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殘暴愚蠢」謝爾弗
羅慕路斯。
萊茵河方向碼頭棧道。
梅林商會的林恩執事抵達時，第一批的五艘客船正巧靠岸。
先前林恩在荒野上看到的那條人流長龍，此刻有了更近距離、更鮮活的註解。
梅林商會的管事看到了那些旗幟和馬車遮掩下的平民。
並非某家貴族的仆傭，而是農田裡那些隨處可見的「泥腿子」。
拖家帶口，哭聲戚戚，顯然不是自願踏上「旅程」。
只是還不待林恩細看，他的背後便傳來了一陣推搡的力道。
「走快些。」
前來引路的騎士語氣和動作一般粗魯。
林恩被推得身形踉蹌了一下，心中頓時暗罵「該死的北蠻子」，面上卻是乖巧地加快了步頻……
臨時搭建的行刑台依舊矗立在碼頭上，顯眼異常，很難不讓林恩把剛剛收回來的視線又偏了過去。
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觀察環境近乎林恩的本能。
而此刻站在高台邊緣位置的眾人，同樣注意到了正被騎士們「簇擁」著走近的梅林商會管事。
「下面那個……誰啊？這麼大排場？」
「是林恩執事！梅林商會的林恩執事！他也來了？」
有人認出了林恩。
議論聲遠遠地飄來，林恩納悶「李維怎麼在這種場合約見自己」的同時，嘴角難免牽起矜持的微笑，挺胸抬頭回望過去。
當中不少都是平日裡林恩常打交道的大商會管事；剩下的一些林恩不認識的，看衣著打扮，也是其他地區的商會負責人。
而有能力把這幫人湊到一起曬太陽的……
林恩暗自打起精神，跟上前頭引路的騎士，跨步邁上了木製的台階。
外圍的人群知趣地層層裂開，露出一條筆直的、通往高台中央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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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林恩看見了……
幾個正在忙碌的廚子，燒烤架，炭火，以及一頭固定在鐵釺上、正滋滋冒著油花的剝皮仔鹿。
先前被人牆隔絕的烤肉香氣撲面而來。
林恩卻只覺得心肝一顫，膝蓋發軟。
眾目睽睽之下，林恩強撐著踉蹌往前幾步，對著前方那靠在椅子上的高大背影跪了下去：
「李維子爵大人！梅林商會中部行省分會、您最微不足道的僕人林恩，匍匐在您的腳邊，向您獻上最卑微的問候。」
林恩確實是單方面認得李維的——在去年那場以索菲婭公主的名義召開的宴會上。
重壓之下，林恩還是很有心機地略去了「維基亞中部行省」的敏感稱呼。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驚呼——林恩執事的態度……似乎有些太過卑微了？
而李維也捕捉到了梅林商會管事的「小巧思」，側身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恩，動了動手指：
說罷，李維就把他晾在一邊，低頭看起了隨護送的車隊一起送來的、來自小妹艾莎的信。
林恩抬起頭，視線掃過椅子邊上擺著的小馬扎，遲疑了片刻，還是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挪了上去。
在「中年富商」這個群體裡，林恩的身材算是保持得很不錯的；馬扎雖小，他倒也坐得安穩。
可椅子的另一側——林恩的視線掃過去——那個蹲在馬紮上的「肉球」就顯得有些搖搖欲墜了。
林恩詫異地瞪大了雙眼，一聲「巴斯管事」的呼喊險些脫口而出。
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自然也認出了林恩，汗水涔涔的臉上，每一塊抹著粉底的肥肉都寫著「你怎麼也來了」的震驚。
只不過中間杵著個李維·謝爾弗，兩人也就只能用眼神傳遞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了。
高台上的短暫嘈雜隨著林恩的落座重新歸於沉寂，只剩食材在火焰催發下的動靜。
高台下，人流的騷動卻是隨著第一批「旅客」的登船達到高潮。
一個懷中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突然掙脫家屬的攙扶，衝出隊伍，跪倒在騎士腳邊，手中襁褓高高舉起，語調哀切：
「騎士老爺，求求您！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們、我們不去前線！」
原本還在沉睡的嬰孩，被母親這麼一折騰，立刻放聲大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尖銳刺耳，立刻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而那年輕婦人的丈夫，原本追趕阻攔的步伐此刻也微妙地頓了頓，眸底升起一絲臨時起意的希冀。
只可惜，他們求情的物件不是白馬營，而是荊棘領最冷酷的階級守衛。
山地騎士面無表情，跨步，腰身側旋，握在劍柄上的右手發力，揚起胳膊，連劍帶鞘地揮了出去。
劍鞘精準地、重重地擊打在年輕婦人的臉頰，掃得她如同枯枝一般整個栽倒下去。
空中飛過幾顆沾血的牙齒。
襁褓墜地，哭聲愈發悽厲。
年輕的丈夫這才回過神來，發出一聲怪叫，撲了上來。
山地騎士沒有阻攔他攙扶妻子的動作，以劍杵地，目光冷冷地掃過正等候排隊上船的人群：
「過線者，殺！」
他的兩側，衛兵手中的長矛應聲調整了弧度，泛著寒光的矛頭對準了人群。
所有的僥倖、掙扎以及道德的捆綁在此刻偃旗息鼓。
此刻羅慕路斯人終於回想起了久遠的、有別於自治城市和商會理政的、除了鐵與血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
貴族統治。
幾個修女匆匆趕來，架走了昏死過去的年輕婦人。
……
高台上，落針可聞。
目睹全程的林恩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林恩不是沒見過甚至親自設計過比這更血腥的場面，但指使這些場面的貴族或教會高層，無一例外不是委婉的、暗示的、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
像李維這般「親自動手」甚至還饒有興趣地坐在這裡吃著烤肉的……
若不是此人叫「李維·謝爾弗」，林恩只會評價他「殘暴」！「愚蠢」！
主位上「殘暴且愚蠢」的李維·謝爾弗此刻也看完了信，抬頭掃了一眼棧道方向，目光隨即收回，轉向那些個商會管事，示意廚子將片好的炙鹿肉端過去，口中笑道：
「各位蹭完飯，就各自散了吧。」
「一切按合約走，希望各位早點帶回好訊息。」
談及「合約」，這些個商人慘白的面上恢復了些許血色，各自捻起幾片鹿肉，也不蘸醬，就這麼囫圇吞下，隨後一一上前向李維道謝，匆匆退場。
「合約？什麼合約？」
林恩耳朵一豎，抓心撓肺的，恨不得當場發問。
可憐林恩自己完全沒意識到，明明還是前途不保甚至性命攸關的場合，他的思緒此刻卻被所謂「潛在利潤」牽著走了。
不過「幸運」的是，李維旋即將他帶回了現實。
荊棘領的少君右手搭在林恩的顱頂，像是在把玩一樽「草原特產酒具」，眼神帶著幾分同款的漫不經心，示意林恩看向身後的羅慕路斯城區，緩緩開口：
「羅慕路斯這座城市，根據過往的治安所卷宗，我比對了一下，它的盜竊報案率是瓦蘭城的七倍，人口丟失報案率是十一倍，碼頭械鬥、貨物損毀遺失報案率則是驚人的四十三倍。」
「誠然，這裡靠近山區，又是港口，流動人口多，犯罪率高是應有之義。」
「但是呢……」
這一聲轉折直叫林恩渾身汗毛倒豎。
連李維的掌心都感受到了梅林商會管事毛孔開合瞬間，頭頂噴涌而出的熱汽。
荊棘領少君嫌棄地收回了手，視線重新轉向那群正在被迫遷徙的小貴族：
「但是呢，在我看來，商會主政，吏治敗壞，律法鬆弛，以致上行下效，人心散亂，秩序便從根基處開始朽壞——這才是主因。」
「您覺得呢，林恩執事？」
李維也用上了一點「小巧思」，略去了「四季商會」的稱呼。
萊茵河方向碼頭棧道。
梅林商會的林恩執事抵達時，第一批的五艘客船正巧靠岸。
先前林恩在荒野上看到的那條人流長龍，此刻有了更近距離、更鮮活的註解。
梅林商會的管事看到了那些旗幟和馬車遮掩下的平民。
並非某家貴族的仆傭，而是農田裡那些隨處可見的「泥腿子」。
拖家帶口，哭聲戚戚，顯然不是自願踏上「旅程」。
只是還不待林恩細看，他的背後便傳來了一陣推搡的力道。
「走快些。」
前來引路的騎士語氣和動作一般粗魯。
林恩被推得身形踉蹌了一下，心中頓時暗罵「該死的北蠻子」，面上卻是乖巧地加快了步頻……
臨時搭建的行刑台依舊矗立在碼頭上，顯眼異常，很難不讓林恩把剛剛收回來的視線又偏了過去。
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觀察環境近乎林恩的本能。
而此刻站在高台邊緣位置的眾人，同樣注意到了正被騎士們「簇擁」著走近的梅林商會管事。
「下面那個……誰啊？這麼大排場？」
「是林恩執事！梅林商會的林恩執事！他也來了？」
有人認出了林恩。
議論聲遠遠地飄來，林恩納悶「李維怎麼在這種場合約見自己」的同時，嘴角難免牽起矜持的微笑，挺胸抬頭回望過去。
當中不少都是平日裡林恩常打交道的大商會管事；剩下的一些林恩不認識的，看衣著打扮，也是其他地區的商會負責人。
而有能力把這幫人湊到一起曬太陽的……
林恩暗自打起精神，跟上前頭引路的騎士，跨步邁上了木製的台階。
外圍的人群知趣地層層裂開，露出一條筆直的、通往高台中央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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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林恩看見了……
幾個正在忙碌的廚子，燒烤架，炭火，以及一頭固定在鐵釺上、正滋滋冒著油花的剝皮仔鹿。
先前被人牆隔絕的烤肉香氣撲面而來。
林恩卻只覺得心肝一顫，膝蓋發軟。
眾目睽睽之下，林恩強撐著踉蹌往前幾步，對著前方那靠在椅子上的高大背影跪了下去：
「李維子爵大人！梅林商會中部行省分會、您最微不足道的僕人林恩，匍匐在您的腳邊，向您獻上最卑微的問候。」
林恩確實是單方面認得李維的——在去年那場以索菲婭公主的名義召開的宴會上。
重壓之下，林恩還是很有心機地略去了「維基亞中部行省」的敏感稱呼。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驚呼——林恩執事的態度……似乎有些太過卑微了？
而李維也捕捉到了梅林商會管事的「小巧思」，側身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恩，動了動手指：
說罷，李維就把他晾在一邊，低頭看起了隨護送的車隊一起送來的、來自小妹艾莎的信。
林恩抬起頭，視線掃過椅子邊上擺著的小馬扎，遲疑了片刻，還是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挪了上去。
在「中年富商」這個群體裡，林恩的身材算是保持得很不錯的；馬扎雖小，他倒也坐得安穩。
可椅子的另一側——林恩的視線掃過去——那個蹲在馬紮上的「肉球」就顯得有些搖搖欲墜了。
林恩詫異地瞪大了雙眼，一聲「巴斯管事」的呼喊險些脫口而出。
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自然也認出了林恩，汗水涔涔的臉上，每一塊抹著粉底的肥肉都寫著「你怎麼也來了」的震驚。
只不過中間杵著個李維·謝爾弗，兩人也就只能用眼神傳遞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了。
高台上的短暫嘈雜隨著林恩的落座重新歸於沉寂，只剩食材在火焰催發下的動靜。
高台下，人流的騷動卻是隨著第一批「旅客」的登船達到高潮。
一個懷中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突然掙脫家屬的攙扶，衝出隊伍，跪倒在騎士腳邊，手中襁褓高高舉起，語調哀切：
「騎士老爺，求求您！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們、我們不去前線！」
原本還在沉睡的嬰孩，被母親這麼一折騰，立刻放聲大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尖銳刺耳，立刻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而那年輕婦人的丈夫，原本追趕阻攔的步伐此刻也微妙地頓了頓，眸底升起一絲臨時起意的希冀。
只可惜，他們求情的物件不是白馬營，而是荊棘領最冷酷的階級守衛。
山地騎士面無表情，跨步，腰身側旋，握在劍柄上的右手發力，揚起胳膊，連劍帶鞘地揮了出去。
劍鞘精準地、重重地擊打在年輕婦人的臉頰，掃得她如同枯枝一般整個栽倒下去。
空中飛過幾顆沾血的牙齒。
襁褓墜地，哭聲愈發悽厲。
年輕的丈夫這才回過神來，發出一聲怪叫，撲了上來。
山地騎士沒有阻攔他攙扶妻子的動作，以劍杵地，目光冷冷地掃過正等候排隊上船的人群：
「過線者，殺！」
他的兩側，衛兵手中的長矛應聲調整了弧度，泛著寒光的矛頭對準了人群。
所有的僥倖、掙扎以及道德的捆綁在此刻偃旗息鼓。
此刻羅慕路斯人終於回想起了久遠的、有別於自治城市和商會理政的、除了鐵與血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
貴族統治。
幾個修女匆匆趕來，架走了昏死過去的年輕婦人。
……
高台上，落針可聞。
目睹全程的林恩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林恩不是沒見過甚至親自設計過比這更血腥的場面，但指使這些場面的貴族或教會高層，無一例外不是委婉的、暗示的、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
像李維這般「親自動手」甚至還饒有興趣地坐在這裡吃著烤肉的……
若不是此人叫「李維·謝爾弗」，林恩只會評價他「殘暴」！「愚蠢」！
主位上「殘暴且愚蠢」的李維·謝爾弗此刻也看完了信，抬頭掃了一眼棧道方向，目光隨即收回，轉向那些個商會管事，示意廚子將片好的炙鹿肉端過去，口中笑道：
「各位蹭完飯，就各自散了吧。」
「一切按合約走，希望各位早點帶回好訊息。」
談及「合約」，這些個商人慘白的面上恢復了些許血色，各自捻起幾片鹿肉，也不蘸醬，就這麼囫圇吞下，隨後一一上前向李維道謝，匆匆退場。
「合約？什麼合約？」
林恩耳朵一豎，抓心撓肺的，恨不得當場發問。
可憐林恩自己完全沒意識到，明明還是前途不保甚至性命攸關的場合，他的思緒此刻卻被所謂「潛在利潤」牽著走了。
不過「幸運」的是，李維旋即將他帶回了現實。
荊棘領的少君右手搭在林恩的顱頂，像是在把玩一樽「草原特產酒具」，眼神帶著幾分同款的漫不經心，示意林恩看向身後的羅慕路斯城區，緩緩開口：
「羅慕路斯這座城市，根據過往的治安所卷宗，我比對了一下，它的盜竊報案率是瓦蘭城的七倍，人口丟失報案率是十一倍，碼頭械鬥、貨物損毀遺失報案率則是驚人的四十三倍。」
「誠然，這裡靠近山區，又是港口，流動人口多，犯罪率高是應有之義。」
「但是呢……」
這一聲轉折直叫林恩渾身汗毛倒豎。
連李維的掌心都感受到了梅林商會管事毛孔開合瞬間，頭頂噴涌而出的熱汽。
荊棘領少君嫌棄地收回了手，視線重新轉向那群正在被迫遷徙的小貴族：
「但是呢，在我看來，商會主政，吏治敗壞，律法鬆弛，以致上行下效，人心散亂，秩序便從根基處開始朽壞——這才是主因。」
「您覺得呢，林恩執事？」
李維也用上了一點「小巧思」，略去了「四季商會」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