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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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多克·卡德爾確實渡過了萊茵河。

  但他並沒有在東普羅路斯多做停留。

  他的座駕——一艘並不起眼的制式貨船在快速補給後,便悄無聲息地匯入了返回日瓦丁的商船隊中。

  在艾莎·謝爾弗登臨克雷格港的同一夜,維多克·卡德爾的貨船也在萊茵河與甜水河的交匯口靠了岸。

  這裡的水是渾的。

  甜水河裹挾著上游的泥沙灌進萊茵河的主河道,形成大片的泥灘與蘆葦盪。

  維多克站在駁船的船頭,整了整衣領。

  他沒有穿平日在羅慕路斯招搖過市的那身行頭,而是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呢外套,袖口磨得發白,看上去像個跑單幫的藥材販子。

  但他懷裡揣著的東西並不樸素——一封父親親筆簽名的引薦信,和一張面值五千金幣的支票。

  蘆葦叢里傳來一聲唿哨,短而尖,像是水鳥被驚起的聲音。

  維多克身後的親衛立刻把船篙往水裡一插,駁船停在離岸二十步的淺水區,不再往前。

  蘆葦叢里緊接著冒出兩個人影。

  都是二十出頭的青壯,穿著打了補丁的粗麻布衣,腰間別著短刀,腳上是漁夫常穿的那種防滑草鞋。

  但維多克一眼就看出他們不是普通的漁夫——兩人拉開弓箭的姿勢太標準,那是受過正規訓練的痕跡。

  「什麼路子?」

  左邊那個年輕人開口,他的門牙缺了半顆,說話有些漏風。

  「勞煩通報格林·勒沃爾先生,」維多克把雙手攤開,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傲慢,「就說……卡德爾家族來訪。」

  缺了半顆門牙的年輕人打量了維多克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牛皮旅行箱,沒再多問。

  右邊那個把手指含在嘴裡打了個響哨,蘆葦盪深處立刻傳來回應。

  不多時,一艘吃水極淺的平底小船從蘆葦叢里無聲地滑了出來,撐船的是個獨眼的中年漢子,赤著腳,腳趾分得很開,穩穩地踩在濕滑的船板上。

  「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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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船在迷宮般的水道里繞了半宿,繞得維多克暈頭轉向,直到月亮落到西邊,河道忽然開闊起來,一大片建在木樁上的棚屋群落出現在維多克眼前。

  這裡才是格林·勒沃爾真正的據點。

  木樁上架著棧道,棚屋之間用木板和繩橋連線,像一張懸在水面上的蛛網。

  維多克注意到,那些棧道上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個持矛的哨兵,棚屋頂上還趴著幾個弓箭手。

  這裡不是一窩普通的水匪巢穴,這裡的布防、輪值、哨位配置……都是標準的軍事化編制。

  維多克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豪情,一股即將參與某個重大歷史事件的亢奮。

  他加快了腳步。

  領路的大鬍子壯漢把他帶到了營地最大的一間棚屋前,推開門,粗聲粗氣地丟下一句:

  「在這等著!」

  維多克走進棚屋,把旅行箱放在腳邊,目光快速地掃過屋內的陳設。

  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鋪著一張標滿記號的羊皮地圖。

  維多克認出了這張地圖——正是甜水鎮的城防布局圖。

  地圖上用炭筆畫出醒目的標記,標記的是甜水河沿岸各家的甘蔗莊園。

  一瞬間,維多克就明白了鹿家保下格林·勒沃爾這條漏網之魚的用意。

  「不愧是「BigSeven」之一!」

  維多克心中讚嘆,更生渴慕——他渴慕自己和家族有一天能走到這個位置,這個以維基亞為棋局、以眾生為棋子的位置。

  腳步聲隨即響起。

  維多克收斂思緒,抬頭看去,正好與一個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青年四目相對。

  格林·勒沃爾比維多克想像中「文弱」,顴骨突出,下頜線削硬,眼窩深深地陷進去,眼睛顯得格外大,亮得駭人。

  維多克的身形下意識地後仰了些幅度。

  格林·勒沃爾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過的怯懦,嘴角扯起些許譏諷的弧度:

  「憑證呢?」

  這嘶啞的嗓音和冷硬的態度讓維多克有些不舒服,他冷哼一聲,自顧自地扯了張椅子坐下,這才不緊不慢地取出父親的親筆信,以一種頗為傲慢的、兩指夾取的動作抬起,等待格林·勒沃爾俯身來接。

  似是要藉此找回自己先前退縮的場子。

  格林心中再添三分鄙夷,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探身接過信紙,撕開,目光來回掃了三遍。

  然後他拉開桌旁的椅子坐下,翹起腿,手指在那張地圖上輕輕敲了敲:

  「甜水鎮那邊,李維·謝爾弗確實抽走了一部分兵力,但那裡還有西弗勒斯的侄子坐鎮,我不好動作。」

  在談及「李維·謝爾弗」時,格林放在桌子下的左手下意識地緊握成拳。

  他的父親,他的全族,用命換來了他。

  這一切,全都拜荊棘領的少君所賜!

  他在鹿家的運作下逃出了日瓦丁,在這個蛇蟲鼠蟻出沒的沼澤里,一面靠打劫往來商船苟活,一面收攏格羅索親王的殘部……

  格林·勒沃爾做夢都想報仇!

  但正因為如此,正因為知道荊棘玫瑰的不可一世,格林·勒沃爾更要斟酌他平生大機率只有一次的機會。

  刀口舔血的生活磨礪了格林,他不再是那個日瓦丁城裡點頭哈腰、蠅營狗苟的勒沃爾大少爺;對於這些昔日裡必定會極盡諂媚的貴族子嗣,他的心態也發生了微妙變化。

  跪在地上是換不來貴族的尊重的。

  那些昔日裡享受著勒沃爾家族的孝敬、出事了避之不及的日瓦丁權貴……

  格林低垂著視線,掩蓋住眸底洶湧的殺意,嗓音隱忍:

  「除非有傑弗里大人親自下的命令,否則請恕我我拒絕這一次無謂的襲擊。」

  維多克並不意外地點了點頭,將支票取出來、往格林面前一推:

  「那我們或許可以換一個目標——比如說荊棘領南下前往甜水鎮的商船。」


  「牽扯?」格林看都不看那張梅林商會的標準支票,冷笑著盯住維多克,「我更願意將它稱之為『暴露』。」

  維多克這一次沒有後退,反而加重了語氣,確保自己的腹稿每一個字都沉進格林那雙深陷的眼窩裡:

  「你可能還不知道羅慕路斯發生了什麼,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信上所言不過是羅慕路斯現狀的萬分之一。如果沒人阻止的話,羅慕路斯就是下一個甜水鎮。」

  「照這麼發展下去,就算是鹿家,也會跟謝爾弗有坐下來談的一天。」

  「相信我,他們的談判進度,」維多克頓了頓,手指在這簡陋的棚屋繞了一圈,語氣極盡刻薄,「絕對比你積蓄力量的進度快,就像是龍馬比之一頭快死的老牛。」

  「到時候,」維多克站起身,身體往前傾,兩手撐在地圖上,逼近格林的臉,「你就是最好的談判見面禮也說不定。」

  格林·勒沃爾呼吸一窒,自進入這間棚屋起,他的氣勢第一次被遠道而來的維多克壓了下去。

  在物理上,這裡是格林·勒沃爾的主場;但在貴族博弈的棋盤上,卡德爾伯爵顯然要站得高得多。

  維多克享受著遲來的壓制快感,半晌後,又切回了他更舒服的上位者姿態,道出了此行最終的目的:

  「我這次來,就是邀請你,親自去羅慕路斯看看。」

  「我父親說了,信上的話可以說得很漂亮,但只有人親自到了,誠意才算是真的。」

  「做與不做,你不妨看過之後再下決定。」

  ……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油燈燈芯發出噼啪的響聲,久到棧道外傳來換崗哨兵低沉的交介面令。

  格林·勒沃爾終於伸出手,將信紙折好,塞進口袋;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次彎折都帶著反覆的權衡。

  「給我一周準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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