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藏喜怒
杜青若聞言站起身，臉上笑眯眯，聲音帶著刺。
「易統領確實比不過我，雖是男子，今日奮勇殺敵，大家都看在眼裡，比起京中溜須拍馬，諂諛上峰的男官不知道好多少。」
易爭臉色一僵，營帳中將領又不是傻子，熱絡的氣氛霎時間冷下來，只餘外面兵卒巡邏的聲音。
杜青若仰頭喝下這碗賠罪酒，掄起地上酒罈，單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她抬高聲音，掃視營帳中一個個將領，他們不敢與她對視，但杜青若不會放過他們。
「恪盡職守是忘了，排除異己做得快，幾十年難出一個？錯！該是我之後，有志者事竟成！」
她端起這一酒碗，去撞易爭的酒，帳篷中發出碰撞的脆響，震在每個人心底。
酒水灑出來，濺到地上，有人按住腰上刀劍，只等陳大將軍一聲令下。
「統領，這酒我喝了，你喝不喝？」
喝了是認輸，不喝是慫貨。
易爭眼神飄向大將軍，不知又是明白了什麼，咬牙一口悶下，放下碗抹嘴巴。
「杜校尉，是我這張嘴啊，不合適，您消消氣。」
杜青若拎著裝滿的酒罈，單手輕巧像是拿酒壺，又給他滿上一碗。
「統領多慮了，閒話而已，再說，我母親為大軍送來糧草，想必大將軍不會讓我受氣。」
她不管易爭尷尬的臉色，平靜將酒罈放在主桌上。
酒罈發出重響，人坐回位置。
陳松岷早已脫下盔甲，換一身常服，髒亂頭髮也往後梳理。
他對營帳中的暗流涌動不管不顧，笑呵呵稱是。
營帳中統領對視一眼，勉強點了腦袋。
有人拉著易統領坐下，他也順勢裝醉，倒在桌上，不一會兒打起呼嚕，於是眾人都笑起來。
「哈哈哈，易統領喝醉了就是喜歡說點胡話。」
「日後咱不敢給他多喝。」
氣氛霎時間又鬆快起來。
陳松岷示意陳樽不再給杜青若勸酒，杜青若酒量指不定比他們都還好，來來去去試探什麼都沒查出，嘴是比蚌殼硬還被罵一通。
年輕人啊……真是銳氣，鋒芒畢露。
他眼睛低下去，自己放桌上的手老了，皮膚干薄鬆弛，指甲晦暗裂口，粗大的骨節上，舊傷疤橫亘刺破褐色斑點。
另一隻手光滑緊繃，青筋凸起，虎口是握刀握弓磨出來的繭。
年少？他若再年輕三十年，兒子再爭點氣，也不會感覺到將軍位置有所動搖。
杜青若敏銳發覺對方視線，照例喝酒吃菜，沒有戳破陳松岷。
對方突然出手，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身後扮侍衛的江明差點拔刀。
刀子出鞘一寸，杜青若微微偏頭，江明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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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松岷面色懷念又慈祥。
「你和望舒真是相像。」
燭火朦朧，昏花的眼裡只有那張年輕的面容。
年紀大了，總會回憶過去，想起未盡的遺憾。
杜青若眸色微動，疑惑地念。
「望舒？」
陳松岷收回手，臉上不是大將軍的威嚴，而是罕見沉默。
另一旁的陳樽，酒碗端在唇邊，聽到這個名字，沉默放下碗。
「也不知阿妹在宮中過得好不好？」
悶喝一杯酒 燒刀子入愁腸，心裡也像是被鈍刀切割。
陳松岷在這一刻仿佛不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而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搖頭，眼裡滲出一點水光，似在解答杜青若方才疑問。
「我的小女兒，陳望舒，當年也是個颯爽的性子，一點苦不吃，她母親也是疼愛她，從不拘在院裡……」
陳樽捂臉搖著頭接話。
「當年陛下登基，來家中做客，一眼看見望舒舞刀弄槍，陛下是不喜她的，望舒卻鐵了心嫁進宮中，十多年了，來往見面也就幾次。」
他這邊訴說，那邊陳松岷已潸然淚下，渾濁淚水滲進衣中。
誰說男人不會演戲，兩父子唱念做打，杜青若沉默下來，似有觸動。
江明悄悄收刀入鞘。
晚宴後，杜青若與她回了分配的營帳，好歹也是校尉，下午時候單獨扎了營。
雲州衛圍著她的營帳駐紮，離大將軍的主營地遠許多。
杜青若全然不在意，只要大軍需要糧草，胡人未被打退，陳松岷不可能動她們。
暗地裡小動作膈應人，戰場上暫時不會搞背刺那一套。
甲冑摩擦的輕響由遠及近，巡夜兵士盔甲泛鈍光，戈矛槍尖鋒利，火光下映著細碎星點。
「口令！」
幾團白霧呼哧呼哧噴出來，一隊人馬攔在杜青若面前。
「北漠。」
「荒平。」
兩方對上，鋒利戈矛微微下移，放她們通行。
風聲呼嘯，帳內染上的酒氣，被夜風一吹就散了，寒土吞沒腳步，夜色沉落，無半輪明月。
邊塞的星星似乎格外明亮。
「阿明？」
正在沉思的江明被杜青若一喊，驟然回神。
「怎、怎麼了？」
杜青若回頭笑了笑。
「沒什麼，感覺邊關的星星好多。」
江明抬頭一看，唯有繁星掛上墨色天幕。
怪不得書卷上有人說天圓地方，原來是天真的包圓了邊際。
城牆四四方方環繞，寒風卷著邊關冷意，她不自覺兩步上前，不再是方才落後於人，失魂落魄的模樣。
「可能是保衛家國的好人特別多吧。」
江明抱住她的手臂，仰起頭，伸手去夠星星，五指卻是黑漆漆一片，掌心空空。
她壓低聲音，知道自己的話一定會被杜青若聽見。
「我娘當年教我，軍士都值得尊敬，但今日，我們站在相反立場，我心情很複雜，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娘在背後推我一把，她說她也會犯錯，昨日與今日的想法也會有不同，她讓我自己去看。所以我跟你到邊關，看見太守棄城逃跑，為金銀撞傷百姓，將士們浴血奮戰，為城池拋頭顱灑熱血，是，我佩服他們，但下了城牆後，對著你，這麼大的功勞，輕飄飄就是一句，軍功不重要。假如我是男人，我大概也會附和，但我是女子。」
江明放下手，掌心只抓住了寒風，冷得她打個哆嗦。
「杜師姐，我從前在雲州和藥谷打轉，未想過會直面他們的厚顏無恥，今日想，如果沒有你讓我在背後做準備，他們是不是就要輕飄飄將護送糧草、守城的功勞消弭了。我又在想，如果是我一個人來邊塞，一進城，沒辦法安撫百姓，再提出送糧軍功，他們堵我的嘴，扣下糧草回營寨，我連見到將軍的資格都沒有，是不是灰溜溜回去。」
江明垂頭喪氣。
「我真沒用，與你比起來，二十多年好像白活了，要是我娘，肯定也更願讓你做她的女兒。」
之前說好雲州郡主養女的身份借給杜青若，但她心裡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什麼虛名她不在意，只是夜裡偶爾會暗自神傷，娘親是不是覺得自己不夠好？有了另一個女兒會不會拋棄她？
貪心鬼。
江明暗地裡唾罵自己，母親和師姐忙得沒空關注任何人，她還在想雞毛蒜皮的小事。
「阿明。」
杜青若輕輕呼喚了一句，側著耳朵仔細聽周圍動靜，軍營夜裡不算安靜，但沒有跟蹤者的呼吸聲。
杜青若雙手捧起她耷拉的腦袋，狡黠笑起來。
與對待敵人時的冷肅神態絲毫不同，眉眼間帶了一點調皮。
「自持長劍開雲路，猶存善念抱塵華。」
江明望著她夜裡仍舊溫柔的眼睛，心情不免輕鬆，撓撓頭。
「好耳熟啊，我娘說的。」
「下一句是，未持鋒刃安凡世，不泯初心守素瑕。」
江明睜大了眼睛，她聽懂了，被誇得耳垂髮燙。
「這句我娘沒說過吧？」
確實，因為這是杜青若剛剛瞎編的。
不重要。
她眼裡跳躍著柔和的光芒。
「在你還沒認識我的時候，我就認識你。」
「啊？」
她放下手，拉住江明。
「你還有很長的時間，無所畏懼做想要做的事，不管是郡主還是我，都會為你驕傲。」
「而且，不管是這一路帶領雲州衛，還是今天我交給你的任務，都做得很好。」
江明只是偶爾起了愁緒，被她夸一通，嘿嘿嘿笑低下頭，肉眼可見紅透了臉頰。
「哪裡有你說的這麼好，只是偷幾個倉庫的糧食，殺點宵小。」
杜青若轉身摟著她的肩膀，兩人親親密密朝營帳走。
「你是被陳大將軍挑起了思緒？」
江明不好意思。
「我想到，母親會不會也覺得遺憾呢？畢竟我沒她那麼厲害。」
杜青若緊了緊手臂，笑著回答。
「不會的，臨行前，郡主囑咐了我許多事情，其中一條，就是平安把你帶回來。」
江明一怔，頓時懊惱，不自覺嘆氣。
「唉，我真傻。」
她竟然懷疑最偉大最厲害的雲州郡主。
杜青若低頭摟住她。
江明照顧金玉合時候，像是強大的母親，又像是獨立的姐姐，面對比自己強大的人，就會變成會撒嬌會煩惱的女兒。
她是在愛里長大的姑娘，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憋不住的煩惱會對人傾訴。
杜青若拍拍她的後背，想起陳大將軍落下一滴虛偽眼淚，覺得可笑。
「陳望舒，陳將軍如果真的愛她，少將軍就不是陳樽，而是陳望舒。」
「嗯？」
江明仰起頭。
「易統領確實比不過我，雖是男子，今日奮勇殺敵，大家都看在眼裡，比起京中溜須拍馬，諂諛上峰的男官不知道好多少。」
易爭臉色一僵，營帳中將領又不是傻子，熱絡的氣氛霎時間冷下來，只餘外面兵卒巡邏的聲音。
杜青若仰頭喝下這碗賠罪酒，掄起地上酒罈，單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她抬高聲音，掃視營帳中一個個將領，他們不敢與她對視，但杜青若不會放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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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水灑出來，濺到地上，有人按住腰上刀劍，只等陳大將軍一聲令下。
「統領，這酒我喝了，你喝不喝？」
喝了是認輸，不喝是慫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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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校尉，是我這張嘴啊，不合適，您消消氣。」
杜青若拎著裝滿的酒罈，單手輕巧像是拿酒壺，又給他滿上一碗。
「統領多慮了，閒話而已，再說，我母親為大軍送來糧草，想必大將軍不會讓我受氣。」
她不管易爭尷尬的臉色，平靜將酒罈放在主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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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松岷早已脫下盔甲，換一身常服，髒亂頭髮也往後梳理。
他對營帳中的暗流涌動不管不顧，笑呵呵稱是。
營帳中統領對視一眼，勉強點了腦袋。
有人拉著易統領坐下，他也順勢裝醉，倒在桌上，不一會兒打起呼嚕，於是眾人都笑起來。
「哈哈哈，易統領喝醉了就是喜歡說點胡話。」
「日後咱不敢給他多喝。」
氣氛霎時間又鬆快起來。
陳松岷示意陳樽不再給杜青若勸酒，杜青若酒量指不定比他們都還好，來來去去試探什麼都沒查出，嘴是比蚌殼硬還被罵一通。
年輕人啊……真是銳氣，鋒芒畢露。
他眼睛低下去，自己放桌上的手老了，皮膚干薄鬆弛，指甲晦暗裂口，粗大的骨節上，舊傷疤橫亘刺破褐色斑點。
另一隻手光滑緊繃，青筋凸起，虎口是握刀握弓磨出來的繭。
年少？他若再年輕三十年，兒子再爭點氣，也不會感覺到將軍位置有所動搖。
杜青若敏銳發覺對方視線，照例喝酒吃菜，沒有戳破陳松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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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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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漠。」
「荒平。」
兩方對上，鋒利戈矛微微下移，放她們通行。
風聲呼嘯，帳內染上的酒氣，被夜風一吹就散了，寒土吞沒腳步，夜色沉落，無半輪明月。
邊塞的星星似乎格外明亮。
「阿明？」
正在沉思的江明被杜青若一喊，驟然回神。
「怎、怎麼了？」
杜青若回頭笑了笑。
「沒什麼，感覺邊關的星星好多。」
江明抬頭一看，唯有繁星掛上墨色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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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四四方方環繞，寒風卷著邊關冷意，她不自覺兩步上前，不再是方才落後於人，失魂落魄的模樣。
「可能是保衛家國的好人特別多吧。」
江明抱住她的手臂，仰起頭，伸手去夠星星，五指卻是黑漆漆一片，掌心空空。
她壓低聲音，知道自己的話一定會被杜青若聽見。
「我娘當年教我，軍士都值得尊敬，但今日，我們站在相反立場，我心情很複雜，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娘在背後推我一把，她說她也會犯錯，昨日與今日的想法也會有不同，她讓我自己去看。所以我跟你到邊關，看見太守棄城逃跑，為金銀撞傷百姓，將士們浴血奮戰，為城池拋頭顱灑熱血，是，我佩服他們，但下了城牆後，對著你，這麼大的功勞，輕飄飄就是一句，軍功不重要。假如我是男人，我大概也會附和，但我是女子。」
江明放下手，掌心只抓住了寒風，冷得她打個哆嗦。
「杜師姐，我從前在雲州和藥谷打轉，未想過會直面他們的厚顏無恥，今日想，如果沒有你讓我在背後做準備，他們是不是就要輕飄飄將護送糧草、守城的功勞消弭了。我又在想，如果是我一個人來邊塞，一進城，沒辦法安撫百姓，再提出送糧軍功，他們堵我的嘴，扣下糧草回營寨，我連見到將軍的資格都沒有，是不是灰溜溜回去。」
江明垂頭喪氣。
「我真沒用，與你比起來，二十多年好像白活了，要是我娘，肯定也更願讓你做她的女兒。」
之前說好雲州郡主養女的身份借給杜青若，但她心裡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什麼虛名她不在意，只是夜裡偶爾會暗自神傷，娘親是不是覺得自己不夠好？有了另一個女兒會不會拋棄她？
貪心鬼。
江明暗地裡唾罵自己，母親和師姐忙得沒空關注任何人，她還在想雞毛蒜皮的小事。
「阿明。」
杜青若輕輕呼喚了一句，側著耳朵仔細聽周圍動靜，軍營夜裡不算安靜，但沒有跟蹤者的呼吸聲。
杜青若雙手捧起她耷拉的腦袋，狡黠笑起來。
與對待敵人時的冷肅神態絲毫不同，眉眼間帶了一點調皮。
「自持長劍開雲路，猶存善念抱塵華。」
江明望著她夜裡仍舊溫柔的眼睛，心情不免輕鬆，撓撓頭。
「好耳熟啊，我娘說的。」
「下一句是，未持鋒刃安凡世，不泯初心守素瑕。」
江明睜大了眼睛，她聽懂了，被誇得耳垂髮燙。
「這句我娘沒說過吧？」
確實，因為這是杜青若剛剛瞎編的。
不重要。
她眼裡跳躍著柔和的光芒。
「在你還沒認識我的時候，我就認識你。」
「啊？」
她放下手，拉住江明。
「你還有很長的時間，無所畏懼做想要做的事，不管是郡主還是我，都會為你驕傲。」
「而且，不管是這一路帶領雲州衛，還是今天我交給你的任務，都做得很好。」
江明只是偶爾起了愁緒，被她夸一通，嘿嘿嘿笑低下頭，肉眼可見紅透了臉頰。
「哪裡有你說的這麼好，只是偷幾個倉庫的糧食，殺點宵小。」
杜青若轉身摟著她的肩膀，兩人親親密密朝營帳走。
「你是被陳大將軍挑起了思緒？」
江明不好意思。
「我想到，母親會不會也覺得遺憾呢？畢竟我沒她那麼厲害。」
杜青若緊了緊手臂，笑著回答。
「不會的，臨行前，郡主囑咐了我許多事情，其中一條，就是平安把你帶回來。」
江明一怔，頓時懊惱，不自覺嘆氣。
「唉，我真傻。」
她竟然懷疑最偉大最厲害的雲州郡主。
杜青若低頭摟住她。
江明照顧金玉合時候，像是強大的母親，又像是獨立的姐姐，面對比自己強大的人，就會變成會撒嬌會煩惱的女兒。
她是在愛里長大的姑娘，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憋不住的煩惱會對人傾訴。
杜青若拍拍她的後背，想起陳大將軍落下一滴虛偽眼淚，覺得可笑。
「陳望舒，陳將軍如果真的愛她，少將軍就不是陳樽，而是陳望舒。」
「嗯？」
江明仰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