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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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砍下去!

  為了丈夫,為了兒子,唯獨不是為了自己。

  女人的手沒來由地顫抖。

  因為那張臉,可怕的臉,不像是恐懼,更像是期待。

  她看清楚了,毫無波瀾的一張臉,與自己絲毫不相似的一張臉。

  刀還沒落下,尖叫從自己的喉嚨里鑽出來,像是鑽出一隻膽小的倀鬼。

  她怕了,沒了主人的倀鬼,總是會害怕。

  刀口偏離,砍在小夭肩膀上,滲出血跡。

  小夭無奈看著驚恐的女人,似是察覺不到疼,伸手將菜刀拔出來。

  傷口說深不深,說淺不淺,連骨頭都沒砍到,只是裂開皮肉,淌出細長的血絲。

  她沒說什麼,拔出刀,刀就落在地上,沉悶響了一聲。

  女人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鬆開手不停後退。

  她的頭髮披散,驚慌捂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含淚的眼睛。

  「不要來找娘,不要來!不是我害你們!」

  懷胎十月,那是多幸福的時光,男人期盼她肚子裡是個男孩。

  婆婆還沒死,也會幫著她做家務。

  她難得能在村里挺著肚子,趾高氣昂走過去,與旁人一同嘲諷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偶爾會坐在槐樹下,想起乖巧的大女兒,不知道有沒有賺到銀子寄回來。

  男人打她的時候,幻想兒子跑出來,小小的身子擋在她面前。

  要是兒子還能考個秀才,她這輩子就算揚眉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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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生下來的是個三丫頭。

  養到幾歲已經是給了口飯吃,能活,這還不夠嗎?

  誰知道還沒熬到三丫頭長大,自己又懷了。

  一連三個女兒,丈夫不相信這胎是兒子,對她非打即罵。

  孕期過得難受,好不容易才生下兒子,除了在娘家挺直腰板,在男人抱著兒子,晃一圈時感到自豪。

  好像什麼也沒了。

  耳邊只剩下旁人對丈夫的心疼惋惜。

  「可憐見的,老杜不是咱村里人,娶個媳婦還等了三次,才有兒子。」

  「要我說,生三個丫頭一兒子剛好,這年頭,丫頭就是銀子,兒子一出生,自帶了口糧。」

  「你們家多給老杜補補,生孩子多不容易!多辛苦!」

  辛苦?

  她生了四個孩子,熬到頭髮花白,像是生生老了二十歲,當新娘,轉瞬又做老娘。

  誇耀全都是男人的,這輩子沒感到過幸福。

  大災年,婆婆餓死了,最後一口糧食也是男人的。

  再不和別人換女兒,她的兒子也要餓死!

  丫頭被人砸碎腦袋,喝血吃肉,是命。

  她好心去找,見到骨頭上長滿牙印,可是她能怎麼辦?

  難道能反抗丈夫?丈夫可是天!

  她也喝到了別家女兒的肉湯,還有什麼不滿足?

  「不是我的錯……怪你!都是你那兩年沒有寄銀子,都是你的錯!」

  女人坐在地上,手拍著地,渾身沾滿血,又哭又笑。

  小夭不想和她多說一句話。

  閉了閉眼,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耷拉著腦袋,有些頭暈目眩。

  她乾脆仰躺下去,在滿是泥土和血跡的地面上,努力睜大了眼睛。

  其實很累,這一切都讓她太累了,想合上眼睛,又怕自己睡著。

  「外面的世界,好難。」

  如果一輩子龜縮在小院子裡,沒有被人趕出來,是不是不用看著她們去死,是不是能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什麼在跳動。

  怎麼能沒發生過呢?

  看不見,又不是不存在,除非——除非什麼……

  她想不通,胸口憋悶,劃破的手指磨著衣衫生疼。

  「妹妹……」

  小夭翻過身,撐著地勉強站起來。

  她背起青兒,走出去關上院門,將女人的哭聲隔開。

  妹妹們零碎的骨頭隨意在地上,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她久久佇立,這棵樹,也算是青兒為數不多的美好回憶,其實長眠在這裡也好,不是嗎?

  她挖了坑,將骨頭埋進去。

  「接下來,你希望我做什麼?」

  背上的青兒一言不發。

  她便也一言不發,站起身走到家門口,從懷裡取出火摺子。

  點燃枯葉,又有大量柴火,只要一點火星,這院子就會化作一片火海。

  她和青兒一起走進去,再也不用思索該去哪裡。

  火摺子才沾上門板,冒出一個紅點。

  不知哪裡來的邪風吹滅紅點,只留下黑煙燻過的痕跡。

  小夭沒多想,又去點火。

  這片被月照亮的大山,忽地傳出奇怪聲音。

  「咚———」

  「咚———」

  「咚———」

  一聲聲沉悶的巨響,幾乎要砸穿她的耳朵。

  她聽得清楚,這聲音是從村落旁的山裡傳來,位置好像在山腰。

  對她來說是捂住耳朵的噪音,對村子裡,卻像是一滴水落入燒火的鐵片。

  狗又開始叫了,汪汪汪,煩得不行,被主人踢一腳才消停。

  村里為數不多的女人站在門口,有的臉上是怯弱,有的臉上卻是忌恨。

  眼睜睜看著男人勾肩搭背,互相講著葷話朝外走。

  「呸!該死的廟!」

  等到男人走後,才有人罵了一聲,『砰』關上門。

  廟?

  小夭收起火摺子,摸著手腕上一串珠子,它藏在衣袖下,沒受到半分損傷。

  敏敏……

  「祈福。」

  她碰了碰青兒的額頭。

  「我們去祈福。」

  小夭轉過身,跟著那群男人的身影。

  離得有些遠了。

  她著急追上去,慢悠悠的腳步逐漸加快,背著青兒乾脆跑起來。

  「我沒銀子,捐不了香油錢,把你帶上去,求求主持,讓他也給你點一盞長明燈。」

  她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真傻,我才是杜輕弱,你只是青兒,犯下大罪的是我,你是乾乾淨淨的。」

  「我去求求神佛,你們的罪孽,都由我來承擔。」

  她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對的,腳步輕快,朝那座山走。

  鐘聲的餘音消散後,黑夜裡被吵醒、又沒銀子又沒女人的男人罵罵咧咧,捂著耳朵睡。

  村子裡剩下的女人才打個哈欠,鑽進房裡。

  只有伺候男人們舒服了,才是她們休息時間。

  明早還要起來干農活,照顧家裡老人小孩,再給回來的男人們做飯。

  想逃的女人都逃了,只剩下愚昧的女人生下愚昧的女兒和傲慢的兒子。

  女兒長大又生孩子,子子孫孫,都是這樣過,不好看的送廟裡,好看的送城裡,聽話的也要送,不聽話的也要送。

  一代代傳下去,女兒越來越少。

  沒有人嫁到村子裡,村子要絕種也不在乎,出去拐,出去買,都能找到女人。

  村子每年溺斃女嬰,到了這一代,才發現買的,拐的,跟不上死的。

  女人越來越少,山洪死的,野獸抓的,又病死不少人。

  總歸男多女少,粥不夠分。

  京城裡的青樓太貴,幾個村子的一合計,說好是在村子裡設個黑屋子。

  但老有人不給銅板,偷偷溜進去,才搬進山里。

  想出這個法子的人沾沾自喜,賺得盆滿缽滿。

  從女人的肚子裡爬出來,又打女人。

  打成傻子,打得懦弱,把她們變成傀儡,變成怪物,又怪女人自己下賤。

  賤人!賤人!誰才是賤人!

  「呸!」

  不知道誰的唾沫砸在她面前的土裡。

  小夭停下腳步,肩膀被一塊石頭砸了一下。

  眼神憎恨的女人藏在院門後,呲著牙,像是夜裡潛藏的野獸。

  「還不快滾!你在這裡幹什麼!快滾!」

  她鬼鬼祟祟朝周圍看幾眼,生怕被人發現,壓低聲音,又上手推搡小夭。

  「滾出去!滾出村子!」

  小夭被她推得踉蹌,疑惑沒張口。

  女人捂著脹痛的腦袋,眼神慌亂一瞬,又鬼鬼祟祟鑽回院子。

  有點莫名其妙,但她沒有惡意。

  小夭想去問,跟著走兩步,又看了眼背上的青兒。

  再不跟上那群男人,可能會迷路。

  周圍似乎有旁人的呼吸聲,幾雙眼睛,在盯著她。

  轉過頭,只能看見一兩個閃躲的黑影。

  她沒有太多糾結,徑直穿過麥子田。

  黑乎乎的蚱蜢一個個跳起來,蹦到衣服上,發出噠噠聲。

  麥子的葉片割過肌膚,走到田埂上,走到山腳下。

  小夭放下青兒,轉過頭,手按在腰上,拔出刀。

  她的耳力極好,依稀能聽見前面山路上說說笑笑的男人聲音。

  也能聽見有人一直跟著她。

  人影漸漸近了,是個男人。

  男人搓著手,臉她不認識,但又熟悉。

  那表情、那眼神,她在醉紅樓見過許多。

  想起醉紅樓,方才輕鬆點的心情又沉入深處。

  恨意像是一把最為尖利的刀,燒紅的烙鐵,刨開她的心口,刻下深深的烙印。

  蚱蜢跳起又飛快落下,被男人的掙扎驚動,一溜煙鑽進麥子裡,不見蹤影。

  她蹲在溝渠旁洗手,水面倒下一張扭曲的男人臉。

  血水從指尖滴落,水光泛起漣漪,讓她本就辨不清的面容更加模糊。

  小夭擦乾淨刀上的血,背起青兒,攬住她的膝彎,踩在石階梯上。

  視線里的月亮一上一下,樹影森森,伸出張牙舞爪的枝杈。

  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有些恍惚了,踏上泥地時,才發現石階只修了一半。

  前面是泥濘的山路,轉身望去,背後又只有高高的階梯。

  「唉……」

  這段路變得極為難走,仰起頭什麼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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