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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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小乞丐上了馬車,就有好事的人高聲吆喝道:

  「哎,人家給你那袋銀錢買個小丫頭綽綽有餘了,見好就收吧。」

  「就是,這馬車內人的身份一看不一般,真要計較起來,還不知誰怕誰。」

  肥臉男子身後的幾個打手眼裡有了畏懼。

  他們是賭場派人幫著賭徒賣女兒的,可不是來賣命的。

  再這樣耗費時間,估計得不償失。

  幾人很快內訌起來。

  打手一把搶過肥臉男人懷裡的錢袋,倒出來掂了掂。

  「還可以,兄弟們走了!」

  「站住,老子叫你們是來幹什麼的,今天不給我錢你們別想走!」

  打手啐了口唾沫,一腳把男人踹倒在地。

  「剛氣死婆娘就要賣女兒,老子守了幾年賭場,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麼畜生的。」

  說罷,好似是顯得自己比男人更加有義氣,打手呸了一聲,掂量著錢袋,勾肩搭背大搖大擺走了。

  只留下男人躺在地上直不起腰,哎呦哎呦喊著。

  看著眾人指指點點,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指著馬車大罵。

  「老子生了她這個小賤貨,養著她娘那個大賤貨,還不能賣出去賺點銀子花花?!」

  他一骨碌從地上蹦起來,也學著小桃死死扒拉在車轅上,扯開嗓子大吼大叫。

  「老子今天就不走了,有本事打死我!要不,要不再給我一袋子錢!」

  喊叫聲越來越大,馬車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小桃緊緊攥著拳頭,雙眼紅得幾乎要滴出血。

  馬夫也悄聲問:

  「小姐?怎麼辦?」

  杜青若嗯了一聲。

  「碾過去。」

  短短几個字,裡面似有血味。

  小桃吃了一驚,有些不明所以抬頭望著杜青若,四目相對,她像是撞進一灣深的暗湖,慌忙低下頭。

  又是見到兩人碰在一起的膝蓋,生怕自己身上的髒污沾染對方,悄悄躲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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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軲轆開始轉動,壓過青石板,不顧男人升起的尖叫,咕嚕咕嚕往前。

  「停下!停下!救命啊!救命!」

  圍觀的百姓嘖嘖稱奇。

  「這是不管了?」

  「哈哈,被無賴碰瓷,大概是等這人自己撐不住掉下去。」

  「要我說,還是報官算了,本是錢貨兩清的事情,搞成這樣。」

  興許是這裡圍了太多人,倒叫人以為真有什麼熱鬧看。

  只聽一道清亮的男聲訓斥:

  「你是誰?怎麼抓著旁人車轅不放?」

  風吹過,車簾翻飛,露出一身華貴的服飾,來人還未及冠,只是束髮,顯得乾淨利落。

  肥臉男子一看是個白面書生,直接雙手一松,從車轅上摔下來。

  「哎呦呦,青天大姥啊,有人當街強搶民女!」

  他膝行上前,就要顛倒黑白。

  只見白面書生身後跳出幾個家丁,一推搡將他押下。

  小廝在旁直嚷嚷:

  「公子,這恐怕是敲竹槓的!」

  周越應了一聲,柔柔的眼神落在馬車上,拱手作揖。

  「不知車內姑娘能否解釋解釋,在下也好將人送去官府。」

  肥臉男子滿臉錯愕,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被堵住了嘴。

  小桃以為這聲姑娘是喚自己,鼓足了勇氣正要出去講個清楚,卻聽外面的馬夫替她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杜青若透過影影綽綽的帘子打量。

  這人身形修長,傳遞過來的目光柔和,莫名的,有些怪異。

  她認識周越,卻不會放下警惕心,兩人相遇或許只是巧合。

  也或許是,他只是恰好卡在一個自己臨時起意出府的日子,又恰好在自己與無賴僵持階段出現。

  真的,是巧合。

  周越臉上始終含笑,認真聽完了馬夫的話,手中摺扇輕敲掌心。

  「原來如此,那我便將此人扣下,送往官府。」

  他對著馬車頷首:

  「小姐心善,必將一生順遂。」

  他自始至終進退有度,又行的是除暴安良的仗義事,讓周圍百姓一片叫好,稱讚聲不斷。

  卻叫人忽視了救下小桃的人是杜青若,懲治惡人的也是杜青若。

  可她不在意。

  無論多少聲音,對於杜青若來說,周圍像是隔了一層水霧,將她隔絕在外。

  馬車遠去,一場好戲落幕,周圍百姓才無趣散開。

  周越繃緊的後背驟然鬆懈,他輕輕喘了口氣,遙望著那輛馬車。

  這下,總算是留了個好印象。

  小廝上前,一指眼露凶光,被堵著嘴的肥臉男人:

  「公子,那這人?」

  周越意味深長瞥了一眼,沒有說話。

  小廝立即凶神惡煞擺了擺手。

  男人被帶了下去。

  小廝嘖嘖兩聲。

  「話說這位杜小姐可真是一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大半月了,才等到她出府,看方向也不知要去哪裡?應是些小姐的宴會,品茶賞花吧?」

  周越不悅投去一眼,微抬下巴。

  「她不同,讓下人再離遠些,別讓她看出來。」

  兩人站在街角,低聲說了幾句。

  而周越一身華貴精緻的服飾顯然並非是來自市井,引得不少百姓頻繁側目,交頭接耳。

  這種打量讓周越頓時回神,輕咳一聲。

  小廝朝後揮手,招來一輛馬車,兩人鑽進車內。

  小廝唏噓道:

  「難為公子早早尋來這些衣物,不曾想,竟未得杜小姐一眼——」

  周越原本幾乎快忘了這事,被提醒後兇狠瞪他一眼,罕見沒有發怒。

  小廝連忙噤聲,大氣不敢出,心裡懊悔不已。

  最近大公子在忙著許多事,他竟有些鬆懈,若是按照以往大公子的脾氣,自己早就被拉下去打板子了。

  周越揉揉眉心,轉而問起正事。

  「何先生可有回信?」

  小廝當即苦了一張臉,可憐兮兮拱手。

  「是,信中只道,若公子執意要參與今年秋闈,那便當沒了他這先生。」

  周越嘴角溢出一絲嗤笑。

  「倒是正好,你去叫人將我與何大儒決裂一事告知陳姨娘。」

  小廝見他沒有遷怒,想起夫人的叮囑,猶豫下還是勸道。

  「公子,成為大儒門生的機會,是夫人託了娘家好不容易才辦成的,您如此行事,恐怕會寒了夫人的心。」

  周越略微皺眉。

  「母親只看得見眼前利益,卻不知何先生將來會帶來多大災禍——」

  話到嘴邊,他忽地頓住,瞧小廝一眼,冷下臉來。

  「稍後去聚寶閣置辦些禮物,我去何府賠禮道歉一番,至於母親那邊,我自有應對。」

  小廝不敢再說,連忙點頭稱是,手心汗津津,悄悄看了面色陰鬱的周越一眼,急忙假借收拾衣物,暗自叫苦,又要被夫人罰了。

  萬金樓。

  這是京中上好的酒樓,一壺上好的酒,價值便有萬金,如今被人財大氣粗整個包下,美酒暢飲,叫人好不痛快。

  不管是江湖豪傑,亦或是富豪世族,與藥谷有些關係的人都在席上。

  外人只知曉,這是藥穀穀主的接風宴,藥穀穀主江玉蘭被皇族請入京城,只為醫治皇家中人頑疾。

  如今陛下精神大好,她也以女子身,成為本朝第一位御醫。

  明眼人都能看出,江御醫風頭正盛,正巧一場接風宴,倒是給了他們巴結的機會。

  杜青若帶著梳洗過後的小桃進來時,倒是沒引起多大注意。

  小桃對著滿席的佳肴看直了眼睛,跟著杜青若走遠後,還依依不捨回頭望。

  兩人繞過宴席廳,越向裡面走,衣著光鮮的客人越少,多的是來無影去無蹤,腳步輕快的人。

  「小姐。」

  小桃磕磕巴巴喊了一聲。

  「我、我還不會伺候人,怎麼能讓那兩位姐姐先回去,我、我、」

  「杜師妹!」

  迎面,朱紅油漆門內走出一女子,她豪爽一拍手,攬過杜青若肩膀。

  「走走走,當年一別,師妹長大不少,谷主還念叨過你一陣子。」

  杜青若彎著嘴角,拉過身後的小桃。

  「棠師姐,只是我沒帶什麼禮物,只帶著吃飯的兩張嘴,還望師姐不要慊棄。」

  棠瓷哈哈一笑。

  「不礙事,走!」

  小桃一臉懵懂被拉到席面上,手裡不知是被誰塞了一碗飯。

  白亮亮的晶瑩米飯,上面還撒著一點白芝麻,正中壓著一塊去了核的紅棗。

  只是一碗白飯,香得小桃口水直流,更別說桌面上油亮青翠的小白菜,一尾鮮嫩的紅燒魚,還有許多菜樣,都放在大圓桌上。

  杜青若含笑同旁人打招呼,還不忘記給小桃夾菜。

  「外面尋常食物,這裡才是藥谷的藥膳,方才把脈就知曉你身子很差,用飯。」

  小桃愣愣看著她,雙眼逐漸泛紅。

  她低低念了聲:

  「是……」

  咽下喉頭的酸澀,用飯碗擋住了臉,埋頭大口大口吞進食物。

  角落裡坐著幾個戴斗笠的人,看不清臉,偶爾目光掃來,被杜青若擋了回去。

  酒喝多了師弟咋咋呼呼,大著舌頭嚷嚷:

  「姊妹們,皇家真是人人都有病,特別是那個公主,大家以後繞著她走,我只不過是多看了一眼,人家就叫囂要把我眼珠子挖出來,谷主給她把脈,她還非要問她爹娘是不是懷疑她有病?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就是有病啊!不然叫我們過來幹嘛!」

  有人接話道:

  「尤其是咱們陛下,我說了,我是谷中最好的淋病聖手,說他虛還不承認,非要換師弟來!」

  方才那師弟被人圍在中間,聽了這話頓時一拍桌子。

  「對!我治內傷啊!內傷!懂不懂什麼是內傷!非要我看看他的那物件怎麼立不起來!我怎麼知道!咦?我怎麼也立不起來?!師姐你給我看看!」

  眼見他就要脫褲子,被幾人眼疾手快攔住。

  「不要啊,我怕長針眼,師姐你快給他剁掉!」

  「護衛使別坐那邊看戲!來救一下!」

  杜青若端著酒杯沒喝,看著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嘴角含笑。

  當年,她身中劇毒,恰好谷主在京城,才將她救下帶走,如此因緣際會得了一番教導,才讓她身子能挨到現在。

  歡笑中,棠瓷咳嗽兩聲。

  穿堂風過,和煦的日光似乎黯淡下去,被烏雲遮擋。


  「杜師妹,谷主請你上樓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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