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野寺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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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串從袖子裡露出來,映著月光,像是一顆顆微弱的星星。

  「敏敏……別怕,我帶你一起上去。」

  走了半響,抓住一截樹枝借力。

  沒料到咔嚓一聲,她腳下一滑,猛地摔在地上,順著從山坡滾下來。

  五指死死抓住枯草,身體往下一墜,止住身形。

  她顫抖喘息著,另一手一直拽住身後的青兒。

  想爬起來,又沒有力氣,緩了片刻,她索性趴在地上。

  沒想到這座山那麼高,這麼長。

  爬到她腿軟了,手酸了,渾身疼得厲害,尤其是受傷的肩膀,好似又被撕開。

  感覺自己說不出話,眼淚卻一滴滴砸下來。

  胸膛里的火燒得她絕望,那股莫名的憋悶讓她痛苦。

  「罪孽?」

  她又想起自己當時的疑問,罪孽是什麼?

  生前那麼可憐,如果沒有罪孽,她就不用擔心死後靈魂要去哪裡,在病榻上還想求一口棺材。

  「世上真的有罪孽,那些男人更應該下油鍋!可我聽見的,都是女人的慘叫——」

  她的手攥成拳頭,青筋暴起。

  在醉紅樓里無法理解、無法反駁的話,卻在此刻因那截斷掉的枯枝,全然想了起來!

  「女人要罰,要重罰!受盡酷刑,下輩子還不能做人!他們呢!沒有受刑,所以生生世世都在作孽!」

  「是懲罰力度太小,他們才不停犯錯!」

  「不公平!太不公平!我不服!!」

  她抓住的,只是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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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找到了痛苦的根源!

  是女人!

  是年紀小就留在家中當童養媳伺候丈夫和公公的女人!

  是養幾年,不嫁人,賣去青樓,被那麼多男人欺負的女人!

  是籌錢回家,家裡為了名聲殺掉的女人!

  是老了熬出去,受盡白眼,被騙光錢財,再回火坑的女人!

  是從小生活在村子裡,不被溺斃已經是萬幸,扛過病痛,扛過大災大荒,操勞一輩子,變成只知道圍著男人打轉的女人!

  大賠錢貨生小賠錢貨,一直生孩子,這輩子直到生了男孩才能喘口氣。

  只為了懷孕時丈夫的好臉色,讓自己感覺自己像個寶貝,多可悲,多可憐!

  她捂著臉,不停乾嘔,覺得噁心,覺得害怕。

  「青兒!青兒,我們沒有錯!是他們定下的規矩,是他們一張嘴在說,千萬張嘴在說,是他們在欺負我們!」

  小夭哭得泣不成聲,帶著深深的茫然和無力。

  「我該怎麼幫你們?」

  她的話從未改變過什麼,聲音太小,人太少。

  真正被人掐住喉嚨,說不出話的,是女人。

  小夭爬起來,手臂疼得不停顫抖。

  她坐在地上,把青兒抱在懷裡,呆愣愣的,一動不動。

  「娘……我好想娘……」

  想要逃回母親的懷抱。

  夜裡的風從山腳吹向山頂,落葉有聲,林海又掀起波濤。

  隱隱約約,山腰傳來女人的哭喊。

  「救命!救命!」

  小夭眼神一變,猛然直起身子,來不及擦掉眼淚,手探到腰後,摸到匕首。

  月色亮堂堂,房門外只有一盞搖曳的紅燈籠。

  七八個男人的身影在夜裡晃來晃去,從角落一間茅草房內拖走一個女孩。

  「救命!」

  她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滴淚沒掉,反而是瞪著眼睛,兇狠一口咬在男人手臂上。

  「嘶——賤人!」

  又是一巴掌,打得她摔在地上,爬不起來。

  在院子裡抽旱菸的老頭見了,煙杆磕著凳子。

  「最近沒送女人,之前的又被玩死了,你們省著點,剩下這三個。」

  被咬的男人額角鼓起青筋,滿臉橫肉的臉頰抽搐,一把拉著女孩進房。

  其餘人笑嘻嘻。

  「送來大半年了,還是這麼烈性,叫那麼大聲。」

  「昨天又死一個,我看這廟裡也什么女人,那個男的我也玩膩了。」

  「長得真醜,每次弄都把那張臉按住。」

  房內只點了油燈,豆大點黃光里,人影圍在一起。

  老頭聽著裡面男人的笑聲,抽了口旱菸。

  一個人收半吊子銅板太貴,但願意爬上山路來的,多數都會花錢。

  有些人在外面聽,心裡痒痒,受不了又還多給銀子插隊。

  他的日子是富得流油,周圍幾個村子的銀兩加一起都沒他銀子多。

  幸好也雇了幾個打手,不然哦,估計這生意就被別人搶了。

  他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對房裡的哭泣聲習以為常。

  院門口卻晃晃悠悠跑來一個身影,老頭眯著眼睛去看。

  近了、越來越近,老眼昏花,他勉強看清這是個瘦小的女孩。

  「幹什麼的?你家大人呢?自己來賣——」

  女孩跑近了,咬著牙,像是咬出了血,臉上不似旁人的害羞,崩潰,是憤怒!

  她舉起刀,涼颼颼的白刀子閃著寒光,捅進胸口,拔出來又是紅刀子。

  老頭直挺挺倒下去,連叫都沒叫出聲,被她捂住嘴按在地上,眼前糊成一片。

  早知道,就不該貪心銀子,叫打手留在外面,不然——

  小夭抓了一大把沙土,沒有時間猶豫,衝進房內。

  男人們圍著床發出尖銳的笑聲,脫下褲子的時候,也失去了腦子,根本不會在意外面發生什麼。

  只感覺一把沙土從天而降,迷住眼睛不說,房內油燈不知道怎麼熄了,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幾個人罵罵咧咧。

  「啊——」

  叫喊最歡的男人腹部一涼,劇痛襲來,頓時爆發出尖叫,跪倒在地上捂住傷口。

  一把冰涼的匕首捅進喉嚨,倒下去。

  小夭一腳踢上房門,屋內頓時陷入黑暗,亂作一團。

  「怎麼了!」

  另外幾個男人像是無頭蒼蠅在房裡竄來竄去,踩到屍體驚叫,摸到血驚叫,想要衝出門外。

  踢倒凳子桌角,水碗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有人踩到瓷片慘呼,有人被推搡倒在地上,腸子從腹部劃拉開的洞口裡冒出來。

  這時候顧不上什麼好兄弟,一個個都恨不得踩著別人往外爬,爭先恐後往一片漆黑的門口擠。

  「啊!」

  「救命!救命!來人啊!」

  他們折磨死那麼多女孩,從沒想過,自己會被人當畜生屠殺。

  聞到了血腥味,捧著顆不知道哪裡飛來的人頭尖叫。

  踩到綿軟的屍體,手臂、小腿、大腿、腹部被人捅刀子。

  一個個朝空氣揮舞拳頭,踢踹,打到自己人,滾成一團,拼了命扭打成一團。

  「三順子!是我!」

  「誰又打老子!」

  「我算看明白了,你們想搶她!」

  「刀子,有刀——」

  話還沒說完,鮮血噴出來濺在牆上,沒了動靜。

  男人們打掉了牙齒,鼻青臉腫。

  但驚慌在靜謐中總會過去,眼前適應黑暗後,剩下的三三兩兩的男人警惕對方。

  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開始摸索門在哪裡。

  他們不打了,站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小夭拔出刀。

  她不需要看,耳朵能聽清每個人急促的、驚恐的呼吸聲。

  他們總嘲笑女人尖叫,嘲笑女人不理智,只是因為自己在隔岸觀火。

  現在發出的尖叫,比女人大聲,比女人更尖,受一點點傷,喊得驚天動地。

  一個男人聽見別人的慘叫和倒地的聲音,開始胡亂揮舞手臂,竟然還真給他抓到一隻細小的手腕。

  「抓到了!我抓到——」

  他被那隻手一拽,一股巨力將身體騰空飛起,砸到門上,摔下來,又被刀捅穿了脖子。

  門板震動,震出一條發著光的縫隙。

  躲在桌下的瘦小男人眼前一亮,他被扎穿了條腿,只能爬。

  下意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捂著嘴,身子一點點朝門口挪。

  沒有人來抓他!

  欣喜若狂拉開門,月光灑進來,他瘋狂往外爬,連回頭都不敢。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滿地的血,血飛濺,牆上、床上,滲出來的,流淌出來的,都是血。

  扭打的男人死了,房內都是男人的屍體,殘肢斷肢,幾乎沒有一具完整。

  後面傳來更加激烈的打鬥聲和慘叫。

  「啊!妖怪!怪物!」

  一條腿碾過沙石,男人用力朝外蹬踹,院子裡也死了人也不管,只往外爬。

  打鬥聲停了,他驚恐回頭,只見個滿身淋了血雨的女孩。

  「你!」

  小夭一隻手抓住他的頭髮,狠狠往後扯,不讓他掙扎,一刀割斷喉嚨,拖回房內。

  門又關上。

  房裡徹底靜了,這些人沒有呼吸聲,但難保不會裝死。

  她舉起刀,捅進屍體的心口,一陣毛骨悚然的攪動聲後,確認他們是真正死了,這才放鬆。


  被捆綁四肢的女孩回神,溫熱的血噴在臉上,房中或許是人間煉獄,她一點也不害怕。

  一片黑暗裡,她看不清小夭,不知道她是怎麼靈活躲閃,一刀刀宰了那些男人。

  女孩恍惚坐起身,下意識抱起手臂,遮住身體。

  小夭脫下外衣,這衣服被血浸透了,被山上樹枝劃破,拿不出手,她想收回遞出衣服的手。

  女孩卻抱住她的手臂,眼淚砸下來,哭得泣不成聲。

  「謝謝你……」

  滿是鮮血的衣服披在身上,滿是鮮血的手擦乾了她十幾年的眼淚。

  即使手腳被磨出血,可聽刀子一次次扎進那些人的身體,她只感到解脫,渾身輕得厲害。

  小夭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示意她回答自己的話。

  「有沒有柴刀,砍刀?」

  女孩呆愣愣,抱緊自己,羞恥低下了頭。

  「你覺得我髒,想殺了我……」

  小夭看了一眼緊閉的屋門,耳中傳來男人上山的腳步聲。

  她很著急,又想要解釋,只能溫柔把她抱進染血的懷裡。

  「不髒,有人來了,我要殺了他們。」

  女孩在她懷裡抽泣,壓著嗓子哭,眼淚成了斷線的珠子。

  「我們快跑,跑到山裡,他們找不到。」

  「我們跑了,還會有其餘女人被送進寺廟。」

  她已經吃過一次虧,從什麼也不懂的孩子,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小夭咬牙,擲地有聲,一字一句。

  「這世上,從沒有好人躲著壞人的道理,我要殺了他們!全部殺掉!再也不會有這種地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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