掌心。
心裡依舊寒冷，從未原諒自己。
夜半，杜青若起身。
她鬆開江明的手，內里扣上軟甲，換了一身輕便衣衫。
掀開簾帳出營，手底下陸續集結校尉該有的三百兵卒。
這次進城的雲州衛只有五十人，杜青若不可能讓她們冒險，宴席上直接朝陳松岷要來兵卒。
衛官牽馬匹，她翻身，腳下一蹬騎上馬，立於陣前，馬蹄踏過塵土，打個響鼻。
風聲呼嘯，只剩下靜。
矛戈如林，火把照亮一張張黝黑桀驁的臉，眉眼間隱約露出不服氣。
杜青若環視兵卒一圈，凌厲視線順風鋪開。
陳松岷雖沒給她什麼缺胳膊斷腿的老弱，卻也是挑出軍中刺頭塞進來。
無論是誰，再刺頭，也要銀子。
杜青若騎著馬。
「我不講什麼為國捐軀，將軍在前沖陣，兵士隨我拼殺，除卻應得的軍功，我私下賞銀，一個都少不了！」
賞銀？？
被分到女校尉手下的兵卒耳朵一動，臉上多了兩分喜色，有人大著膽子喊。
「校尉，怎麼賞銀子？」
入目所及，都是握緊的兵戈。
杜青若聲音含了一分笑意，讓她看起來並非高高在上。
「軍功給多少，我再給多少。」
殺幾個人頭得一匹絹布，絹布換了銀子大約是一兩，杜校尉說再給一匹？那不就是二兩？
他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不錯啊。」
「還有銀子拿。」
只要有足夠的銀子，女子做將領又如何？
王山站在第一排，抬頭望著校尉，守城時，他就把杜校尉的實力看得清楚，神妙手段有目共睹，早已經在軍中傳開。
有些人不信，有些人懷疑，但這話一出，為銀子也要拼一把。
而他早早投效，說不準日後就是左膀右臂。
想起少將軍說什麼盯緊對方，王山早就拋到腦後，哈出一口熱氣，暗地裡揉搓凍僵的手指。
馬蹄在地上不斷踩踏，燈火不熄的大營，模模糊糊人影站在主帥營帳前，似在觀察。
杜青若拉住韁繩，腰間長刀寒光凜冽映鐵衣。
「想拿賞銀，可以，我向來賞罰分明，戰場上，我就是主將，膽敢怯戰，軍法處置！」
「是！」
寂靜的街道上石子抖動，吊索吱呀呀鎖緊，城門轟然落下，風吹來乾燥的沙土。
馬蹄穿過街道，修好的城門大開，往白巒關衝去。
白巒關依山而建，東部靠山，西側臨谷，正門狹窄。
朔喀的草原騎兵騎術精湛，馬上裝備盔甲，鐵馬衝破隘口，殺入兵寨。
白巒關易守難攻，這般粗暴的方式損失馬匹和鐵器，但帶來的利益卻是極大。
失去這道防線，蒼崚關前面空空蕩蕩，只要攻破城池，便可長驅直入。
滾石落下幽谷，杜青若帶人從東部摸上山峰。
她行走間極為靈活，循著周邊山民砍柴採藥時留下的痕跡，避開毒蟲猛獸。
餘下兵卒十人一火把，跟在她身後躡手躡腳。
大多鳥雀飛去過冬，只餘下剩餘的蟲鳴聲似要在冬日前嘶鳴到最後，呲呲啦啦響成一片。
杜青若登上山頂，站在夜風裡俯瞰兵寨。
瞭望塔和巡邏士兵人影晃動，寨子熄了燈火，一片安靜，絲毫不見營帳和胡人主力氣。
斥候伸長了脖子張望，仔細觀察兵力分布後，吊起的心落下，回頭低聲告知情報。
「校尉，胡人大軍不在白巒關，正是攻打兵寨好時機。」
手底下的隊正生怕她不懂局勢，連連點頭。
「是啊，校尉，我們殺進去，來個裡應外合。」
杜青若掏出陳松岷給的地圖，借火把光亮，點出幾處薄弱防守。
白巒關是易守難攻的小關卡，寨門夾在兩山縫隙之中，瞭望塔也只有四座，前寨門兩座，後寨門兩座，中部是一座大堡壘帶小堡壘，巡邏兵卒若干。
「鉤鎖我來扔，你們先占住瞭望塔，一隊人馬去前寨門圍牆蹲守，來了援兵報信，後一半的人去門口打開後寨門，剩下的跟我清理胡人。」
這安排左右挑不出錯，幾個隊正應下。
「是！」
習慣草原山林的矮小了，瞭望塔胡人在白巒關值守時，下意識觀察前後左右，許久不曾抬頭。
她接過兵卒遞來的飛爪，其餘人自覺後退，空出一大片。
甩著鉤爪，風聲凜凜呼嘯，準頭對準營寨，猛然甩出繩索。
鉤爪卡在石頭圍欄上，繞了兩圈，爪尖在石頭上劃出白痕。
杜青若扯了扯，將繩子系在三四棵樹上，打下死結。
持著火把的兵卒立即將火把踩熄，昏黑夜色中，杜青若用布纏滿手掌，抓住繩子，一行人順著繩索爬下。
她身為校尉，手下三百人，抓住繩子往下爬的卻只有三十個好手，其餘人都在兵寨門外，等著大門打開。
兵寨內點火為信，火光驟起時，陳家大軍聞風而動，一舉殺回白巒關。
按照原定計劃是這樣。
可是大軍奪回白巒關後，陳松岷又要將她這先鋒官的軍功往下壓，回營簡單賞賜錢財，功勞是他們占大頭。
杜青若半空中翻身踩在繩上，王山只感覺繩子往下壓了一瞬，又猛然回彈，像是少了一個人的重量。
這怎麼可能呢，杜校尉又不是鳥，總不會飛走。
胡人耳邊聽見飛鳥撲棱翅膀的聲音，又像是誰的衣服被勁風扯得嘩嘩震響。
他抱著刀柄一股巨力襲來，身形頓時被人壓在地上，『咔噠』頸骨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