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戰事起
雲州蟄伏已久。
天邊蓄滿陰雲，似在醞釀一場大雨。
常雲深站在城牆上，凝望著遠處緩緩駛來的車隊，久久未挪動腳步。
江明攀上城牆，從背後一把摟住她。
「娘，我們要走了，你怎麼不送送？」
常雲深拍拍傻女兒的手臂。
「你知道江玉蘭為什麼把醫者和一部分護衛使送到雲州？」
傻女兒探出頭，比母親高了一個肩膀，她也能看見車隊朝雲州來，歪歪腦袋，一臉從未想過的神情。
「為什麼？」
常雲深盯著城牆下方整理糧食的杜青若。
「藥谷、雲州，留下兩處火種，無論知識還是理念，我們再也承受不起斷代。」
當時少年心性，才和嘉善吵完架，賭氣回自己居所。
夜半偷偷去取為她打造的禮物，一把穿雲斷月玄鐵弓。
抱著東西返回時，只見到火海，只見到沒有半分掙扎，斷氣多時的同伴。
「娘……」
江明擦掉她臉上的淚。
常雲深感慨聳肩。
「沒事，年紀大了。」
青兒駕車半日，腰又酸又疼，敏敏坐在車架上，幫她捶背。
雲州城的大門就在眼前，因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的車隊響起歡呼。
走近了，尚有另一列車隊停在城門口，披著輕甲的兵士往板車上搬運糧食，蓋防水布。
青兒揉揉眼睛，打起精神，看見站在車頭的身影，恍惚有些不敢認。
她長高了，也長壯了。
杜青若是聽見有車馬前來，耳朵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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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
敏敏雙手放在嘴邊，拉長調子呼喊，聲音像是燕子脆鳴，又似誰家掛在屋檐下的風鈴。
杜青若挑眉驚詫，不等馬車停穩，三兩步跑來，跳上馬車接過青兒手裡的韁繩，幫忙停在城門外。
「你們怎麼到了雲州？」
敏敏嘿嘿笑。
「我們來送藥材，還聽說郡主想給全城的人治病。」
青兒從袖中取出信件，遞給她。
「捎來的信。」
「嗯。」
杜青若沒急著看信，帶人下馬車，檢查她們身體情況。
後面的醫者與護衛使也紛紛勒停馬車，下車搬運藥材行李，大家關係不錯，頻頻投來揶揄的目光。
青兒兩人紅了臉，連忙告辭。
敏敏在前面像只小兔蹦蹦跳跳，青兒卻忽地轉身，想說什麼，又覺得自己唐突。
「少主，你的家人呢？」
她好像沒聽說過少主有家人，旁人也不敢問，而自己曾寫信去陳家村斷絕關係，回來的護衛使說家裡人饑荒都死了。
青兒不傷心，甚至鬆了一口氣，心想，如果她們都沒有家人，和少主又那麼有緣分……
雖然她可能配不上這個身份，但少主關心她，她就算恬不知恥也想試試。
杜青若拆信的手一頓，怕給她造成負擔，仰起頭笑笑。
「我的家就是藥谷，大家都是我的親人。」
啊……
青兒的臉徹底紅透，含糊應一聲，快步離開。
嗚嗚……她果然是異想天開，自作多情。
杜青若站在原地片刻，繼續低頭拆開信，記下消息後從懷中取出火摺子燒乾淨信紙，灰燼飄落在地，被常雲深一腳踩碎。
「都安排好沒？」
她神情嚴肅，拍了拍杜青若肩膀。
「最後幾車糧食還沒裝上。」
「你辦事我放心。」
常雲深往延伸到城內的板車上看一眼，江明隨她從城牆下來，現在正清點藥材。
常雲深嘴唇顫動片刻，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待到車輛裝滿糧食，裝滿藥材，雲州兵卒臉色堅毅，與家人揮手送別。
杜青若與江明騎上馬也要走了，她才上前兩步，忍不住呼喊。
「一路平安。」
越往西北，風越是寒冷。
四月前，草原首領袞達與大將軍簽下半年互不相擾協議，一場嚴冬襲來，風雪呼嘯，草場枯黃。
袞達生在草原地母懷中，頭頂日神月神，指星辰立誓，不想立即背棄盟約。
猶豫之際，被糧食見底的部落聯手圍困，拼殺而亡。
袞達部落群狼無首，其餘部落瓜分糧食，殺死老人男人，帶走女人小孩融入部落。
新首領朔喀上位，掃視膘肥體壯的馬匹，野心勃勃，整合部落。
與袞達的戰爭偃旗息鼓一月，邊城稍恢復寧靜，兵馬歇息，略有懈怠，糧草壘石尚未補充。
朔喀帶領外族出其不意攻城，城門失守，鐵騎蜂擁策馬穿街，奔逃百姓被俘，烽火四起，牆垣染血，邊城陷落。
大將軍敗逃，連丟兩座城池。
時至今日，向朝廷及相鄰城池求援的信件還在路上，外族已迫不及待攻打蒼崚關。
「呼——」
牛角音色低沉綿長，劃破曠野長風。
城外佇立的棕色馬匹隨主人呵斥應聲而動，四蹄踏沙，馬上之人身著鎧甲，臉頰染色，舉起彎刀，渾厚的嗓音穿破戰場。
「殺啊！」
他一人帶領黑如潮水的軍隊壓向城牆，箭矢飛蝗般朝城頭呼嘯。
雲梯重抵斑駁城磚，外族攀梯，刀光閃動，嘶吼撲面。
「守住！」
城頭軍士舉起盾牌擋箭雨，盾牌被擊穿，兵士倒在地上，又有另一人咬牙扛起盾牌上前。
一輪弓弩後，存活的弓箭手彎弓回射，落石、滾木順著城頭轟然砸落。
兵士往下砸滾石，抓了個空，外族人趁機翻身上牆，刀刃相撞，慘叫此起彼伏，鮮血順著城縫下淌。
寒風卷著血，城頭城下，廝殺開始。
「報！」
滿身是血的將士連滾帶爬沖回營帳。
「城牆滾木落石沒了！敵軍拿巨木砸門，我們抵擋不住！」
圍在沙盤周圍的將領臉色難看，年逾花甲，兩鬢染霜的大將軍早已脫下頭盔，滿頭白髮無人打理，亂糟糟立在腦後。
他皺著雜亂的眉毛，重重一捶桌面。
「拆百姓居所！」
少將軍一驚，按住父親的手臂。
這一次無能為力，下一次心懷愧疚，再下一次習以為常，陷入越來越深的沼澤，直到回不了頭。
「快去！」
守城將領一驚，轉身出了營帳。
大將軍甩開兒子的手，拔出腰間劍，慍怒的視線在帥帳環視一圈。
他自然是怒，第一座城糧草不到，且戰且退，第二座城太守嚇破了膽，投敵！
若不是他及時發覺，恐怕剩下的幾萬大軍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外族鐵騎占領兩座城池，一路向東，攻破風寨，兵臨泠河縣城，苦戰數日，眼看能擊敗敵軍，沒料想城牆年久失修，崩塌失守。
他不得不帶領殘兵棄城突圍，連夜後撤至白巒關。
騎兵昨夜攻破白巒關，今早兵臨蒼崚關。
蒼崚關是群山之間的關城巨鎮。
兩山夾一城，只要城門緊閉，千軍萬馬難以強攻，若是再次失守，不僅兵力損耗，丟失補給，百姓更是難以抵抗。
大將軍舉起劍，怒吼。
「大軍聽令！隨我出征！」
「是！」
絕不能一退再退，幾位將領帶著餘下軍士沖向城門。
百姓背著包袱，趕著自家牛車，一路往後城門跑去。
蒼崚關地勢特殊，出入兩個城門，敵軍難以繞路，裡面百姓逃跑的路也只有一條。
若是敵軍從側翼繞到城後，蒼崚關被圍困成孤城，那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所以得快跑！
蒼崚關太守朝城門看一眼，被喊打喊殺聲嚇得魂不附體，坐在馬車上催促家僕。
「快走！」
裝滿金銀的馬車擠開奔逃的百姓。
太守，本該在城內堅守，坐鎮後方，安撫民心，調度物資。
去他爹的！
誰願意送命誰去堅守，他好不容易熬成天高皇帝遠的一方太守。
前有兩座大城池，外族難以攻破，後離京城遠，皇帝派欽差巡查都沒來過邊塞。
綾羅錦緞，絕世美人沒有，條件差了點，但他就是這蒼崚關的土皇帝。
日子原本過得是逍遙快活，誰知道，將軍戰敗，要他守城？
開什麼玩笑，他才不去送死。
「滾！」
家僕一鞭子抽下，抱著孩子的男人被抽倒在地，慘呼一聲，後背滲出血痕。
蒼崚關太守啐罵。
「瞎眼的東西。」
也敢擋他的路。
以往城門通過三輛並排馬車都毫不費力，今日被逃出城池的百姓攔住，只能緩緩挪動。
膀大腰圓，背包袱的女人推開人群，連忙拉扶丈夫孩子。
她裹著頭巾，身上是常年耕地練出的肌肉，臉頰又黃又紅，被風沙吹得粗糲。
看過家人沒事，手一叉腰，對著馬車破口大罵。
「龜孫生兒子沒屁眼，一鞭子抽俺男人，踩俺娃，今天不給個說法，看老娘扒了你的皮！」
馬車被密密麻麻人群擋住，不得寸進。
家僕是見過潑婦叫罵，心知再抽一鞭子下去，邊塞的女人是會手腳並用爬上來撕他頭髮，裝鵪鶉不說話。
蒼崚關太守摸著車廂里的金銀，發覺車子不動，才探出個頭，就被吐一臉唾沫。
「呦！這裡面有人啊，還不快給老娘滾下來賠銀子！」
「是啊，本來就是他們打人不對。」
「孫嬸子，你看後面車轍印子多深，車廂里指定不少銀子！」
「潑婦！潑婦！」
蒼崚關太守氣得手抖，又聽見百姓嘰嘰喳喳叫嚷什麼銀子，他心裡慌張，一把搶過馬鞭，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
馬兒長長嘶鳴，前蹄邁動，就要在人群中朝前奔去。
「啊！」
人群躲避不及，鞋子背簍掉一地，著急朝外涌。
人怎麼跑得過馬，再怎麼躲閃，馬車刮過，慌亂摔倒一大片。
蒼崚關太守眼神兇狠，家僕嚇得臉色慘白，要去拉韁繩，被太守一把扼住脖頸。
「你敢停？！」
家僕奮力推搡他。
「大人，這麼衝下去，馬受驚我們也活不成！」
太守咬著牙，他怕停下後，刁民將馬車團團圍住，金銀不保。
爭執扭打時，一人飛身上馬，奪過韁繩。
手腕急收，韁繩勒緊馬頸，緊繃到咯咯作響，疾馳的馬車猛地一頓，馬車硬生生剎停
車內轟隆隆，什麼砸碎了。
塵土散去，眾人才看清，她的臉尚且稚嫩，眸色卻是不符合年齡的沉穩，神情冰冷，一腳將車上兩人踹下。
江明騎馬隨後趕來。
「青若！」
杜青若指了指地上兩人。
「堵嘴，抓起來扔進大牢。」
她想起破損的聲音，掀開車簾，眼神逡巡，古董花瓶成了碎片，車內包袱發現官憑過所。
「蒼崚關，太守。」
杜青若低低念出聲。
身為州城的大官太守，居然衝撞百姓出城。
不過這樣也好，她們能光明正大接手蒼崚關。
周圍人聲嘈雜，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運送糧草藥材的軍士上前扶起倒地的百姓。
江明站上馬車，清清嗓子。
「別怕！我是來幫大軍的，誓與蒼崚關共存亡！」
她不會說話，幾句說完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撓了撓頭。
大部分人面面相覷，氣氛尷尬，只剩捂著身體哎呦的受傷百姓出聲。
方才躲過馬車後，還能爬起來的人繼續朝城外跑，幾個兵士擋在面前。
「哎哎哎！你們幹什麼？憑什麼不讓我們出城？！」
江明好言好語勸說。
「大敵當前，你們走了軍心容易渙散，更況且蒼崚關是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難道真的甘心離開？」
百姓囁嚅一陣，誰能甘心？但是——
孫嬸子抱起受驚的女兒。
「命都要沒了……」
這話一出，引來周圍人附和，又朝城門涌去。
「鄉親們——」
江明急得額頭冒汗，她看谷主說服旁人那麼輕鬆，怎麼自己一上場，就哪裡都不順呢？
杜青若將官憑塞進懷裡，掀開帘子，站起身朝兵士下令。
「立刻關閉城門，拉起吊橋，封鎖全城，嚴禁任何人隨意進出！」
「是！」
江明默默跳下馬車。
鐵鎖嘩啦啦響起，百姓被刀槍推搡進城，不敢亂沖，眼巴巴望著那條安全的路只能進不能出。
怒火轉瞬就對準了杜青若，唾沫橫飛。
「你幹什麼？」
「大妹子，拉住馬車我很感激你，但是你這，咱們要逃命啊！」
杜青若沒有回話，推開人群，翻身上馬。
「街巷實行宵禁，擾亂民心、煽惑作亂、尋釁滋事者，殺！」
「是！」
「江明，清點糧倉，存糧定量分配，管控城內糧食。」
「是！」
「餘下軍士，隨我守城！」
「是！」
天邊蓄滿陰雲，似在醞釀一場大雨。
常雲深站在城牆上，凝望著遠處緩緩駛來的車隊，久久未挪動腳步。
江明攀上城牆，從背後一把摟住她。
「娘，我們要走了，你怎麼不送送？」
常雲深拍拍傻女兒的手臂。
「你知道江玉蘭為什麼把醫者和一部分護衛使送到雲州？」
傻女兒探出頭，比母親高了一個肩膀，她也能看見車隊朝雲州來，歪歪腦袋，一臉從未想過的神情。
「為什麼？」
常雲深盯著城牆下方整理糧食的杜青若。
「藥谷、雲州，留下兩處火種，無論知識還是理念，我們再也承受不起斷代。」
當時少年心性，才和嘉善吵完架，賭氣回自己居所。
夜半偷偷去取為她打造的禮物，一把穿雲斷月玄鐵弓。
抱著東西返回時，只見到火海，只見到沒有半分掙扎，斷氣多時的同伴。
「娘……」
江明擦掉她臉上的淚。
常雲深感慨聳肩。
「沒事，年紀大了。」
青兒駕車半日，腰又酸又疼，敏敏坐在車架上，幫她捶背。
雲州城的大門就在眼前，因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的車隊響起歡呼。
走近了，尚有另一列車隊停在城門口，披著輕甲的兵士往板車上搬運糧食，蓋防水布。
青兒揉揉眼睛，打起精神，看見站在車頭的身影，恍惚有些不敢認。
她長高了，也長壯了。
杜青若是聽見有車馬前來，耳朵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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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
敏敏雙手放在嘴邊，拉長調子呼喊，聲音像是燕子脆鳴，又似誰家掛在屋檐下的風鈴。
杜青若挑眉驚詫，不等馬車停穩，三兩步跑來，跳上馬車接過青兒手裡的韁繩，幫忙停在城門外。
「你們怎麼到了雲州？」
敏敏嘿嘿笑。
「我們來送藥材，還聽說郡主想給全城的人治病。」
青兒從袖中取出信件，遞給她。
「捎來的信。」
「嗯。」
杜青若沒急著看信，帶人下馬車，檢查她們身體情況。
後面的醫者與護衛使也紛紛勒停馬車，下車搬運藥材行李，大家關係不錯，頻頻投來揶揄的目光。
青兒兩人紅了臉，連忙告辭。
敏敏在前面像只小兔蹦蹦跳跳，青兒卻忽地轉身，想說什麼，又覺得自己唐突。
「少主，你的家人呢？」
她好像沒聽說過少主有家人，旁人也不敢問，而自己曾寫信去陳家村斷絕關係，回來的護衛使說家裡人饑荒都死了。
青兒不傷心，甚至鬆了一口氣，心想，如果她們都沒有家人，和少主又那麼有緣分……
雖然她可能配不上這個身份，但少主關心她，她就算恬不知恥也想試試。
杜青若拆信的手一頓，怕給她造成負擔，仰起頭笑笑。
「我的家就是藥谷，大家都是我的親人。」
啊……
青兒的臉徹底紅透，含糊應一聲，快步離開。
嗚嗚……她果然是異想天開，自作多情。
杜青若站在原地片刻，繼續低頭拆開信，記下消息後從懷中取出火摺子燒乾淨信紙，灰燼飄落在地，被常雲深一腳踩碎。
「都安排好沒？」
她神情嚴肅，拍了拍杜青若肩膀。
「最後幾車糧食還沒裝上。」
「你辦事我放心。」
常雲深往延伸到城內的板車上看一眼，江明隨她從城牆下來，現在正清點藥材。
常雲深嘴唇顫動片刻，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待到車輛裝滿糧食，裝滿藥材，雲州兵卒臉色堅毅，與家人揮手送別。
杜青若與江明騎上馬也要走了，她才上前兩步，忍不住呼喊。
「一路平安。」
越往西北，風越是寒冷。
四月前，草原首領袞達與大將軍簽下半年互不相擾協議，一場嚴冬襲來，風雪呼嘯，草場枯黃。
袞達生在草原地母懷中，頭頂日神月神，指星辰立誓，不想立即背棄盟約。
猶豫之際，被糧食見底的部落聯手圍困，拼殺而亡。
袞達部落群狼無首，其餘部落瓜分糧食，殺死老人男人，帶走女人小孩融入部落。
新首領朔喀上位，掃視膘肥體壯的馬匹，野心勃勃，整合部落。
與袞達的戰爭偃旗息鼓一月，邊城稍恢復寧靜，兵馬歇息，略有懈怠，糧草壘石尚未補充。
朔喀帶領外族出其不意攻城，城門失守，鐵騎蜂擁策馬穿街，奔逃百姓被俘，烽火四起，牆垣染血，邊城陷落。
大將軍敗逃，連丟兩座城池。
時至今日，向朝廷及相鄰城池求援的信件還在路上，外族已迫不及待攻打蒼崚關。
「呼——」
牛角音色低沉綿長，劃破曠野長風。
城外佇立的棕色馬匹隨主人呵斥應聲而動，四蹄踏沙，馬上之人身著鎧甲，臉頰染色，舉起彎刀，渾厚的嗓音穿破戰場。
「殺啊！」
他一人帶領黑如潮水的軍隊壓向城牆，箭矢飛蝗般朝城頭呼嘯。
雲梯重抵斑駁城磚，外族攀梯，刀光閃動，嘶吼撲面。
「守住！」
城頭軍士舉起盾牌擋箭雨，盾牌被擊穿，兵士倒在地上，又有另一人咬牙扛起盾牌上前。
一輪弓弩後，存活的弓箭手彎弓回射，落石、滾木順著城頭轟然砸落。
兵士往下砸滾石，抓了個空，外族人趁機翻身上牆，刀刃相撞，慘叫此起彼伏，鮮血順著城縫下淌。
寒風卷著血，城頭城下，廝殺開始。
「報！」
滿身是血的將士連滾帶爬沖回營帳。
「城牆滾木落石沒了！敵軍拿巨木砸門，我們抵擋不住！」
圍在沙盤周圍的將領臉色難看，年逾花甲，兩鬢染霜的大將軍早已脫下頭盔，滿頭白髮無人打理，亂糟糟立在腦後。
他皺著雜亂的眉毛，重重一捶桌面。
「拆百姓居所！」
少將軍一驚，按住父親的手臂。
這一次無能為力，下一次心懷愧疚，再下一次習以為常，陷入越來越深的沼澤，直到回不了頭。
「快去！」
守城將領一驚，轉身出了營帳。
大將軍甩開兒子的手，拔出腰間劍，慍怒的視線在帥帳環視一圈。
他自然是怒，第一座城糧草不到，且戰且退，第二座城太守嚇破了膽，投敵！
若不是他及時發覺，恐怕剩下的幾萬大軍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外族鐵騎占領兩座城池，一路向東，攻破風寨，兵臨泠河縣城，苦戰數日，眼看能擊敗敵軍，沒料想城牆年久失修，崩塌失守。
他不得不帶領殘兵棄城突圍，連夜後撤至白巒關。
騎兵昨夜攻破白巒關，今早兵臨蒼崚關。
蒼崚關是群山之間的關城巨鎮。
兩山夾一城，只要城門緊閉，千軍萬馬難以強攻，若是再次失守，不僅兵力損耗，丟失補給，百姓更是難以抵抗。
大將軍舉起劍，怒吼。
「大軍聽令！隨我出征！」
「是！」
絕不能一退再退，幾位將領帶著餘下軍士沖向城門。
百姓背著包袱，趕著自家牛車，一路往後城門跑去。
蒼崚關地勢特殊，出入兩個城門，敵軍難以繞路，裡面百姓逃跑的路也只有一條。
若是敵軍從側翼繞到城後，蒼崚關被圍困成孤城，那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所以得快跑！
蒼崚關太守朝城門看一眼，被喊打喊殺聲嚇得魂不附體，坐在馬車上催促家僕。
「快走！」
裝滿金銀的馬車擠開奔逃的百姓。
太守，本該在城內堅守，坐鎮後方，安撫民心，調度物資。
去他爹的！
誰願意送命誰去堅守，他好不容易熬成天高皇帝遠的一方太守。
前有兩座大城池，外族難以攻破，後離京城遠，皇帝派欽差巡查都沒來過邊塞。
綾羅錦緞，絕世美人沒有，條件差了點，但他就是這蒼崚關的土皇帝。
日子原本過得是逍遙快活，誰知道，將軍戰敗，要他守城？
開什麼玩笑，他才不去送死。
「滾！」
家僕一鞭子抽下，抱著孩子的男人被抽倒在地，慘呼一聲，後背滲出血痕。
蒼崚關太守啐罵。
「瞎眼的東西。」
也敢擋他的路。
以往城門通過三輛並排馬車都毫不費力，今日被逃出城池的百姓攔住，只能緩緩挪動。
膀大腰圓，背包袱的女人推開人群，連忙拉扶丈夫孩子。
她裹著頭巾，身上是常年耕地練出的肌肉，臉頰又黃又紅，被風沙吹得粗糲。
看過家人沒事，手一叉腰，對著馬車破口大罵。
「龜孫生兒子沒屁眼，一鞭子抽俺男人，踩俺娃，今天不給個說法，看老娘扒了你的皮！」
馬車被密密麻麻人群擋住，不得寸進。
家僕是見過潑婦叫罵，心知再抽一鞭子下去，邊塞的女人是會手腳並用爬上來撕他頭髮，裝鵪鶉不說話。
蒼崚關太守摸著車廂里的金銀，發覺車子不動，才探出個頭，就被吐一臉唾沫。
「呦！這裡面有人啊，還不快給老娘滾下來賠銀子！」
「是啊，本來就是他們打人不對。」
「孫嬸子，你看後面車轍印子多深，車廂里指定不少銀子！」
「潑婦！潑婦！」
蒼崚關太守氣得手抖，又聽見百姓嘰嘰喳喳叫嚷什麼銀子，他心裡慌張，一把搶過馬鞭，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
馬兒長長嘶鳴，前蹄邁動，就要在人群中朝前奔去。
「啊！」
人群躲避不及，鞋子背簍掉一地，著急朝外涌。
人怎麼跑得過馬，再怎麼躲閃，馬車刮過，慌亂摔倒一大片。
蒼崚關太守眼神兇狠，家僕嚇得臉色慘白，要去拉韁繩，被太守一把扼住脖頸。
「你敢停？！」
家僕奮力推搡他。
「大人，這麼衝下去，馬受驚我們也活不成！」
太守咬著牙，他怕停下後，刁民將馬車團團圍住，金銀不保。
爭執扭打時，一人飛身上馬，奪過韁繩。
手腕急收，韁繩勒緊馬頸，緊繃到咯咯作響，疾馳的馬車猛地一頓，馬車硬生生剎停
車內轟隆隆，什麼砸碎了。
塵土散去，眾人才看清，她的臉尚且稚嫩，眸色卻是不符合年齡的沉穩，神情冰冷，一腳將車上兩人踹下。
江明騎馬隨後趕來。
「青若！」
杜青若指了指地上兩人。
「堵嘴，抓起來扔進大牢。」
她想起破損的聲音，掀開車簾，眼神逡巡，古董花瓶成了碎片，車內包袱發現官憑過所。
「蒼崚關，太守。」
杜青若低低念出聲。
身為州城的大官太守，居然衝撞百姓出城。
不過這樣也好，她們能光明正大接手蒼崚關。
周圍人聲嘈雜，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運送糧草藥材的軍士上前扶起倒地的百姓。
江明站上馬車，清清嗓子。
「別怕！我是來幫大軍的，誓與蒼崚關共存亡！」
她不會說話，幾句說完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撓了撓頭。
大部分人面面相覷，氣氛尷尬，只剩捂著身體哎呦的受傷百姓出聲。
方才躲過馬車後，還能爬起來的人繼續朝城外跑，幾個兵士擋在面前。
「哎哎哎！你們幹什麼？憑什麼不讓我們出城？！」
江明好言好語勸說。
「大敵當前，你們走了軍心容易渙散，更況且蒼崚關是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難道真的甘心離開？」
百姓囁嚅一陣，誰能甘心？但是——
孫嬸子抱起受驚的女兒。
「命都要沒了……」
這話一出，引來周圍人附和，又朝城門涌去。
「鄉親們——」
江明急得額頭冒汗，她看谷主說服旁人那麼輕鬆，怎麼自己一上場，就哪裡都不順呢？
杜青若將官憑塞進懷裡，掀開帘子，站起身朝兵士下令。
「立刻關閉城門，拉起吊橋，封鎖全城，嚴禁任何人隨意進出！」
「是！」
江明默默跳下馬車。
鐵鎖嘩啦啦響起，百姓被刀槍推搡進城，不敢亂沖，眼巴巴望著那條安全的路只能進不能出。
怒火轉瞬就對準了杜青若，唾沫橫飛。
「你幹什麼？」
「大妹子，拉住馬車我很感激你，但是你這，咱們要逃命啊！」
杜青若沒有回話，推開人群，翻身上馬。
「街巷實行宵禁，擾亂民心、煽惑作亂、尋釁滋事者，殺！」
「是！」
「江明，清點糧倉，存糧定量分配，管控城內糧食。」
「是！」
「餘下軍士，隨我守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