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等晴
周越作為男兒身，受到周父召見，第二日安排了正九品校書郎的官職。
看似職位極低，實則不易引起皇帝警惕。接觸詔令、舊檔，能練習起草文書，為以後做準備。
許兆呢？
嬤嬤驗完身，又檢查幾遍她的臉並非是人皮面具偽裝。
大夫把脈只說開些給小姐調理的藥方，私下回稟周昌：
大小姐仍能生育。
能生。
聽見這句話就成，周昌心裡盤算精明，緊鑼密鼓挑選心儀女婿。
可不能招人入贅，他就是入贅男，心裡自然是清清楚楚男人的算計。
入贅男就是奔著岳父權勢，日後就是要踩著妻子的娘家骨血爬上去。
他要找的，是能利用姻親關係鞏固，帶給周家更多權勢、門當戶對的親家，而非贅婿。
一大早，嬤嬤看管下，許兆端一碗藥盅站在周夫人院前。
大門緊閉，門口只守了兩個家丁，目不斜視低下頭。
風涼露重，她裹一身厚氅，衣擺垂落至腳踝。
嬤嬤見小姐遲遲不動，清清嗓子，暗地裡推了她的腰肢一把。
許兆身形僵硬，踉蹌一步，雙手溫熱捧藥，涼意從怨氣橫生的心口鑽來冒去。
被谷主告知身世，找到養母求證。
她坐在凳上，竟絲毫感受不到時間飛快流逝。
直到七歲的許桃撲進她懷裡，仰頭叫她一起用晚飯。
她該拿這個小姑娘怎麼辦？
該拿懦弱的養母、拋棄她的生母怎麼辦？
困在王家村，一個巴掌大的地方，絕望地求養母跑，求她保護自己的女兒。
來了藥谷，生病，吃藥，搗藥，整理藥田，上學堂，平靜美好的日子，從未見過的生活。
喜歡藥谷，喜歡妹妹，喜歡少主。
可驟然得知身世，一股恐怖的怨恨深深爆發。
血脈的習慣是刻在骨頭裡，她母親是自私的人，她也毫不滿足。
這些人，憑什麼？被拋棄的至始至終都是她？！
靠近京城，思緒沉重，已有多日沒睡過一個整覺。
嬤嬤見大小姐不動，聲音隱隱帶上威脅。
「小姐，您給夫人送了藥，侍奉床前，後續琴棋書畫挨個學一遍，師傅們都等著，再耽誤下去，夜裡恐怕也是難以入眠，老爺要是得知您懈怠——」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哦？他要做什麼？派人打我？」
許兆語氣平靜，對生父全是漠然。
生母隨意拋棄她，不就是因為生父想要男嬰？
若當真重視當家主母、愛護妻兒，上了心，又怎會注意不到孩子被人掉包。
嬤嬤笑裡藏刀。
「周府家教甚嚴，深宅大院，看不見的手段多著，您……」
許兆不想再聽無意義的聒噪，走上前，家丁推開門。
天色陰森，院內秋風垂下敗落秋葉，屋檐壓住破了個大洞的蜘蛛網。
偏房聽見開門動靜，從裡屋跑出兩個瘦小丫鬟。
她們還沒張口，嬤嬤掐住最近丫鬟的耳朵。
「死蹄子偷懶，連落葉都不掃？」
丫鬟耳朵被提起來，扯得踮腳，臉色疼白一片。
「嬤嬤饒命，饒命，院子裡落葉還沒落完，我們是想等等，今日大風吹個不停——啊！」
「還敢頂嘴！」
許兆被吵得心煩，回頭看一眼大門被關上，打了個手勢，扮作丫鬟的護衛使按住嬤嬤雙臂，將她按跪在地上捂住嘴。
嬤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嗚嗚嗚直叫，臉上沒有懼怕，反倒是出現怒意。
周大人說了，只要將大小姐馴得聽話，一切都由她處置。
自己還沒上手段，大小姐居然敢這麼對她！
小丫鬟眼淚汪汪捂住耳朵，一雙眼睛水靈靈怯生生，有些像許桃。
許兆抱著有些涼掉的藥盅。
「回去，聽見什麼都不要出來，不要說出去，否則我殺了你。」
兩個小丫鬟緊緊握住對方的雙手，小聲應了是，急忙跑進房中，緊閉房門。
許兆推開正房，濃重的藥味衝擊，難聞至極，她眼睛忍不住紅了兩分，湊近了，氣味越發濃烈，也看見昏暗室內，那張與自己八分相似的臉。
大抵女兒總是與母親相似的，對視一眼，血脈親情間，熟悉悸動在胸口咚咚咚跳響。
躺在床上消瘦的女人奄奄一息，眸中忽然爆出點點光亮。
「咳咳，女、女兒……」
周夫人瞪大了眼睛，一隻手艱難抬起來，夠不到半隻衣袖。
許兆將手裡的湯藥倒入角落裡，放下碗，坐在床邊，姿態不算冰冷，已經是親近了一步。
她摸不透自己一瞬划過腦海的期望究竟是什麼。
周夫人張開嘴，無力開合，聲音嘶啞又微弱。
她終於還是發出了聲音：
「嫁人……報仇——」
她伸出手，緊緊抓住許兆的衣袖。
「報、仇！」
是報復周昌費盡心機娶她又欺她？報復周昌不敬正妻？
絞汁腦汁地去想，她的女兒，一定要報仇！
為她的識人不清，為她的心碎報仇！
房中靜默片刻，方才憐憫時倒掉的藥似乎成了笑話。
許兆扯開自己的衣袖，眼中含著譏諷。
「你的意思是，要我嫁位高權重的人，有夫君在背後撐腰，回周家接走你，報復周昌？」
周夫人說不出話，女兒懂了自己心思，激動地又要去拉扯，手又要去挾制她。
「啪！」
許兆打掉她的手，那隻手便軟綿綿垂在錦被上，周夫人驚愕，眼神轉瞬憤怒，嘴裡嗬嗬嗬叫喊。
許兆起身理了理衣物，思緒又輕又快，像是一朵被吹了口氣的雲。
站在院門前那些反反覆覆的糾結，掙扎的痛苦化作這口呼出的輕煙。
「真巧，你和周昌不愧是幾十年夫妻，他也想我嫁個位高權重的夫君。」
嬤嬤嗚嗚嗚叫不停，許兆擦掉眼角的一滴淚，總算是注意到她。
嬤嬤預想中，許兆連忙給她鬆綁的畫面沒有發生，甚至許兆與按住自己的丫鬟對視一眼。
「給她下毒。」
她的語調平靜。
嬤嬤驚恐搖著頭，被人掰開嘴，一粒黑不溜秋的藥丸滑進喉嚨，她咕嘟一聲吞下去，手腳鉗制消失，扣著嗓子眼，只吐出酸水。
「你、你——」
「周昌的命令和自己的命，孰輕孰重？我是周家大小姐，他控制我，是因為需要仰仗我嫁人，就算殺了你，小懲大誡後，私下只會誇我果決。所以——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覺得呢？」
嬤嬤吐了半天，喉嚨里什麼都沒有，她渾身打哆嗦，沒捱片刻，腹部劇痛，嘴角溢出白沫。
是真的！
她驚恐捂著嘴，掙扎爬過去。
「大小姐！大小姐！我錯了！老婆子發誓，誓死效忠小姐！」
護衛使得了許兆示意，從懷裡掏出解藥扔過去，嬤嬤急忙服下。
許兆不需要效忠，她同驚魂未定的嬤嬤開口。
「你去給周昌說，我要嫁太子。」
周昌手一抖，一瞬抓緊手裡的文書，攥出褶皺，他既沒訓斥，也沒說同意。
「太子？……太子。」
周昌臉上慢慢盪開一個笑。
是啊，他如今，有兩個孩子，一個是潑出去的水，一個是假兒子。
除了女兒肚子裡的皇孫，沒了哪個都不心疼。
周昌捋著鬍鬚，放下周越今日新寫的文書。
「養在深閨無人知可不行，是時候請京中丹青妙筆為其作畫。」
……
何大人乞骸骨後，在京郊開了家書院，收下不少門客弟子，整日笑呵呵迎來送往，漸漸聲名鵲起，在學子之中有了何大儒的稱呼。
周越坐在馬車上，遙遙一眼，看見那張哈巴狗似的老臉，他慢條斯理掂量手裡的禮物。
何家不過表面風光，最頂上何侍郎一被罷官，後繼無人，未來已然衰敗。
今日來往掃過去，都是富商學子，沒幾個以往熟絡的官身。
他是周家大少爺，自無需湊在賓客中迎上去。
前幾世周夫人對官場往來一竅不通，逼他提禮品上門求學，被冷落良久。
如今坐了片刻，果然，一見周府的馬車，家丁告訴管家，管家不好拿主意，回正堂稟告老爺。
一盞茶不到，何公子急匆匆從府中提著衣擺跑出，一副清雅的文人做派，站在馬車前拱手恭敬道。
「周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周越並不答話，小廝掀開車簾，他才下車笑著回了一句。
「令尊可在？」
「請。」
何公子微微彎著腰，低下頭。
何大儒坐在正堂中心神不寧，聽見腳步聲，急忙站起來笑著迎上前。
「賢侄！可是周大人有要事？」
他說完，眼神一斜，示意兒子出去。
丫鬟上茶後退下，一時間，正堂只剩下兩人。
周越拱了拱手。
「父親聽聞儒士書院蒸蒸日上，派晚輩前來送禮。」
何大儒心裡啐罵，要不是周昌搶了自己官職……
面上兩人你推我讓謙辭，坐下後禮物放在一旁，才算是進入了正題。
「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對家父頗有怨言。」
何大儒笑臉一僵，風聲是聽到了。
太子與國師不對付，周大人又是送上國師的官員，明里暗裡諷刺不是正常？
何大儒飲了一口茶。
「這朝堂上的事，草民怎麼好評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周大人依舊和顏悅色不是？」
周越似有更多不滿，低下聲音。
「泥人尚有火氣，想來，還是三殿下更為豪爽。」
豪爽？
一盞茶不動聲色放下，堂下鸚鵡撲扇翅膀，啄食碗底的小米，發出叮叮叮清脆聲。
何大儒仰起頭，嘴巴微張，神情思索，似在回憶。
「賢侄可知，這鸚鵡買回來，訓練吉祥話，得花費多長功夫？」
周越也挑眉看向鸚鵡。
他不喜歡養寵物，觀鳥毛色繽紛，馴良恐怕得不少銀子。
不過，他們說的也不是鳥。
何大儒站起來，逗弄鸚鵡。
「可惜啊，有一日，我與客人廊下交談，客人走後，再逗弄時，它竟無意中，將客人的話原模原樣複述，自此被割了舌頭。」
周越也站起身，眼神掠過華美的鳥籠。
「被庇護這麼久，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若何大人心懷憂懼，在下便告辭了。」
周越放緩腳步，踏下階梯。
何大儒心知他是看透了自己假作推辭，伸手欲攔無力落下，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開口。
「等等。」
他是膽小，懂得明哲保身，但也不願意何家就此沒落下去。
兒子學他膽小謹慎，素日不學無術，一朝門庭冷落，討好人都做得磕磕絆絆。
周越不是蠢貨，若是他兒子有周越帶著在三殿下面前混個眼熟，也能苟延殘喘。
一封冰涼，單薄的書信遞上來。
何大儒接下，深深嘆一口氣，他平時拿錢財大頭，沒料到關鍵時候被罷官，如今推薦個新人，也算是討好主子。
鸚鵡撲騰翅膀，爪子抓住橫樑，嘎嘎嘎發出沙啞聲音。
「三殿下！三殿下！」
周越出了何家，登上馬車。
「回周府。」
月後，得了確切消息，周昌對兩個上進孩子很是滿意，特意開設家宴，一瓶瓊漿玉液倒滿三杯，父慈子孝推杯換盞。
「太子與白家女是皇帝訂下的婚事，為父一番運作，終究只給你爭搶了個側妃之位。」
許兆搖搖頭，為父親斟上一杯酒。
「孩兒會給父親長臉面，提前誕下皇孫。」
周昌哈哈一笑，滿面紅光，與女兒小巧的酒杯碰了碰。
「為父等你消息。」
他的手拍拍身旁大兒子，眼裡隱隱有水光。
「我老了，老了啊，世道終究是屬於你們。」
周越淡笑。
「父親可要長命百歲，好好看著孩兒們如何回饋周家。」
看似職位極低，實則不易引起皇帝警惕。接觸詔令、舊檔，能練習起草文書，為以後做準備。
許兆呢？
嬤嬤驗完身，又檢查幾遍她的臉並非是人皮面具偽裝。
大夫把脈只說開些給小姐調理的藥方，私下回稟周昌：
大小姐仍能生育。
能生。
聽見這句話就成，周昌心裡盤算精明，緊鑼密鼓挑選心儀女婿。
可不能招人入贅，他就是入贅男，心裡自然是清清楚楚男人的算計。
入贅男就是奔著岳父權勢，日後就是要踩著妻子的娘家骨血爬上去。
他要找的，是能利用姻親關係鞏固，帶給周家更多權勢、門當戶對的親家，而非贅婿。
一大早，嬤嬤看管下，許兆端一碗藥盅站在周夫人院前。
大門緊閉，門口只守了兩個家丁，目不斜視低下頭。
風涼露重，她裹一身厚氅，衣擺垂落至腳踝。
嬤嬤見小姐遲遲不動，清清嗓子，暗地裡推了她的腰肢一把。
許兆身形僵硬，踉蹌一步，雙手溫熱捧藥，涼意從怨氣橫生的心口鑽來冒去。
被谷主告知身世，找到養母求證。
她坐在凳上，竟絲毫感受不到時間飛快流逝。
直到七歲的許桃撲進她懷裡，仰頭叫她一起用晚飯。
她該拿這個小姑娘怎麼辦？
該拿懦弱的養母、拋棄她的生母怎麼辦？
困在王家村，一個巴掌大的地方，絕望地求養母跑，求她保護自己的女兒。
來了藥谷，生病，吃藥，搗藥，整理藥田，上學堂，平靜美好的日子，從未見過的生活。
喜歡藥谷，喜歡妹妹，喜歡少主。
可驟然得知身世，一股恐怖的怨恨深深爆發。
血脈的習慣是刻在骨頭裡，她母親是自私的人，她也毫不滿足。
這些人，憑什麼？被拋棄的至始至終都是她？！
靠近京城，思緒沉重，已有多日沒睡過一個整覺。
嬤嬤見大小姐不動，聲音隱隱帶上威脅。
「小姐，您給夫人送了藥，侍奉床前，後續琴棋書畫挨個學一遍，師傅們都等著，再耽誤下去，夜裡恐怕也是難以入眠，老爺要是得知您懈怠——」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哦？他要做什麼？派人打我？」
許兆語氣平靜，對生父全是漠然。
生母隨意拋棄她，不就是因為生父想要男嬰？
若當真重視當家主母、愛護妻兒，上了心，又怎會注意不到孩子被人掉包。
嬤嬤笑裡藏刀。
「周府家教甚嚴，深宅大院，看不見的手段多著，您……」
許兆不想再聽無意義的聒噪，走上前，家丁推開門。
天色陰森，院內秋風垂下敗落秋葉，屋檐壓住破了個大洞的蜘蛛網。
偏房聽見開門動靜，從裡屋跑出兩個瘦小丫鬟。
她們還沒張口，嬤嬤掐住最近丫鬟的耳朵。
「死蹄子偷懶，連落葉都不掃？」
丫鬟耳朵被提起來，扯得踮腳，臉色疼白一片。
「嬤嬤饒命，饒命，院子裡落葉還沒落完，我們是想等等，今日大風吹個不停——啊！」
「還敢頂嘴！」
許兆被吵得心煩，回頭看一眼大門被關上，打了個手勢，扮作丫鬟的護衛使按住嬤嬤雙臂，將她按跪在地上捂住嘴。
嬤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嗚嗚嗚直叫，臉上沒有懼怕，反倒是出現怒意。
周大人說了，只要將大小姐馴得聽話，一切都由她處置。
自己還沒上手段，大小姐居然敢這麼對她！
小丫鬟眼淚汪汪捂住耳朵，一雙眼睛水靈靈怯生生，有些像許桃。
許兆抱著有些涼掉的藥盅。
「回去，聽見什麼都不要出來，不要說出去，否則我殺了你。」
兩個小丫鬟緊緊握住對方的雙手，小聲應了是，急忙跑進房中，緊閉房門。
許兆推開正房，濃重的藥味衝擊，難聞至極，她眼睛忍不住紅了兩分，湊近了，氣味越發濃烈，也看見昏暗室內，那張與自己八分相似的臉。
大抵女兒總是與母親相似的，對視一眼，血脈親情間，熟悉悸動在胸口咚咚咚跳響。
躺在床上消瘦的女人奄奄一息，眸中忽然爆出點點光亮。
「咳咳，女、女兒……」
周夫人瞪大了眼睛，一隻手艱難抬起來，夠不到半隻衣袖。
許兆將手裡的湯藥倒入角落裡，放下碗，坐在床邊，姿態不算冰冷，已經是親近了一步。
她摸不透自己一瞬划過腦海的期望究竟是什麼。
周夫人張開嘴，無力開合，聲音嘶啞又微弱。
她終於還是發出了聲音：
「嫁人……報仇——」
她伸出手，緊緊抓住許兆的衣袖。
「報、仇！」
是報復周昌費盡心機娶她又欺她？報復周昌不敬正妻？
絞汁腦汁地去想，她的女兒，一定要報仇！
為她的識人不清，為她的心碎報仇！
房中靜默片刻，方才憐憫時倒掉的藥似乎成了笑話。
許兆扯開自己的衣袖，眼中含著譏諷。
「你的意思是，要我嫁位高權重的人，有夫君在背後撐腰，回周家接走你，報復周昌？」
周夫人說不出話，女兒懂了自己心思，激動地又要去拉扯，手又要去挾制她。
「啪！」
許兆打掉她的手，那隻手便軟綿綿垂在錦被上，周夫人驚愕，眼神轉瞬憤怒，嘴裡嗬嗬嗬叫喊。
許兆起身理了理衣物，思緒又輕又快，像是一朵被吹了口氣的雲。
站在院門前那些反反覆覆的糾結，掙扎的痛苦化作這口呼出的輕煙。
「真巧，你和周昌不愧是幾十年夫妻，他也想我嫁個位高權重的夫君。」
嬤嬤嗚嗚嗚叫不停，許兆擦掉眼角的一滴淚，總算是注意到她。
嬤嬤預想中，許兆連忙給她鬆綁的畫面沒有發生，甚至許兆與按住自己的丫鬟對視一眼。
「給她下毒。」
她的語調平靜。
嬤嬤驚恐搖著頭，被人掰開嘴，一粒黑不溜秋的藥丸滑進喉嚨，她咕嘟一聲吞下去，手腳鉗制消失，扣著嗓子眼，只吐出酸水。
「你、你——」
「周昌的命令和自己的命，孰輕孰重？我是周家大小姐，他控制我，是因為需要仰仗我嫁人，就算殺了你，小懲大誡後，私下只會誇我果決。所以——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覺得呢？」
嬤嬤吐了半天，喉嚨里什麼都沒有，她渾身打哆嗦，沒捱片刻，腹部劇痛，嘴角溢出白沫。
是真的！
她驚恐捂著嘴，掙扎爬過去。
「大小姐！大小姐！我錯了！老婆子發誓，誓死效忠小姐！」
護衛使得了許兆示意，從懷裡掏出解藥扔過去，嬤嬤急忙服下。
許兆不需要效忠，她同驚魂未定的嬤嬤開口。
「你去給周昌說，我要嫁太子。」
周昌手一抖，一瞬抓緊手裡的文書，攥出褶皺，他既沒訓斥，也沒說同意。
「太子？……太子。」
周昌臉上慢慢盪開一個笑。
是啊，他如今，有兩個孩子，一個是潑出去的水，一個是假兒子。
除了女兒肚子裡的皇孫，沒了哪個都不心疼。
周昌捋著鬍鬚，放下周越今日新寫的文書。
「養在深閨無人知可不行，是時候請京中丹青妙筆為其作畫。」
……
何大人乞骸骨後，在京郊開了家書院，收下不少門客弟子，整日笑呵呵迎來送往，漸漸聲名鵲起，在學子之中有了何大儒的稱呼。
周越坐在馬車上，遙遙一眼，看見那張哈巴狗似的老臉，他慢條斯理掂量手裡的禮物。
何家不過表面風光，最頂上何侍郎一被罷官，後繼無人，未來已然衰敗。
今日來往掃過去，都是富商學子，沒幾個以往熟絡的官身。
他是周家大少爺，自無需湊在賓客中迎上去。
前幾世周夫人對官場往來一竅不通，逼他提禮品上門求學，被冷落良久。
如今坐了片刻，果然，一見周府的馬車，家丁告訴管家，管家不好拿主意，回正堂稟告老爺。
一盞茶不到，何公子急匆匆從府中提著衣擺跑出，一副清雅的文人做派，站在馬車前拱手恭敬道。
「周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周越並不答話，小廝掀開車簾，他才下車笑著回了一句。
「令尊可在？」
「請。」
何公子微微彎著腰，低下頭。
何大儒坐在正堂中心神不寧，聽見腳步聲，急忙站起來笑著迎上前。
「賢侄！可是周大人有要事？」
他說完，眼神一斜，示意兒子出去。
丫鬟上茶後退下，一時間，正堂只剩下兩人。
周越拱了拱手。
「父親聽聞儒士書院蒸蒸日上，派晚輩前來送禮。」
何大儒心裡啐罵，要不是周昌搶了自己官職……
面上兩人你推我讓謙辭，坐下後禮物放在一旁，才算是進入了正題。
「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對家父頗有怨言。」
何大儒笑臉一僵，風聲是聽到了。
太子與國師不對付，周大人又是送上國師的官員，明里暗裡諷刺不是正常？
何大儒飲了一口茶。
「這朝堂上的事，草民怎麼好評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周大人依舊和顏悅色不是？」
周越似有更多不滿，低下聲音。
「泥人尚有火氣，想來，還是三殿下更為豪爽。」
豪爽？
一盞茶不動聲色放下，堂下鸚鵡撲扇翅膀，啄食碗底的小米，發出叮叮叮清脆聲。
何大儒仰起頭，嘴巴微張，神情思索，似在回憶。
「賢侄可知，這鸚鵡買回來，訓練吉祥話，得花費多長功夫？」
周越也挑眉看向鸚鵡。
他不喜歡養寵物，觀鳥毛色繽紛，馴良恐怕得不少銀子。
不過，他們說的也不是鳥。
何大儒站起來，逗弄鸚鵡。
「可惜啊，有一日，我與客人廊下交談，客人走後，再逗弄時，它竟無意中，將客人的話原模原樣複述，自此被割了舌頭。」
周越也站起身，眼神掠過華美的鳥籠。
「被庇護這麼久，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若何大人心懷憂懼，在下便告辭了。」
周越放緩腳步，踏下階梯。
何大儒心知他是看透了自己假作推辭，伸手欲攔無力落下，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開口。
「等等。」
他是膽小，懂得明哲保身，但也不願意何家就此沒落下去。
兒子學他膽小謹慎，素日不學無術，一朝門庭冷落，討好人都做得磕磕絆絆。
周越不是蠢貨，若是他兒子有周越帶著在三殿下面前混個眼熟，也能苟延殘喘。
一封冰涼，單薄的書信遞上來。
何大儒接下，深深嘆一口氣，他平時拿錢財大頭，沒料到關鍵時候被罷官，如今推薦個新人，也算是討好主子。
鸚鵡撲騰翅膀，爪子抓住橫樑，嘎嘎嘎發出沙啞聲音。
「三殿下！三殿下！」
周越出了何家，登上馬車。
「回周府。」
月後，得了確切消息，周昌對兩個上進孩子很是滿意，特意開設家宴，一瓶瓊漿玉液倒滿三杯，父慈子孝推杯換盞。
「太子與白家女是皇帝訂下的婚事，為父一番運作，終究只給你爭搶了個側妃之位。」
許兆搖搖頭，為父親斟上一杯酒。
「孩兒會給父親長臉面，提前誕下皇孫。」
周昌哈哈一笑，滿面紅光，與女兒小巧的酒杯碰了碰。
「為父等你消息。」
他的手拍拍身旁大兒子，眼裡隱隱有水光。
「我老了，老了啊，世道終究是屬於你們。」
周越淡笑。
「父親可要長命百歲，好好看著孩兒們如何回饋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