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誤打誤撞
林恩賠著笑臉，一時卻不知如何接話。
來的路上林恩準備了很多說辭和預案，但當中每一種，都不包括眼下這場景。
在林恩的預想里，他和李維的見面應當是在某個足夠私密的場合，進行若干分量足夠的勾兌，將一場危機轉換為又一次的利益輸送。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林恩瞥了一眼另一邊縮在馬紮上試圖降低存在感、耳朵卻恨不得直接伸進他嘴裡的巴斯管事，心裡直犯嘀咕。
禪達教廷、聖殿騎士團與梅林商會，時至今日，三者之間的關係遠非普通的上下級統屬可以論斷。
至少，林恩這頭，不管是明面上還是私下裡，都和巴斯·格里高利談不上「可以信任的盟友」。
甚至於，一個在林恩心頭縈繞已久的疑惑似乎都有了最好的解釋——假鹿肉的訊息興許就是巴斯背後的勢力為了搶奪前線市場故意捅出來的？
見林恩久久不答，李維沒了耐心，再度伸手捏住了他的後脖頸。
林恩的笑容僵在臉上，碎成齏粉。
那隻手微微擰轉，強迫林恩的視線越過碼頭，越過那艘正在裝載活人的客船，越過波光粼粼的萊茵河，落向對岸。
「林恩執事，你現在看的方向呢，乘船渡河，再往東走上幾里路，就能看到正在建設中的東普羅路斯城區——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大人此刻想必正在那裡統籌整個前線的物資排程。」
李維的聲音在林恩的頭頂響起，語調像是在講解一幅軍事地圖，詳實有力：
「那片土地上此刻匯聚著維基亞的一位王子，四位伯爵，百餘名主教和男爵，近千數的王國冊封騎士以及數倍於此的侍從，僱傭兵和民兵更是以數萬計。」
「他們打贏了，或者說我們打贏了。」
李維加重了手上力道，精準得如同一個劊子手在清點待斬的骨節：
「現在，支撐這些騎士在前線的泥濘、疾病和死亡里堅守的，是他們對來自後方的嘉獎的期許。」
「大到莊園、土地、爵位……小到一杯美酒，一塊煙燻鹿肉。」
「而你，林恩執事，你差點就要從根基上毀了這種信任——斯瓦迪亞的間諜和外交官應該向你學習才是。」
林恩的牙齒開始不受使喚地磕碰，發出細碎的、恐懼的嗚咽。
他感受到了李維對他切實的殺意，如同這位荊棘領少君的指腹撫過他頸椎的每一個骨節、那股隨時可以收攏、擰轉、終結一切的、懸而未決的力道。
他同時意識到，李維的圖謀恐怕比他預估的最大限度還要貪婪。
李維的另一隻手沖著巴斯招了招。
後者會意，雙手撐著大腿吃力地站起身，眼角餘光掃過林恩，帶著憐憫，隨即收回，垂首應答：
「啟稟李維子爵，和平是禪達一貫的立場與主張，各個教區應恪守……」
巴斯後面的話林恩沒再聽進去——無非是一些他聽膩了的、撇清責任的官話套話。
待巴斯浪費完口水，林恩也已經理清了思路，緊跟著站起身，沖李維行禮請示道：
「子爵大人，小人冒昧，可否請巴斯管事稍微迴避片刻？」
事到如今，林恩也顧不上維持場面上的體面了，防備之意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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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臉上的肥肉立刻垮了下去。
李維卻猶嫌不足，故意裝傻充愣：
「哦？為什麼？我想巴斯管事一定也很好奇緣由。」
林恩這下更確定李維是在挑撥離間了，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順著李維的意思演下去：
「啟稟子爵大人，巴斯管事畢竟是斯瓦迪亞人，且並不在商會任職……梅林商會維基亞分會的事，總不好叫他……為難。」
說這話時林恩又帶回了「維基亞分會」的字首，從始至終，眼神都未往巴斯身上分潤絲毫。
被舉報為外國人的巴斯臉色更黑，李維卻是滿意地扯起嘴角：
「這麼說，林恩執事認為，這件事和梅林商會總商會無關，是中部行省分會內部的監督管理紕漏？」
話都到這份上那林恩還能說什麼呢？
他只能咬著牙扛下了這個黑鍋：
「誠然、誠然如此。」
「很好，」李維拍了拍手，示意身後的騎士遞上一紙文書，臉上笑意不減，「那就麻煩林恩執事在這份宣告上簽字，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爭端。」
李維不清楚梅林商會維基亞中部行省分會在教廷內部的援助是哪方勢力；但沒關係，這份宣告一出，禪達自然會為他們匹配旗鼓相當的對手。
「李維子爵，您……」
林恩幾乎就要落淚，都不用看那宣告上具體寫了什麼，都知道自己絕不能簽字，雙手藏在身後，絞盡腦汁地拖延道：
「這、這種宣告……需要、需要我的上司弗萊徹以及其他、其他執事的聯合簽名才能作數的。」
李維站起身，步步逼近，陽光自他的身後灑下，陰影徹底籠罩林恩：
「你先簽，簽完了我們就去找你的上司弗萊徹。」
說著，李維瞥了一眼巴斯，眼神示意他先行離開。
被「用完就扔」的巴斯一肚子哀怨，卻不敢發作，在李維的眼神逼視下，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下高台。
李維收回視線，漆黑的瞳孔鎖住林恩，齒間噴吐出對這幫跨國商人最純粹的惡意：
「你不簽，我保證這份宣告一樣會傳到禪達。」
「區別在於——你現在簽，那只是梅林商會維基亞分會管理疏漏，你還有將功補過的機會；換我來遞，那就是維基亞王國指控梅林商會維基亞中部行省分會違背了中立原則。」
「而你，林恩執事，你將以『通敵』的罪名被指控，」李維頓了頓，「我相信到時候會有很多很多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取代你、跪在我的腳邊。」
林恩再也支撐不住，面如死灰，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簽！我簽！」林恩仰起頭，雙手拽住李維的褲腿，「請李維子爵救我！」
林恩是真的怕了，李維的欲加之罪，卻誤打誤撞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大的秘密。
他不敢賭，若是李維真的按「通敵」的罪名去搜羅證據，還會扯出什麼來！
萬一呢？
這般想著，林恩哆嗦著掏出懷裡的印章，雙手奉上：
「但憑李維子爵吩咐。」
來的路上林恩準備了很多說辭和預案，但當中每一種，都不包括眼下這場景。
在林恩的預想里，他和李維的見面應當是在某個足夠私密的場合，進行若干分量足夠的勾兌，將一場危機轉換為又一次的利益輸送。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林恩瞥了一眼另一邊縮在馬紮上試圖降低存在感、耳朵卻恨不得直接伸進他嘴裡的巴斯管事，心裡直犯嘀咕。
禪達教廷、聖殿騎士團與梅林商會，時至今日，三者之間的關係遠非普通的上下級統屬可以論斷。
至少，林恩這頭，不管是明面上還是私下裡，都和巴斯·格里高利談不上「可以信任的盟友」。
甚至於，一個在林恩心頭縈繞已久的疑惑似乎都有了最好的解釋——假鹿肉的訊息興許就是巴斯背後的勢力為了搶奪前線市場故意捅出來的？
見林恩久久不答，李維沒了耐心，再度伸手捏住了他的後脖頸。
林恩的笑容僵在臉上，碎成齏粉。
那隻手微微擰轉，強迫林恩的視線越過碼頭，越過那艘正在裝載活人的客船，越過波光粼粼的萊茵河，落向對岸。
「林恩執事，你現在看的方向呢，乘船渡河，再往東走上幾里路，就能看到正在建設中的東普羅路斯城區——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大人此刻想必正在那裡統籌整個前線的物資排程。」
李維的聲音在林恩的頭頂響起，語調像是在講解一幅軍事地圖，詳實有力：
「那片土地上此刻匯聚著維基亞的一位王子，四位伯爵，百餘名主教和男爵，近千數的王國冊封騎士以及數倍於此的侍從，僱傭兵和民兵更是以數萬計。」
「他們打贏了，或者說我們打贏了。」
李維加重了手上力道，精準得如同一個劊子手在清點待斬的骨節：
「現在，支撐這些騎士在前線的泥濘、疾病和死亡里堅守的，是他們對來自後方的嘉獎的期許。」
「大到莊園、土地、爵位……小到一杯美酒，一塊煙燻鹿肉。」
「而你，林恩執事，你差點就要從根基上毀了這種信任——斯瓦迪亞的間諜和外交官應該向你學習才是。」
林恩的牙齒開始不受使喚地磕碰，發出細碎的、恐懼的嗚咽。
他感受到了李維對他切實的殺意，如同這位荊棘領少君的指腹撫過他頸椎的每一個骨節、那股隨時可以收攏、擰轉、終結一切的、懸而未決的力道。
他同時意識到，李維的圖謀恐怕比他預估的最大限度還要貪婪。
李維的另一隻手沖著巴斯招了招。
後者會意，雙手撐著大腿吃力地站起身，眼角餘光掃過林恩，帶著憐憫，隨即收回，垂首應答：
「啟稟李維子爵，和平是禪達一貫的立場與主張，各個教區應恪守……」
巴斯後面的話林恩沒再聽進去——無非是一些他聽膩了的、撇清責任的官話套話。
待巴斯浪費完口水，林恩也已經理清了思路，緊跟著站起身，沖李維行禮請示道：
「子爵大人，小人冒昧，可否請巴斯管事稍微迴避片刻？」
事到如今，林恩也顧不上維持場面上的體面了，防備之意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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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臉上的肥肉立刻垮了下去。
李維卻猶嫌不足，故意裝傻充愣：
「哦？為什麼？我想巴斯管事一定也很好奇緣由。」
林恩這下更確定李維是在挑撥離間了，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順著李維的意思演下去：
「啟稟子爵大人，巴斯管事畢竟是斯瓦迪亞人，且並不在商會任職……梅林商會維基亞分會的事，總不好叫他……為難。」
說這話時林恩又帶回了「維基亞分會」的字首，從始至終，眼神都未往巴斯身上分潤絲毫。
被舉報為外國人的巴斯臉色更黑，李維卻是滿意地扯起嘴角：
「這麼說，林恩執事認為，這件事和梅林商會總商會無關，是中部行省分會內部的監督管理紕漏？」
話都到這份上那林恩還能說什麼呢？
他只能咬著牙扛下了這個黑鍋：
「誠然、誠然如此。」
「很好，」李維拍了拍手，示意身後的騎士遞上一紙文書，臉上笑意不減，「那就麻煩林恩執事在這份宣告上簽字，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爭端。」
李維不清楚梅林商會維基亞中部行省分會在教廷內部的援助是哪方勢力；但沒關係，這份宣告一出，禪達自然會為他們匹配旗鼓相當的對手。
「李維子爵，您……」
林恩幾乎就要落淚，都不用看那宣告上具體寫了什麼，都知道自己絕不能簽字，雙手藏在身後，絞盡腦汁地拖延道：
「這、這種宣告……需要、需要我的上司弗萊徹以及其他、其他執事的聯合簽名才能作數的。」
李維站起身，步步逼近，陽光自他的身後灑下，陰影徹底籠罩林恩：
「你先簽，簽完了我們就去找你的上司弗萊徹。」
說著，李維瞥了一眼巴斯，眼神示意他先行離開。
被「用完就扔」的巴斯一肚子哀怨，卻不敢發作，在李維的眼神逼視下，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下高台。
李維收回視線，漆黑的瞳孔鎖住林恩，齒間噴吐出對這幫跨國商人最純粹的惡意：
「你不簽，我保證這份宣告一樣會傳到禪達。」
「區別在於——你現在簽，那只是梅林商會維基亞分會管理疏漏，你還有將功補過的機會；換我來遞，那就是維基亞王國指控梅林商會維基亞中部行省分會違背了中立原則。」
「而你，林恩執事，你將以『通敵』的罪名被指控，」李維頓了頓，「我相信到時候會有很多很多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取代你、跪在我的腳邊。」
林恩再也支撐不住，面如死灰，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簽！我簽！」林恩仰起頭，雙手拽住李維的褲腿，「請李維子爵救我！」
林恩是真的怕了，李維的欲加之罪，卻誤打誤撞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大的秘密。
他不敢賭，若是李維真的按「通敵」的罪名去搜羅證據，還會扯出什麼來！
萬一呢？
這般想著，林恩哆嗦著掏出懷裡的印章，雙手奉上：
「但憑李維子爵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