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布道的異常
越來越多的平民從濃霧中湧入教堂。
他們像是趨光的飛蛾，衣衫襤褸，面頰凹陷，因為長期不潔，身上的酸臭味隔老遠都能聞到，這股味道混合在教堂里，在狹小的空間內凝結成讓華生感到窒息的沉重。
長椅很快被擠滿，沒有座位的人便瑟縮在過道兩側。
幾十上百雙渾濁且麻木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齊齊望向正前方的布道台上的老人。
在這之中有多少人信教並不可知，不過按照倫蒂尼恩的社會現狀想來並不算多。
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來聽布道呢？
華生思考著。
在這個被濃霧封鎖的早晨，這群可憐人來到這座教堂，來尋求一點可憐的慰藉。
或者說來領一塊能救命的黑麵包？
克萊門特神父站在布道台前，老人的背脊挺得筆直，他的雙眼大大地睜著，凝視著下方的人群。
「我的孩子們。」
低沉而悲憫的嗓音在教堂的穹頂下迴蕩，布道開始了。
華生並沒有去聆聽神父究竟說了些什麼，畢竟他之前聽過類似的，講的儘是些無聊的沒有營養的東西，對人們的現狀起不到什麼幫助，最多帶來點精神上的撫慰。
「……亞當的悖逆讓罪進入了世界，從那一刻起，每一個人都生來帶著原罪的烙印，就像是你不需要教一個孩子撒謊，因為他天生就會，這就是原罪……」
有時候神父的話語會不由自主地竄入他的腦海中，隨後華生便會嘆一口氣，尋思怎麼又是這些老掉牙的玩意兒。
但漸漸的，華生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了。
不知何時開始，台下傳來一陣又一陣低沉的抽泣聲。
「你們當中有人今天早上四點就起來了，你們做工，上班，可你們的工錢只夠買麵包和茶，有時候連茶都買不起。」
「但主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神父的目光掃過台下的那些人：「但你們要問，主為什麼還不來？」
「因為主不在議會大廈里，更不在工廠之中，主就在你們中間。」
說著，神父竟是落下兩滴淚來。
「主沒有拋棄你們，你們所受的每一份苦難主都看得清清楚楚，凡在人間受苦的，在天國的國度里，必將稱尊！」
人群開始喧鬧，他們雙手合十，讚頌著主，跟神父同樣留下眼淚。
並沒有歇斯底里的狂熱，這只是一場最尋常不過的禮拜，空氣中瀰漫起令人沉醉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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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靠在椅背上，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平緩，連日來為了房租發愁的焦慮，面對案子的緊迫，全都在這種柔和的氛圍中被一點點抽離。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釋然。
是啊，既然這世界如此糟糕，不如就把重擔交出去。
華生的雙手不自覺地從口袋裡抽出，他緩緩抬起手臂，指尖相觸，想要順應著周圍那低沉的讚美詩，將雙手合十。
和他們一起，信仰主吧……
信仰主，成為拉特蘭信徒中的一份子吧……
就在他掌心即將貼合的剎那，華生原本有些呆滯的雙眼猛地一凜！
他立刻將右手手掌調轉方向，伸進了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到了《聖經》。
劇烈灼熱感傳來，但華生並沒有移開手掌，而是更用力地攥緊了手中之物。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砸在地上。
他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布道台，克萊門特依然在聲情並茂地進行著布道，視線也並未向他這邊投來。
而台下的聆聽者們全都在此刻化為了主的信徒，傾聽著主的教誨，如同溫順的羔羊。
自己居然差點也像他們一樣不知不覺地卸下了防備，差點著了道……
華生心中駭然。
他並沒有發覺有以太運轉的痕跡，也就是說克萊門特神父完全是依靠著自己的話語和情緒來引導著聽眾的情緒。
但華生寧願他動用了以太，施展了超凡。
眼下的情況實在是太過詭異了一些，華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接下來再出現什麼異常情況。
幸而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再無任何意外發生，隨著克萊門特合上手中的聖典，布道在寧靜的餘韻中落下帷幕。
克萊門特神父走下布道台，吩咐教堂里的修士抬出巨大的木桶，開始為這些平民分發黑麵包。
華生坐在角落裡，看著老神父不厭其煩地將食物遞給每一雙髒兮兮的手，看著他溫和地親吻病童的額頭。
若非剛才親身經歷了那場幻夢，華生甚至會認定眼前這個人就是降臨在貧民窟的活聖人。
直到最後一名勞工領完食物，千恩萬謝後離開教堂，推門融入濃霧中，華生才站起身，朝著正在擦拭雙手的克萊門特神父走去。
「您真是個好人吶，神父。」
華生輕聲道：「您對這些窮苦之人的仁慈與慷慨，令人感到無比溫暖，我剛才甚至看到絕大多數人都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克萊門特神父將白毛巾遞給一旁的修士，微笑著轉過身：「過譽了，我在拉特蘭學到的，便是如何將主的恩澤播撒給最需要它的人，現在只不過是把學到的東西加以實踐罷了。」
老神父走到教堂破敗的窗前，目光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向外面的迷霧。
「科技確實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但它也帶來了無盡的貪婪與異化，你看看這漫天的霧，人們為了追求機器的效率，卻將同類視作消耗品……我認為這樣是不對的。」
他轉過頭，溫和的目光落在華生身上。
「拉特蘭從不排斥科學。科技能用來治病救人，減輕勞作，那它同樣是主賜予的智慧，但現在時代似乎走得太偏了。」
「當下的大眾狂熱地追求的那種科學，將反宗教視為一種理性的時髦，這就很沒意思了。」
「沒有信仰的約束，人類和那些噴吐著廢氣的機器，又有什麼區別呢？」
華生看著老神父，沉默兩秒，他突然問了個問題：
「讓這些窮苦的人們去信仰主……這樣真的能改變他們的現狀嗎？」
神父回答得很快，回答得很理所應當：「當然，當然！只要你懷抱著最真摯的信仰，主的光芒終將照亮這些困苦的靈魂，每一個虔誠的信徒，都將在主的榮光下獲得平靜與尊嚴，他們不會再忍飢受餓，而是幸福溫暖。」
「可若是他們未曾抵達那樣的未來便死了呢？」華生繼續問。
「凡世的肉身不過是一具軀殼，主會接納信眾升入天國，世間這區區幾十年的饑寒與貧苦，又算得了什麼呢？」神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華生聞言再度陷入沉默，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隨後他不禁露出一副慚愧的表情。
「聽完您的教誨，我感覺我的靈魂都受到了洗滌，回想我之前為了幾個便士而斤斤計較的日子，我甚至覺得自己有罪。」
老神父臉上的笑意更加濃郁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華生的肩膀。
「直面內心的罪惡，是通向救贖的第一步。如果你感到迷茫，或許可以來之前我接待你的教堂聊聊，那裡的懺悔室今晚會一直開著。」
「或許……今天晚上九點就是個不錯的時間。」
華生眨眨眼，思索幾秒後，點了點頭。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走出教堂，華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因布道剛剛結束，大多數人還未完全離去，華生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地上，懷中抱著個女孩，女人正在往孩子的嘴裡餵分下來的麵包。
「媽媽，這東西好難吃……」女孩癟著嘴說道。
「但我們只有這些東西吃了，忍著點，啊。」
華生聽著母女的小聲對話，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後從兜中掏出幾枚便士，走上前塞到了女人的手中。
突然落在掌心裡的冰冷金屬感讓女人嚇了一跳，她有些錯愕地抬起頭，剛想要說些感激的話，華生卻收回了手，轉過身融入了尚未散去的人流之中。
他們像是趨光的飛蛾，衣衫襤褸，面頰凹陷，因為長期不潔，身上的酸臭味隔老遠都能聞到，這股味道混合在教堂里，在狹小的空間內凝結成讓華生感到窒息的沉重。
長椅很快被擠滿，沒有座位的人便瑟縮在過道兩側。
幾十上百雙渾濁且麻木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齊齊望向正前方的布道台上的老人。
在這之中有多少人信教並不可知，不過按照倫蒂尼恩的社會現狀想來並不算多。
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來聽布道呢？
華生思考著。
在這個被濃霧封鎖的早晨，這群可憐人來到這座教堂，來尋求一點可憐的慰藉。
或者說來領一塊能救命的黑麵包？
克萊門特神父站在布道台前，老人的背脊挺得筆直，他的雙眼大大地睜著，凝視著下方的人群。
「我的孩子們。」
低沉而悲憫的嗓音在教堂的穹頂下迴蕩，布道開始了。
華生並沒有去聆聽神父究竟說了些什麼，畢竟他之前聽過類似的，講的儘是些無聊的沒有營養的東西，對人們的現狀起不到什麼幫助，最多帶來點精神上的撫慰。
「……亞當的悖逆讓罪進入了世界，從那一刻起，每一個人都生來帶著原罪的烙印，就像是你不需要教一個孩子撒謊，因為他天生就會，這就是原罪……」
有時候神父的話語會不由自主地竄入他的腦海中，隨後華生便會嘆一口氣，尋思怎麼又是這些老掉牙的玩意兒。
但漸漸的，華生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了。
不知何時開始，台下傳來一陣又一陣低沉的抽泣聲。
「你們當中有人今天早上四點就起來了，你們做工，上班，可你們的工錢只夠買麵包和茶，有時候連茶都買不起。」
「但主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神父的目光掃過台下的那些人：「但你們要問，主為什麼還不來？」
「因為主不在議會大廈里，更不在工廠之中，主就在你們中間。」
說著，神父竟是落下兩滴淚來。
「主沒有拋棄你們，你們所受的每一份苦難主都看得清清楚楚，凡在人間受苦的，在天國的國度里，必將稱尊！」
人群開始喧鬧，他們雙手合十，讚頌著主，跟神父同樣留下眼淚。
並沒有歇斯底里的狂熱，這只是一場最尋常不過的禮拜，空氣中瀰漫起令人沉醉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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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靠在椅背上，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平緩，連日來為了房租發愁的焦慮，面對案子的緊迫，全都在這種柔和的氛圍中被一點點抽離。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釋然。
是啊，既然這世界如此糟糕，不如就把重擔交出去。
華生的雙手不自覺地從口袋裡抽出，他緩緩抬起手臂，指尖相觸，想要順應著周圍那低沉的讚美詩，將雙手合十。
和他們一起，信仰主吧……
信仰主，成為拉特蘭信徒中的一份子吧……
就在他掌心即將貼合的剎那，華生原本有些呆滯的雙眼猛地一凜！
他立刻將右手手掌調轉方向，伸進了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到了《聖經》。
劇烈灼熱感傳來，但華生並沒有移開手掌，而是更用力地攥緊了手中之物。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砸在地上。
他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布道台，克萊門特依然在聲情並茂地進行著布道，視線也並未向他這邊投來。
而台下的聆聽者們全都在此刻化為了主的信徒，傾聽著主的教誨，如同溫順的羔羊。
自己居然差點也像他們一樣不知不覺地卸下了防備，差點著了道……
華生心中駭然。
他並沒有發覺有以太運轉的痕跡，也就是說克萊門特神父完全是依靠著自己的話語和情緒來引導著聽眾的情緒。
但華生寧願他動用了以太，施展了超凡。
眼下的情況實在是太過詭異了一些，華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接下來再出現什麼異常情況。
幸而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再無任何意外發生，隨著克萊門特合上手中的聖典，布道在寧靜的餘韻中落下帷幕。
克萊門特神父走下布道台，吩咐教堂里的修士抬出巨大的木桶，開始為這些平民分發黑麵包。
華生坐在角落裡，看著老神父不厭其煩地將食物遞給每一雙髒兮兮的手，看著他溫和地親吻病童的額頭。
若非剛才親身經歷了那場幻夢，華生甚至會認定眼前這個人就是降臨在貧民窟的活聖人。
直到最後一名勞工領完食物，千恩萬謝後離開教堂，推門融入濃霧中，華生才站起身，朝著正在擦拭雙手的克萊門特神父走去。
「您真是個好人吶，神父。」
華生輕聲道：「您對這些窮苦之人的仁慈與慷慨，令人感到無比溫暖，我剛才甚至看到絕大多數人都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克萊門特神父將白毛巾遞給一旁的修士，微笑著轉過身：「過譽了，我在拉特蘭學到的，便是如何將主的恩澤播撒給最需要它的人，現在只不過是把學到的東西加以實踐罷了。」
老神父走到教堂破敗的窗前，目光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向外面的迷霧。
「科技確實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但它也帶來了無盡的貪婪與異化，你看看這漫天的霧，人們為了追求機器的效率，卻將同類視作消耗品……我認為這樣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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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大眾狂熱地追求的那種科學，將反宗教視為一種理性的時髦，這就很沒意思了。」
「沒有信仰的約束，人類和那些噴吐著廢氣的機器，又有什麼區別呢？」
華生看著老神父，沉默兩秒，他突然問了個問題：
「讓這些窮苦的人們去信仰主……這樣真的能改變他們的現狀嗎？」
神父回答得很快，回答得很理所應當：「當然，當然！只要你懷抱著最真摯的信仰，主的光芒終將照亮這些困苦的靈魂，每一個虔誠的信徒，都將在主的榮光下獲得平靜與尊嚴，他們不會再忍飢受餓，而是幸福溫暖。」
「可若是他們未曾抵達那樣的未來便死了呢？」華生繼續問。
「凡世的肉身不過是一具軀殼，主會接納信眾升入天國，世間這區區幾十年的饑寒與貧苦，又算得了什麼呢？」神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華生聞言再度陷入沉默，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隨後他不禁露出一副慚愧的表情。
「聽完您的教誨，我感覺我的靈魂都受到了洗滌，回想我之前為了幾個便士而斤斤計較的日子，我甚至覺得自己有罪。」
老神父臉上的笑意更加濃郁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華生的肩膀。
「直面內心的罪惡，是通向救贖的第一步。如果你感到迷茫，或許可以來之前我接待你的教堂聊聊，那裡的懺悔室今晚會一直開著。」
「或許……今天晚上九點就是個不錯的時間。」
華生眨眨眼，思索幾秒後，點了點頭。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走出教堂，華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因布道剛剛結束，大多數人還未完全離去，華生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地上，懷中抱著個女孩，女人正在往孩子的嘴裡餵分下來的麵包。
「媽媽，這東西好難吃……」女孩癟著嘴說道。
「但我們只有這些東西吃了，忍著點，啊。」
華生聽著母女的小聲對話，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後從兜中掏出幾枚便士，走上前塞到了女人的手中。
突然落在掌心裡的冰冷金屬感讓女人嚇了一跳，她有些錯愕地抬起頭，剛想要說些感激的話，華生卻收回了手，轉過身融入了尚未散去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