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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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越站了很久,微風吹拂,夕陽落下的光,如蜜糖般流淌在身上。

  站在二樓的唐葫蘆打著算盤,算出杜青若能幹多少事情,殺人暗算,打掃落葉什麼的,一個人能頂八個人用,笑得牙不見眼。

  過了片刻,發覺江玉蘭悄無聲息站在身側。

  谷主不笑的時候,還是很嚇人啦。

  「他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中,會不會依舊聽話?」

  「誰?您老什麼意思?」

  江玉蘭扶上欄杆,拍了拍。

  「你啊你,男人值得什麼信任,要不是杜青若,他的身份和表現,根本進不了藥谷。」

  唐葫蘆聳聳肩,拉長了語調。

  「您是想——少主她——」

  「杜青若將未來看得比自己都重要,更何況是他,只要有一點苗頭,嘿嘿嘿,我們就能剷除他。」

  江玉蘭意味深長。

  「子涵敏銳陰險,肯定看不慣香囊。」

  唐葫蘆懶得聽這些,噼里啪啦算帳。

  「武林盟自詡整合江湖上各大門派,如今被滅門,朝廷說不準還得派人來,派個嘴皮子利索的敲竹槓去,啥時候造反也得想好,唉,本不豐盈的府庫雪上加霜。」

  江玉蘭戳戳她的腦袋。

  「……傻葫蘆。」

  杜青若騎在馬背上,朔風直往掌心鑽,幾片竹葉落在發頂肩頭,被風一卷,又簌簌從滑落,她握緊韁繩,馬蹄下枯黃的竹葉發出清脆聲脆裂聲。

  幾個月前,駕馬車一路行到藥谷,只覺得山水漫長,而單騎後,現下天色擦黑,兩人已翻出大山,行到官道上。

  「杜師姐。」

  江明微微喘著氣,右手抬起來擦掉臉頰上的熱汗。

  「我們走另一條路繞過京城下雲州,不遠有個茶棚,夜裡沒月亮看不清路,先歇息,白天走。」

  「好。」

  杜青若以前身體虛弱,很少出谷,對外面不怎麼了解,全聽江明的了。

  茶棚外擺幾張桌凳,長凳腿上沾了泥點,桌子風吹日曬,擦得發灰,夜裡,只掛兩盞燈籠,茶壺也都收起來。

  茶棚後,是一間木頭搭建的小房,房中亮一盞油燈。

  杜青若聽見房內傳出兩個女人數銀錢的聲音。

  江明一馬當先到了門前,利落翻身下馬,墊墊腳鬆快僵硬的大腿。

  「老闆!老闆!上一壺茶,來點吃的,我們在凳子上將就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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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來了來了!」

  重物被搬動,包著頭巾,臉色警惕的女人冒出頭,見她們一身俠士打扮,這才習以為常開門,粗著嗓子點頭哈腰。

  殷勤去廚房提來大茶壺,扛起一盆又大又白的軟饅頭放在桌上,閉店沒多久,灶上未燃盡的碳火還溫熱著。

  「是兩位俠客呀,我還以為是衙役,這不,來晚了,見諒見諒。」

  江明好脾氣擺擺手,乖乖坐在凳上。

  過了片刻,老闆提來一盞防風油燈,又點了一盞燈籠,室外頓時亮堂起來。

  秋末,蚊蟲飛蛾少上大半,江明一條腿擱在凳上,拿起饅頭咬下去,嚼了兩口,激動豎起大拇指。

  「好吃。」

  老闆討好地笑。

  「最近稅又高了,價錢也漲價一點,您看……」

  杜青若沒有動饅頭,她偏偏頭,又聽見了有人搬動重物,從懷裡掏出五兩碎銀遞給她。

  「稅怎麼又高了,京城豈不是重稅?你剛才是說衙役?是犯了什麼事躲衙役?」

  老闆開了挺久茶館,知道久居山林中的俠士會打探消息,收下銀子滔滔不絕講起來。

  「大俠您可不知道,衙役是太子殿下派來,專門抓人修建玄女娘娘廟。」

  杜青若蹙眉。

  「玄女娘娘?」

  老闆見她毫不知情的模樣,更是詳細講八卦。

  「是咱陛下夢中與仙師論道三日,夢醒後服下仙師相贈的仙丹,聽說是延年益壽,活到兩百歲沒問題咧!您想想,平時有個活到七十多的,就是人瑞,這活到兩百歲,不就是半個神仙!」

  江明聽到什麼神仙,抽抽嘴角,禮貌沒打斷人家說話,幾口吃完饅頭接著拿下一個。

  老闆怕杜青若不相信,直接坐下,手比比劃劃。

  「陛下後來在南邊很高的山上找到仙師,後面就封為國師,這國師可厲害了,一揮手驅散鬼魂,之前還在京城搞個台子祈雨,跳一跳就下雨了,了不得!我聽說有人得了瘋病,或是被邪祟附體,都被國師帶進國師塔驅邪,出來就痊癒!」

  江明聽著感覺耳熟,咽下饅頭接話。

  「這不就是個會治病的神棍?咱姐妹有專門看天象的,颳風下雨出太陽,一看一個準。」

  老闆心驚膽戰,哎呦哎呦兩聲。

  「大俠,這話可不興說,要是被衙役聽見,抓到大牢里打板子。」

  江明又往嘴裡塞饅頭,嘀嘀咕咕。

  「好小氣。」

  老闆壓低了聲音。

  「真的,您少說點。」


  「玄女娘娘廟是怎麼回事?」

  說起這個,老闆臉上的興奮和神秘就消失了,變得惆悵。

  「要說平時,咱也去山上拜佛。可國師信仰玄女娘娘,陛下順著國師來,下令砸掉其餘廟宇,只供奉玄女娘娘,太子殿下這才不停抓壯丁修廟。」

  江明捶捶胸口,把饅頭咽下去。

  「聽起來,這國師不是什麼好人。」

  「哎呦,不能說。」

  杜青若聽完,心裡有些奇怪,她又掏出些銀子遞過去。

  「多謝,你去忙吧。」

  老闆接過銀子喜笑顏開,站起身。

  「小人就在房內,添茶水還是拿被子,兩位大俠叫一聲。」

  「嗯。」

  江明一口氣吃了六個饅頭,嘴裡有點淡,掏出肉乾分一半給杜青若,才發現她沒下嘴。

  「小杜師姐?你還在想啊,我娘說,什麼神神鬼鬼都是迷信,要不得。」

  她拿起饅頭,塞在杜青若手裡。

  「吃啦,今晚睡長板凳,不吃飽睡不著的。」

  杜青若咬了一口饅頭。

  「好吃」

  她在想,什麼時候,女人才能不用扮作男子出來經營。

  「我也覺得好吃。」

  江明打了個哈欠,倒在長板凳上,不一會兒發出鼾聲。

  能吃能睡,回家路上開開心心。

  杜青若從包袱里取出外衣給她蓋在肚子上,慢慢嚼著饅頭,想起老闆說的話。

  不管是什麼話,其實都是有源頭,大多數百姓只是看州府衙門寫下告示,識字的人念出來,再口口相傳。

  皇帝成了半仙?樹立威望的皇帝;

  皇帝順著國師來?清清白白的皇帝。

  國師,怎麼感覺更像傀儡。

  她思索片刻,不知不覺吃了五個饅頭和肉乾,吹熄了燭火,學著江明躺在板凳上睡覺。

  第二日,江明買光了兩姐妹的存貨,揣著一包袱饅頭騎上馬,兩人往一條小路奔馳。

  杜青若心裡像是泡了一灘水,沉重得厲害,直覺是皇帝有了動作。

  江明甩著劍穗,寬慰拍拍她的肩膀。

  「小杜師姐,我娘特別聰明,什麼都知道一點,你想不通直接問她,別愁眉苦臉。」

  杜青若抬起眼,江明好不容易回一次家,她不能壞了人家心情,也露出個笑。

  「我知道,你娘很厲害。」

  「那是!」

  越靠近雲州,路上行人由少變多,卻是背著包袱、面黃肌瘦的百姓,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餓了躲起來吃點乾糧喝涼水,怕周圍沒了糧食的人搶。

  江明背後背著刀,沒有人敢看一眼,她自己把包袱里的饅頭散了一半多,大俠嘛,路見不平饅頭相助。

  百姓一輩子埋頭,在祖祖輩輩傳下來田地上勞作,如今逃去人生地不熟的雲州,不知是受了多少苦。

  杜青若勒住韁繩,一把撈起路旁孤零零往前走的小女孩,其餘人都是結伴,唯有她渾身髒亂,眼神木訥,呆呆光著腳。

  小女孩被人抓起來,也是不哭不掙扎,直愣愣望著她,腳上已經磨出了血泡。

  江明從懷裡掏出饅頭,又拿了水出來。

  她被杜青若摟在懷裡,像個布娃娃,只有聞到麥香才咽口水。

  「能吃的。」

  杜青若餵她。

  這麼白的面,小孩不敢伸出髒兮兮小手,一小口一小口就著手吃完饅頭。

  江明想了想。

  「馬背顛簸,反正大家都要去雲州的,要不我們先走,給點銀子叫人照顧。」

  杜青若掃過底下這群眼睛冒綠光的難民,這些人是很可憐,暗地裡看向她們的眼神、看向身下馬匹的眼神也很可怕。

  「她太小,身旁沒有家人,我聽見後面的人說夜裡吃了她。」

  江明沉默,伸手摸到腰後的刀心裡才有底,說話有些結巴。

  「那、那我們帶上她走。」

  小女孩緊緊抓住杜青若的衣服,把頭埋在她懷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又跑了半日馬,高大城門漸漸顯露輪廓,隨著馬兒步步向前,模糊的黑影一點點舒展放大。

  愈靠近,愈覺城牆高聳壓頂,往來行人車馬,在這龐然巨門之下顯得微不足道。

  城牆外掛著幾個形容枯槁、渾身扒光的男子,不知道被掛了多久。

  簡單梳起頭髮的女人甩著彈弓,對準男人,石子飛出去,擊中關鍵部位,男人慘叫。

  「我不敢了!郡主!郡主!」

  雲州郡主將手掌放在耳邊,舒心聽著叫喊。

  「呦呦呦,這不是大牢里吹噓金槍不倒的採花賊嗎?怎麼比針細沒針硬,採花賊?花都覺得晦氣,不要臉的臭男表子,我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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