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十月·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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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林商會的車隊是在十月的第三個黃昏抵達布特雷的。

  三十七輛滿載礦石開採工具的廂型貨車碾過拋荒的田地,車轍深深印入焦土,像一道道傷疤。

  梅林商會高階管事·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勒緊褲腰帶,眯眼望向這座浴火重生的「邊境」要塞——以目前的戰爭局勢來說,布特雷確實地處邊疆——不過是維基亞的邊疆。

  焦黑的斷牆殘壁之間,灰白色山石堆砌的新牆倔強矗立,彷佛舊傷痕上長出的新骨。

  「荊棘玫瑰」旗在牆頭哨塔頂端獵獵作響,那抹深紅在灰色天穹下格外刺目。

  不多時,伴隨著沉悶的號角聲,一股煙塵自城門捲起,直直撲向車隊所在。

  「整隊!都下車!準備接受檢查!」

  巴斯抬手,高聲示意。

  車隊的隨行們應聲而動,巴斯身後的車簾也是晃了晃。

  「你們就別下車了,」巴斯肥胖的身軀有些吃力地往後靠了靠,嗓音壓低,態度談不上多恭敬,但也耐著性子多解釋了一句,「人多眼雜。」

  「行,都聽管事您的。」

  車廂里傳來嫻靜的女聲,不疾不徐,像是深冬里的一杯溫水。

  車簾的晃動隨之停止,只餘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從簾縫中滲出來,在十月的秋風裡飄散。

  ……

  杜邦策馬迎來,目光掃過車隊,最終落在巴斯身後銀葉徽記漆塗的車廂上,手中馬鞭揚起,語調冷硬:

  「掀開。」

  巴斯的眼底閃過一絲惱怒——李維對他頤指氣使也就認了,區區一個謝爾弗封下的男爵憑什麼跟尊貴的巴斯爵士蹬鼻子上臉?

  「杜邦男爵,」深吸一口氣,巴斯臉上堆起商人特有的圓滑笑意,從車轅上慢吞吞地爬下來,「車裡是……」

  「裡面是誰我說了算,」杜邦打斷他,目光始終釘在車廂上,像鷹盯著一隻藏在灌木叢里的兔子,「掀開。」

  說話間,杜邦身後的山地騎士們也是策馬並進——龍馬的血腥氣立時讓車隊裡的騾馬哀鳴著後退,蹄子刨著焦土,韁繩被車伕死死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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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簾隨即從內側被一隻修長的手挑開,化解了這一觸即發的衝突。

  切爾德·羅斯探出半身,目光平靜地與杜邦對視。

  她已年過四十,鬢角微霜,眉眼間有一種常年與危險打交道的人才會養出的謹小慎微;上身穿著一件剪裁考究但不張揚的深灰色長袍,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玫瑰胸針。

  「杜邦·漢尼男爵,」切爾德·羅斯微微頷首,語氣帶著略顯刻意的不卑不亢,「久仰。」

  女的?!

  杜邦的鞭子放下了,不是客氣,是確認了目標之後的收勢。

  他的目光越過切爾德,掃向車廂深處——車簾掀開的縫隙里,隱約可見一抹湖藍色的裙裾,以及一雙交疊在膝上的、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

  少女的面容隱在陰影中,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

  「切爾德·羅斯?」

  杜邦的聲音放緩了些許,但冷意未消。

  「是。」

  切爾德從容應答,喉頭卻是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這男人身上的氣場,不像禪達的紅衣主教們那般沉靜陰險,也不像諾德貴族那般張揚殘忍,更沒有斯瓦迪亞人自詡加洛林正統的浮誇。

  他看著自己,單純像在打量什麼物件——一件需要估價、需要決定去留的物件。

  空氣安靜了片刻。

  然後杜邦撥轉馬頭,對身後的騎兵隊長抬了抬下巴:

  「放行。車隊去東營區卸貨,巴斯管事隨我來。」

  巴斯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直到杜邦策馬走出十餘步,那笑容才慢慢收攏,變成一種壓抑屈辱的凝重。

  忍耐!要忍耐!巴斯不停地告誡自己,等幹完這趟差事,自己就能回禪達享福去了。

  ……

  車隊緩緩駛入破敗的城鎮。

  庫爾特人對布特雷的摧殘是毀滅性的,街上隨處可見清理不過來的瓦礫和焦木。

  勞工們三五結隊,推著車碾過廢墟,車輪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更遠處,監工們的皮鞭混著俘虜們苦痛的吶喊,從新修的城牆基底一層層地迸發上來。

  空氣中瀰漫著石灰的刺鼻、焦土的苦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那是一個地方被強行從廢墟里拽出來、塞進新秩序時才會有的氣味。

  巴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不是第一次來布特雷——上一次,這裡還是斯瓦迪亞治下的一座礦業小鎮,街道上擠滿了酒館、賭坊和暗娼;礦工們領了工錢便鑽進那些門面昏暗的去處,第二天空著口袋、紅著眼睛下井。

  如今那些地方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規整的工棚、物資倉庫,以及城鎮中央一座還在搭建中的、刻著荊棘紋章的石砌鐘塔。

  杜邦的臨時治所就設在鐘塔所在的廣場上,入口處立著一個巨大的標牌。

  馬車內,切爾德·羅斯將窗簾掀開一條縫,瞥眼看去,那標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線條與符號,標註著每個街區的建設藍圖,以及許多她看不懂的奇怪符號——那些符號排列整齊,帶著數學的美感。

  巴斯咳嗽了一聲,眼神示意切爾德不要亂看,待到對方放下車簾,這才壓低了嗓音解釋道:

  「李維·謝爾弗子爵光復此地後,正在著手重開巴托爾金礦……如今正是敏感時期。」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敬畏,又夾雜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切爾德露出理解的笑,隨即低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的那點若有所思。

  巴斯又忍不住地瞟向切爾德身側的少女。

  車廂的陰影遮住了少女的面容,只餘下那一小截白皙的下頜,以及一抹隱約的唇線;夕陽從窗簾的縫隙里溜進來,落在她頸側,勾勒出一段極輕極淡的輪廓——像是一筆未完成的素描,越是看不真切,越是讓人心癢。

  巴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那目光里有一種毫不掩飾的灼熱,像是矮人打量著一塊未經雕琢的深淵晶鑽。

  但他很快便收斂了神色,惋惜地咂了咂嘴,將視線硬生生拽開,退了出去。

  這是給荊棘領少君精心準備的「禮物」,即便好色如他,也知曉輕重。

  ……

  懸掛著「荊棘玫瑰」旗幟的新馬車已經準備就位。

  杜邦沒有絲毫寒暄的意思,指了指即將南下運送礦石的車隊,開門見山:

  「你們,換乘。」

  「一隊騎兵會護送你們,路上不必停留,直接從戰地醫院的碼頭乘船去往羅慕路斯即可。」

  車廂內,少女下意識地抬頭瞥了一眼窗外徹底暗下去的夜色,心中到底有些詫異——到底什麼樣的封君,才會容忍如此……特立獨行的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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