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桃
一張信件被人捏在手中。
上面只有寥寥幾字：
秋狩，不日到京。
沒有落筆，只在結尾處畫了一朵小小的玉蘭花。
杜青若捻起信紙對著太陽，秋狩兩個字刺得她眉間微微皺起。
院子裡冷冷清清，不知何處傳來悠長的竹笛聲。
嗚嗚聲撩過秋風，撥動一池子桂花。
手臂大小的錦鯉一躍而起，打碎水中淡黃色的倒影。
不多時，牆頭鑽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杜師姐，我就知曉你在家！」
她揮舞著手裡的笛子。
「谷主進京！」
杜青若同她點頭：
「我知曉了。」
古靈精怪的女孩轉了轉眼珠，撲哧一笑。
「我們來京城有大事情，谷主只是派我來送解藥，杜師姐好生修養便是。」
說著，她一個翻身踩著牆輕跳到樹上。
滿樹桂花紛紛揚揚落了池塘，一枚白玉蘭香囊擲到杜青若懷中。
女孩雙手抱拳，擠眉弄眼：
「杜師姐待會可要來萬金樓吃我的狀元酒？」
杜青若接下香囊，秘藥的香味飄散浸染，讓她放鬆了神情。
「自然，提早慶賀玉合師妹金榜題名。」
誰也沒提女子不可科考，仿佛狀元是囊中之物。
金玉合眼裡只有勢在必得，將東西送到後，她三兩步躍出高牆，消失在風裡。
秋風拂過，杜青若小聲打了個噴嚏，凝視著手裡的香囊，站在原地良久。
她下意識揉揉香囊，發覺手裡觸感異於尋常。
拉動香囊兩側打開後，裡面除了被蠟裹住的藥丸外，還有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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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鋒遒勁有力，可見落筆之人的風骨。
「少思多食飯，多憂惹塵埃。」
杜青若：……
她摩挲上面的字跡，舒展開了眉眼，服下藥丸後，將香囊放入房內的木匣子中，裡面已經有不少封書信。
合上蓋子時，杜青若久久站在原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再次打開，取出最上面的那些信件。
這些信件已經出現了不少毛邊，一看就知曉被人多次撫摸。
信上字跡歪歪扭扭，有幾分滑稽，杜青若的目光卻停留得格外久，仿佛透過字痕在看什麼人。
「怎麼不來我夢裡呢？是嫌我滿手鮮血，罪孽深重嗎？」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穿堂而過的風聲。
幾個丫鬟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就是不敢進入院內服侍。
「小姐在同何人說話？」
「害，別管了，只要小姐沒喚我等，都別去打擾。」
一個丫鬟神神秘秘豎起食指抵在唇上，特意壓著聲音。
「我聽說大戶人家買了丫頭都是要好好教一教，免得做錯事情給主子丟臉，怎麼到了杜府反倒不一樣？」
另一個丫鬟也點著頭，四下看了看。
「你看我們幾個，都是新買入府的就來伺候，看來這位小姐雖是府中唯一子嗣，卻不得夫人老爺喜歡。」
「廚房婆子說，之前為小姐送膳食的人，因惹得小姐不痛快，被夫人活生生打死。」
「幸好小姐喜靜，將我們趕了出來，不然，我心裡可怕得緊。」
說到這裡，廚房送午膳，像是被鬼纏上，小廝低著頭送完就走，幾人想到傳言，不由打個冷顫。
你推我，我推你，還沒找出誰去送飯，杜青若倒是走了出來。
丫鬟們頓時噤若寒蟬。
她看也不看精緻的餐盒：
「備馬車，我要出府。」
「是。」
馬車軲轆壓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杜青若靠著車壁，腰間掛著白玉蘭香囊。
秘藥香淡淡的，有種說不出的安神味道，她半合上眼睛，側著頭，街市的喧鬧隔著一層車簾，模模糊糊地透進來。
「糖葫蘆！賣糖葫蘆嘍！」
「娘親！」
杜青若透過帘子的縫隙，看著那對母女。
挽著頭髮的婦人抱著小女孩，將兩枚銅板遞給小販。
小女孩蹦蹦跳跳一口咬住糖葫蘆，臉頰上沾著糖漬。
「你看你，這麼大小姑娘，還要娘親擦嘴，說出去人家都要笑話。」
婦人蹲下抱起孩子，隨著馬車遠去，逐漸淹沒在人群中。
杜青若閉上眼，眼中一絲笑意消失，嘴角溫和的笑意只是錯覺。
伺候在車裡的兩個侍女，離她遠遠坐著，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說一句話。
馬車猛地一頓——
「吁！」
馬夫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帶著幾分惱怒：
「幹什麼的？！不要命了？」
車廂一晃，侍女沒坐穩，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手忙腳亂扶住車壁。
另一個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臉色都白了。
「怎麼了怎麼了？！」
外頭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
「救命！求求貴人救命！」
侍女們對視一眼，又小心翼翼望一眼杜青若，見她閉上的眼睛睜開了，連忙掀開車簾往外看——
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跪在馬車旁，一身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臉上全是污泥.
看不清年紀，只見那人死死扒著車轅，手指節都泛了白，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不遠處，幾個男人正罵罵咧咧往這邊跑，為首的是個肥頭大耳的漢子。
他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滿身酒氣，面目兇狠。
侍女只看了一眼，心中有了計較，一把扯下車簾，戰戰兢兢對杜青若道：
「姑娘，是乞丐！」
另一個侍女也湊上來：
「這是碰瓷！專門訛人的！您看那幾個人追過來，說不定就是一夥的！咱們要是管了，他們賴上來怎麼辦？到時候說咱們撞了人，要賠錢，鬧到官府都說不清！」
「姑娘，您剛回府不久，不知道外頭這些把戲。這種人專門挑馬車下手，苦肉計，一哭二鬧三上吊，等您心軟了，同夥就上來訛錢。咱們可不能上當！」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飛快，生怕杜青若要留在原地。
杜青若靠坐在原處，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外頭那人的哭喊聲越來越大：
「求求您！帶我走！隨便去哪兒都行！他們會把我賣了的！」
馬夫揚起鞭子，虛空抽了一記：「鬆手！再不鬆手老子真抽了！」
那人紋絲不動，反倒把車轅扒得更緊，指甲蓋劈了，血滲出來，鮮紅指印嵌進木頭。
「啪！」
鞭子只是抽在空中，人卻慘叫一聲，身子猛地後縮，可手還是沒松。
幾個男人已經追到了跟前。
為首的肥臉漢子一把揪住那人的頭髮，把她從車轅上扯下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
「啪！」
顯然是用了大力氣，隔著車簾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個賤人！跑什麼跑？！」
肥臉漢子破口大罵。
「員外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嫁過去做小妾，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田裡當泥腿子強？！不識好歹的東西！」
霎時間，她的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嘴角沁出血絲，抬起頭來，才發現是個臉上還有稚氣的女孩。
「我不去！我不去！那老頭打死過人！他打死過三個媳婦！我不去——！」
她的眼神怨恨，用盡全身力氣掙扎，手指間抓撓，牙齒死死咬住肥臉漢子的手臂，像只兇橫的野獸。
「放你的屁！給老子鬆開！」
肥臉漢子又是一巴掌，將人抽翻在地。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有人搖頭嘆氣：「嘖，這姑娘怎麼這麼不懂事。」
有人說：「當哥的也不容易，拉扯大一個妹子，給尋個好人家還跑。」
還有人說：「要我說，嫁過去做小妾怎麼了？總比在街上討飯強。」
那女孩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血往下淌，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不是我哥……他不是……他是要賣我……他是我爹啊！」
可她的聲音淹沒在周圍的議論聲里，沒有人聽。
肥臉漢子揚了揚下巴，對旁邊兩個男人道：
「愣著幹什麼？帶走！」
那女孩被人拖起來，雙腳在地上亂踢。她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回頭看向那輛青帷馬車，看向那道從未掀開過的車簾——
「救命——！」
「救命——！救——！」
車簾猛然掀開，裡面掉出一袋銀子。
「我買了。」
四下驀然安靜下來。
肥臉漢子聽見碎銀落地的聲音，猛得回頭，幾腳蹬過去，將那袋銀子抱在懷裡。
一雙細小的眼睛頓時直了，打開錢袋仔細數後才咽下口水，盯著這輛馬車，上上下下打量，思索著價值。
兩個侍女縮在車廂里，大氣都不敢出。
外頭被拖走的人似乎看見了希望，叫得一聲比一聲悽厲——
「救命！恩人！我願意當牛做馬，我什麼都能做！」
打手對視一眼，鬆開了鉗制的手段。
女孩幾乎是手腳並用爬過來，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肥臉漢子示意背後的男人不要上前，他嬉笑著一把抓起女孩的頭髮，掰開她的嘴。
「嘿嘿，大人，您瞧，這妮子牙口好得不行，幹活也利索，就是這價格嘛——」
車廂里傳出一聲冷笑。
「那錢還給我。」
「啊！哎呦！」
男人顧不上不斷掙扎的女兒，手一松，急忙把錢袋子緊緊捂住。
「上來。」
被推搡在地的女孩聽了這句話，她抬起頭，看了看眼前仿佛無比巨大的馬車，眼中綻出光芒。
她兩隻手猛然攀附上去，餓了三天的身體渾身都在哆嗦，骨子裡的血發冷發寒，一點也支撐不住這副軀體。
可她只是死死盯著那道車簾，眼眶發燙，喉嚨里只擠出一聲粗啞的喘息。
血糊在車轅上，一用力就鑽心地疼。
她顧不上，她只想上去。
上去就能活！
她咬緊牙，一條腿往上抬——抬不動。
另一隻手想借力把自己撐起來，可胳膊剛繃緊就軟了，抖得跟篩糠似的。
她摔回地上。
膝蓋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
渾身就是使不上勁。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酸軟，像是有人把她的筋一根根抽走了。
她想攥緊拳頭，可手指不聽使喚，只是抖，不停地抖。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她抬起頭，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的車簾。帘子微微晃動，裡頭的人影影綽綽，看不清臉，可她知道那個人在等她。
耳邊傳來爹爹的聲音：
「你這小賤人還想跑？！貴人的馬車也是你能爬的，給老子下來！」
腳步聲衝過來，一隻手攥住了她的腳踝，往外拖。
「啪！」
這次是馬夫甩了一聲鞭子。
腳踝上往後扯的力氣沒了，她卻沒了力氣，眼淚和鼻涕一齊落了下來。
她想，真不爭氣啊，明明已經有人想要救她，可她就是上不去，就是沒辦法爬出來！
——一隻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很涼，像她幼年在河邊摸過的小石頭。
她愣住了。
順著那隻手往上望——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臉。
年輕，蒼白。
杜青若沒說話，一隻手攥著她的手，往上提，另一隻手摸索到她瘦小的腰上，將人撈了起來。
女孩的腳離開了地面。
幾個男人沒有放棄，罵罵咧咧想要衝過來，馬夫一鞭子抽過去，人窩裡炸開一片慘叫。
女孩整個身子探進了車廂，穩穩坐在繡花墊子上，神情發怔。
車廂里有淡淡的香，聞不出來是什麼味道。
兩個侍女躲在角落裡，離她們兩人遠遠的，不像是嫌棄她身上的髒污，倒是像恐懼。
杜青若的臉，近在咫尺。
女孩渾身還在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給你當牛做馬，想說什麼都行，掙扎許久，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嗚咽。
杜青若用袖子擦掉她臉上的淚珠。
「你叫什麼名字？會識字嗎？」
女孩哆嗦著搖頭，說話也結結巴巴的。
「不、不識字，逃……娘叫我，逃……」
杜青若想了想。
「桃？我也挺愛吃的。」
車簾落下。
上面只有寥寥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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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若捻起信紙對著太陽，秋狩兩個字刺得她眉間微微皺起。
院子裡冷冷清清，不知何處傳來悠長的竹笛聲。
嗚嗚聲撩過秋風，撥動一池子桂花。
手臂大小的錦鯉一躍而起，打碎水中淡黃色的倒影。
不多時，牆頭鑽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杜師姐，我就知曉你在家！」
她揮舞著手裡的笛子。
「谷主進京！」
杜青若同她點頭：
「我知曉了。」
古靈精怪的女孩轉了轉眼珠，撲哧一笑。
「我們來京城有大事情，谷主只是派我來送解藥，杜師姐好生修養便是。」
說著，她一個翻身踩著牆輕跳到樹上。
滿樹桂花紛紛揚揚落了池塘，一枚白玉蘭香囊擲到杜青若懷中。
女孩雙手抱拳，擠眉弄眼：
「杜師姐待會可要來萬金樓吃我的狀元酒？」
杜青若接下香囊，秘藥的香味飄散浸染，讓她放鬆了神情。
「自然，提早慶賀玉合師妹金榜題名。」
誰也沒提女子不可科考，仿佛狀元是囊中之物。
金玉合眼裡只有勢在必得，將東西送到後，她三兩步躍出高牆，消失在風裡。
秋風拂過，杜青若小聲打了個噴嚏，凝視著手裡的香囊，站在原地良久。
她下意識揉揉香囊，發覺手裡觸感異於尋常。
拉動香囊兩側打開後，裡面除了被蠟裹住的藥丸外，還有一張紙條。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筆鋒遒勁有力，可見落筆之人的風骨。
「少思多食飯，多憂惹塵埃。」
杜青若：……
她摩挲上面的字跡，舒展開了眉眼，服下藥丸後，將香囊放入房內的木匣子中，裡面已經有不少封書信。
合上蓋子時，杜青若久久站在原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再次打開，取出最上面的那些信件。
這些信件已經出現了不少毛邊，一看就知曉被人多次撫摸。
信上字跡歪歪扭扭，有幾分滑稽，杜青若的目光卻停留得格外久，仿佛透過字痕在看什麼人。
「怎麼不來我夢裡呢？是嫌我滿手鮮血，罪孽深重嗎？」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穿堂而過的風聲。
幾個丫鬟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就是不敢進入院內服侍。
「小姐在同何人說話？」
「害，別管了，只要小姐沒喚我等，都別去打擾。」
一個丫鬟神神秘秘豎起食指抵在唇上，特意壓著聲音。
「我聽說大戶人家買了丫頭都是要好好教一教，免得做錯事情給主子丟臉，怎麼到了杜府反倒不一樣？」
另一個丫鬟也點著頭，四下看了看。
「你看我們幾個，都是新買入府的就來伺候，看來這位小姐雖是府中唯一子嗣，卻不得夫人老爺喜歡。」
「廚房婆子說，之前為小姐送膳食的人，因惹得小姐不痛快，被夫人活生生打死。」
「幸好小姐喜靜，將我們趕了出來，不然，我心裡可怕得緊。」
說到這裡，廚房送午膳，像是被鬼纏上，小廝低著頭送完就走，幾人想到傳言，不由打個冷顫。
你推我，我推你，還沒找出誰去送飯，杜青若倒是走了出來。
丫鬟們頓時噤若寒蟬。
她看也不看精緻的餐盒：
「備馬車，我要出府。」
「是。」
馬車軲轆壓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杜青若靠著車壁，腰間掛著白玉蘭香囊。
秘藥香淡淡的，有種說不出的安神味道，她半合上眼睛，側著頭，街市的喧鬧隔著一層車簾，模模糊糊地透進來。
「糖葫蘆！賣糖葫蘆嘍！」
「娘親！」
杜青若透過帘子的縫隙，看著那對母女。
挽著頭髮的婦人抱著小女孩，將兩枚銅板遞給小販。
小女孩蹦蹦跳跳一口咬住糖葫蘆，臉頰上沾著糖漬。
「你看你，這麼大小姑娘，還要娘親擦嘴，說出去人家都要笑話。」
婦人蹲下抱起孩子，隨著馬車遠去，逐漸淹沒在人群中。
杜青若閉上眼，眼中一絲笑意消失，嘴角溫和的笑意只是錯覺。
伺候在車裡的兩個侍女，離她遠遠坐著，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說一句話。
馬車猛地一頓——
「吁！」
馬夫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帶著幾分惱怒：
「幹什麼的？！不要命了？」
車廂一晃，侍女沒坐穩，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手忙腳亂扶住車壁。
另一個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臉色都白了。
「怎麼了怎麼了？！」
外頭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
「救命！求求貴人救命！」
侍女們對視一眼，又小心翼翼望一眼杜青若，見她閉上的眼睛睜開了，連忙掀開車簾往外看——
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跪在馬車旁，一身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臉上全是污泥.
看不清年紀，只見那人死死扒著車轅，手指節都泛了白，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不遠處，幾個男人正罵罵咧咧往這邊跑，為首的是個肥頭大耳的漢子。
他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滿身酒氣，面目兇狠。
侍女只看了一眼，心中有了計較，一把扯下車簾，戰戰兢兢對杜青若道：
「姑娘，是乞丐！」
另一個侍女也湊上來：
「這是碰瓷！專門訛人的！您看那幾個人追過來，說不定就是一夥的！咱們要是管了，他們賴上來怎麼辦？到時候說咱們撞了人，要賠錢，鬧到官府都說不清！」
「姑娘，您剛回府不久，不知道外頭這些把戲。這種人專門挑馬車下手，苦肉計，一哭二鬧三上吊，等您心軟了，同夥就上來訛錢。咱們可不能上當！」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飛快，生怕杜青若要留在原地。
杜青若靠坐在原處，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外頭那人的哭喊聲越來越大：
「求求您！帶我走！隨便去哪兒都行！他們會把我賣了的！」
馬夫揚起鞭子，虛空抽了一記：「鬆手！再不鬆手老子真抽了！」
那人紋絲不動，反倒把車轅扒得更緊，指甲蓋劈了，血滲出來，鮮紅指印嵌進木頭。
「啪！」
鞭子只是抽在空中，人卻慘叫一聲，身子猛地後縮，可手還是沒松。
幾個男人已經追到了跟前。
為首的肥臉漢子一把揪住那人的頭髮，把她從車轅上扯下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
「啪！」
顯然是用了大力氣，隔著車簾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個賤人！跑什麼跑？！」
肥臉漢子破口大罵。
「員外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嫁過去做小妾，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田裡當泥腿子強？！不識好歹的東西！」
霎時間，她的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嘴角沁出血絲，抬起頭來，才發現是個臉上還有稚氣的女孩。
「我不去！我不去！那老頭打死過人！他打死過三個媳婦！我不去——！」
她的眼神怨恨，用盡全身力氣掙扎，手指間抓撓，牙齒死死咬住肥臉漢子的手臂，像只兇橫的野獸。
「放你的屁！給老子鬆開！」
肥臉漢子又是一巴掌，將人抽翻在地。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有人搖頭嘆氣：「嘖，這姑娘怎麼這麼不懂事。」
有人說：「當哥的也不容易，拉扯大一個妹子，給尋個好人家還跑。」
還有人說：「要我說，嫁過去做小妾怎麼了？總比在街上討飯強。」
那女孩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血往下淌，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不是我哥……他不是……他是要賣我……他是我爹啊！」
可她的聲音淹沒在周圍的議論聲里，沒有人聽。
肥臉漢子揚了揚下巴，對旁邊兩個男人道：
「愣著幹什麼？帶走！」
那女孩被人拖起來，雙腳在地上亂踢。她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回頭看向那輛青帷馬車，看向那道從未掀開過的車簾——
「救命——！」
「救命——！救——！」
車簾猛然掀開，裡面掉出一袋銀子。
「我買了。」
四下驀然安靜下來。
肥臉漢子聽見碎銀落地的聲音，猛得回頭，幾腳蹬過去，將那袋銀子抱在懷裡。
一雙細小的眼睛頓時直了，打開錢袋仔細數後才咽下口水，盯著這輛馬車，上上下下打量，思索著價值。
兩個侍女縮在車廂里，大氣都不敢出。
外頭被拖走的人似乎看見了希望，叫得一聲比一聲悽厲——
「救命！恩人！我願意當牛做馬，我什麼都能做！」
打手對視一眼，鬆開了鉗制的手段。
女孩幾乎是手腳並用爬過來，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肥臉漢子示意背後的男人不要上前，他嬉笑著一把抓起女孩的頭髮，掰開她的嘴。
「嘿嘿，大人，您瞧，這妮子牙口好得不行，幹活也利索，就是這價格嘛——」
車廂里傳出一聲冷笑。
「那錢還給我。」
「啊！哎呦！」
男人顧不上不斷掙扎的女兒，手一松，急忙把錢袋子緊緊捂住。
「上來。」
被推搡在地的女孩聽了這句話，她抬起頭，看了看眼前仿佛無比巨大的馬車，眼中綻出光芒。
她兩隻手猛然攀附上去，餓了三天的身體渾身都在哆嗦，骨子裡的血發冷發寒，一點也支撐不住這副軀體。
可她只是死死盯著那道車簾，眼眶發燙，喉嚨里只擠出一聲粗啞的喘息。
血糊在車轅上，一用力就鑽心地疼。
她顧不上，她只想上去。
上去就能活！
她咬緊牙，一條腿往上抬——抬不動。
另一隻手想借力把自己撐起來，可胳膊剛繃緊就軟了，抖得跟篩糠似的。
她摔回地上。
膝蓋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
渾身就是使不上勁。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酸軟，像是有人把她的筋一根根抽走了。
她想攥緊拳頭，可手指不聽使喚，只是抖，不停地抖。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她抬起頭，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的車簾。帘子微微晃動，裡頭的人影影綽綽，看不清臉，可她知道那個人在等她。
耳邊傳來爹爹的聲音：
「你這小賤人還想跑？！貴人的馬車也是你能爬的，給老子下來！」
腳步聲衝過來，一隻手攥住了她的腳踝，往外拖。
「啪！」
這次是馬夫甩了一聲鞭子。
腳踝上往後扯的力氣沒了，她卻沒了力氣，眼淚和鼻涕一齊落了下來。
她想，真不爭氣啊，明明已經有人想要救她，可她就是上不去，就是沒辦法爬出來！
——一隻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很涼，像她幼年在河邊摸過的小石頭。
她愣住了。
順著那隻手往上望——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臉。
年輕，蒼白。
杜青若沒說話，一隻手攥著她的手，往上提，另一隻手摸索到她瘦小的腰上，將人撈了起來。
女孩的腳離開了地面。
幾個男人沒有放棄，罵罵咧咧想要衝過來，馬夫一鞭子抽過去，人窩裡炸開一片慘叫。
女孩整個身子探進了車廂，穩穩坐在繡花墊子上，神情發怔。
車廂里有淡淡的香，聞不出來是什麼味道。
兩個侍女躲在角落裡，離她們兩人遠遠的，不像是嫌棄她身上的髒污，倒是像恐懼。
杜青若的臉，近在咫尺。
女孩渾身還在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給你當牛做馬，想說什麼都行，掙扎許久，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嗚咽。
杜青若用袖子擦掉她臉上的淚珠。
「你叫什麼名字？會識字嗎？」
女孩哆嗦著搖頭，說話也結結巴巴的。
「不、不識字，逃……娘叫我，逃……」
杜青若想了想。
「桃？我也挺愛吃的。」
車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