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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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微微黯下,幾顆星子點綴,太守府掛滿喜慶紅燈籠。

  瓷碗燉魚頭濃湯,銀盤盛雪白魚膾,魚糕花形,魚卷齊整,琥珀醬汁裹脆魚尾。

  一魚十法,蒸炸熏燴,各不相同。

  江明雙手捧一碗魚湯,鮮美的味道順著味蕾滑進喉嚨,肚子裡也暖起來。

  她舔舔嘴巴,朝紅綃豎起大拇指。

  「就是這個味道!」

  紅綃咯咯笑,又盛上魚糜。

  「幸好有女娃娃幫忙,我這麼快回來燉魚湯,來,湯肉混在一起喝下去更香。」

  江明往院門口看一眼。

  「小杜師姐呢?不是回來了?」

  「在正堂里審人,郡主也在,多吃點。」

  紅綃說著,又舀起一勺遞到江明嘴邊。

  江明打了個嗝,連忙推拒。

  她是在娘親巡查河堤時撿回來的女孩,聽說自己當年十歲大,渾身乾巴巴,骨頭只披了一層皮,從水草里咬著生魚爬出來,把巡查的娘親嚇栽進新建好的水庫。

  三個女人輪流餵養,倒了幾輪。

  在紅綃嬸娘手裡,她是飯前雞腿解饞,飯中菜式花樣不斷,飯後糕點,那時候不知飽飢,來者不拒,胖得眼睛剩下一條縫。

  娘親忙完春汛回來,大怒指著嬸娘鼻子罵了好多聽不懂的話。

  後來請師傅,練得她痛不欲生。

  熟悉飽腹感襲來,江明放下碗,神情認真。

  「嬸娘,我去叫小杜師姐嘗嘗您拿手菜。」


  「孩子長大了。」

  幸好自己當年識時務,早早從江則身邊投靠郡主。

  紅綃去廚房熬一碗熱騰騰的藥,走進太守房中。

  「來,太守,吃藥了。」

  房內男人久臥床榻,背後生滿了席瘡,痛楚纏身,無法動彈。

  嘴角口水流出,吐字含糊不清,只能眼睜睜望腥臭湯藥逼近口鼻。

  常雲深端起茶盞,撇開浮沫,吹了吹熱氣抿一口咂吧嘴。

  「招了吧,不就是皇帝想搞死我,我問問細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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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正堂主位上,身旁站著面色冷峻的桂蓮,另一旁是把玩掌心匕首的杜青若。

  四周靜悄悄,只餘一盞燭火在堂中搖曳,三人隱入半明半暗之中。

  男人一雙眼珠滴溜溜亂轉,時不時看一眼堂中火爐上翻騰的滾水。

  膝蓋被按在堅硬大理石上,左膝不知道踩著誰人的血,血是熱的,他打個激靈。

  雙手綁縛,肩膀瑟瑟發抖,眼神有意無意瞥向杜青若手裡的匕首。

  今日進城,連太守府的大門都沒看見。

  這女孩從天而降,一把將他壓在地上,從腰後繳了匕首,抓住衣領,扔進囚籠,夜裡由守衛帶進來。

  院門打開,是一個男人慘叫著被拖下去,叫聲曳出長長一條血痕……

  男人咽了口唾沫。

  「你……你們草菅人命!我是流亡過來,聽說郡主大人治下嚴明——」

  杜青若拔出匕首,一把插在桌上入木三分,凜然的寒光在燭火中,投出他發白的臉。

  「積年累月帶面罩,上半張臉偏黃,下半張臉偏白,流民骨瘦如柴,你身形健壯,城門還沒進,和百姓套近乎,幫人家推車進城。」

  「進了巷子,走路貼著牆根,走兩步警惕張望,七拐八彎繞太守府轉,你說我不抓你抓誰?」

  一滴冷汗從男人額角流出,心裡直呼倒楣,怎麼這人唯獨看見自己?

  沒等他想出拖延時間的方法,也沒等他下定決心咬破口中藏著的毒藥。

  主位上的雲州郡主放下茶盞。

  「既然不想說,桂蓮,上火鉗。」

  「是!」

  男人面頰抽搐,眼神茫然。

  「什麼火鉗?」

  郡主身女人緩步走到堂中,手指圈住鉗子,慢慢提起來。

  銅水壺咕嚕嚕往上鑽白氣,火爐冒出兩點紅光。

  半紅的鉗身露在空中,熱氣撲面,整個大堂好似如煙般扭曲。

  鉗子收緊又鬆開,發出「咔咔咔」的聲音。

  男人大腦一片空白,眼神緊緊盯住鉗子,夾緊腿,想要閃躲,身體慌亂摔落在地上,左右翻滾再起不能。

  「你們要幹什麼!」

  他知道了!他想起來那個面容猙獰的男人,被拖下去下身是血的男人,不停驚恐尖叫。

  「瘋子!停下!不要過來!」

  「啊啊!」

  眼看熱源越來越近,張大的嘴裡,呼吸都像要被灼傷。

  「我招!我招!」

  火鉗子沒有停下,猩紅的血色好似越來越逼近他。

  「是皇帝,皇帝派我們入城往堤壩上鑽孔!我、我有名單!我知道其餘人在哪裡!」

  常雲深輕咳。

  桂蓮失望收回火鉗子,放進爐內。

  男人癱軟在地,鼻涕眼淚汗水糊了滿臉,渾身都在發抖。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的肉要被燙爛,身體似乎還能感受到那股熾熱。

  「真膽小,又失禁一個。」

  幸好是在三面通風的正堂,氣味並不算濃重,常雲深扇扇鼻子。

  「桂蓮,你把他口供與其餘幾個對比,小杜小杜,吃過晚飯你去抓人。」

  「是。」

  兩人應下。

  杜青若去收起匕首,常雲深先她一步握住刀柄,示意她別動。

  火爐上的一壺熱水,小半衝進新碗,餘下有條不紊打掃正堂內的血跡。

  侍男往來,點亮明燈,燈籠隨人走動輕輕搖晃。

  常雲深從懷裡取出藥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藥丸放進茶碗中。

  藥丸很快化開混入水,澄澈液體與白水無異。

  「雲州多條江流貫穿田野,農人只知曉麥種桑麻,年年收成慘澹。」

  「我吸取前人經驗,各地築堤修壩,圍起水庫,建造水渠,引進稻米,派人數十年培養,輪耕法多次實驗,產量好上不少,每年圈地承包到戶,養殖魚類。」

  「後來發現,漁民收穫時會將一種粉末撒入池塘,魚兒食用後行動減慢,變得笨笨傻傻,更好捕捉,仔細一問,原來是百姓饑荒時無意中嘗過的一種草藥。」

  「吃下感覺時間慢上許多,腦子渾噩,呼吸與心跳如同屍體,不至於立即餓死。」

  茶碗裡的清水盪起一絲漣漪,杜青若聽著,覺得這東西有點熟悉。

  「撒在池塘里,劑量少,撈上來的魚烹煮食用,對人卻沒什麼影響,藥谷派人研究。」

  常雲深覺得自己又在東拉西扯了,她斷了接下來的話,撐起下巴,歪頭看向杜青若。

  「人的一生,如雨如朝露,初時落在地上匯聚為河流、為池塘,後續被太陽曬,被風吹,這草藥,像是一把支起的油紙傘,擋住了灼日與大風。」

  「寒蟬。」

  她唇舌張合,兩個熟悉的字翻湧而出。

  「你聽說過沒?」

  杜青若心底一動,抬眼看她,緩緩點頭。

  常雲深悵然支著腦袋,一隻手去觸摸茶碗,微微發燙的熱刺痛指腹。

  她收回手。

  「有時候,我覺得江玉蘭瘋了,一株凡世間的草,她想復活陰間死去的人,砸金家一半的家財,買下藥谷,買下錢百來研究,借草藥弄出蠱蟲,沉土數載,脫殼破暗,只爭百日蟬鳴。」

  「我擔心啊,她一手抓萬金樓斂財,一手抓雲州治理,一手抓教化女子,一手抓藥谷培養醫者,一手抓人際躲開皇帝,一手抓武林,都快成八爪魚,真怕哪一天猝死。」

  杜青若沉默片刻,倒是能理解。

  「這是她的執著,沒有堅持多年的信念,也不會有鍥而不捨復仇。」

  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一個遙遠的目標,不管是推翻舊王朝還是想要復活死人,都是靠著執念堅持下來。

  常雲深聳肩,嘴裡嘁嘁。

  「我就是為你們母女操心的命,喝吧,這藥是寒蟬失敗品——青魚枕。

  「你耳朵靈敏,我要送你去的地方聲音嘈雜,耳力可能是你的缺點,喝了這東西,你感官會衰弱,劑量大約是半個月恢復,你感受一下,日後緊急情況再次服下青魚枕,好有心理準備。」

  雲州郡主眼角皺紋不深,卻因皺眉太多,額間有一個深深的川字,她操心很多事情,秉性不似谷主活潑,自有沉穩氣質,眼眸深邃包容,像是一座廣闊的山巒。

  她不知道杜青若服用過寒蟬,只是在用一個長輩的擔憂 為小輩周全。

  杜青若端起碗,沒有猶豫,仰頭喝下。

  舌尖像是含進一顆酸棗,囫圇在口中滾過幾遭。

  不過半刻,先是旁人的呼吸聲、墩布擦地聲漸小了,最後是自己的心跳也慢了,眼前光影微微發虛,指尖觸感變鈍。

  常雲深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她眨眨眼。

  感覺不如寒蟬。

  寒蟬是一塊包裹住全身,沉入深潭的厚冰,連情緒都能凍結,青魚枕只是唐葫蘆堵了的四團棉花。

  常雲深湊近她的眼睛,像是要洞穿她心裡在想什麼。

  「感覺如何?」

  「可以,但不如以前靈敏,聽不見屋外旁人呼吸聲。」

  常雲深捏捏她的耳朵。

  「一片嘈雜里,能聽見屋外呼吸才不正常。」

  「娘——我等了好久,全魚宴都要涼了!」

  江明噔噔噔跑過來,摟住她的娘親。

  兩人膩歪一陣,常雲深一拍腦袋,拉起杜青若。

  「乾女兒,事已至此,先用飯,我叫幾個男孩子給你跳跳舞、敬敬酒,那些個小男人,打扮起來香艷,叫一聲婦主,心都要化了,你也吃點好的。」

  「不不不——」

  杜青若慌忙擺擺手,沒料到她話題跳得如此快,作風如此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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