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激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紅磨坊」賭坊坐落於羅慕路斯碼頭大道的十字路口,無論白天黑夜,這裡總是停滿了商旅的馬車。

  這種生意總歸和人流量脫不開關係,而商貿集鎮在這方面往往有著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

  一排排穿著五顏六色薄紗長裙的姑娘在街口招搖,每當馬車門開啟,她們便貼上去挽住顧客的胳膊,嬌笑著相擁走進門廊。

  這些或來自妓院、或由賭場自己招募的應召女郎,往往是開啟賭徒心防的第一把鑰匙。

  嫖與賭的關係,就像矮人與烈酒那般緊密。

  莫德雷德蹲在街對面酒館樓頂的煙囪後頭,面無表情,眼看目標人物的身形淹沒進脂粉堆里,這才朝著身後緩緩打了個手勢:

  「記住,這個情報窩點裡,有至少三方勢力的販子……我們的名義是『搜查餘孽拉瑪』……準備行動。」

  ……

  兩刻鐘後,「紅磨坊」的前後門被全副武裝的甲士同時撞開。

  劍刃的冷光撕碎了脂粉的甜膩與汗水的酸臭。

  尖叫聲、咒罵聲、桌椅翻倒的聲響……同時炸開,像一鍋煮沸的污水。

  莫德雷德大步跨過門檻,手按在劍柄上,目光穿過混亂的走廊,落在那扇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上:

  「搜!每一間房,每一個人,不許漏掉。」

  衣著暴露的美女荷官媚笑著想要上前搭話,只是還未近莫德雷德的身,治安官沃利貝爾已經閃出了身形、攔住她的去路,用最公事公辦的語氣亮出手中搜查令:

  「配合調查!這是市政廳簽發的搜查令!」

  ……

  「不許動!老實站著!」

  側門的狗洞處,幾個衣衫不整的「大聰明」不出意外地被協助圍堵的白馬營士卒逮了個正著。

  「靠牆站好!」

  「把臉露出來!」

  洛瑞走上前,狠狠地啐了一口,粗暴扯下其中一人遮臉的綢帕,露出一張油頭粉面的青年臉孔。

  海德則比照著手中畫像,仔細端詳,以免有漏網之魚。

  站在最後頭的中年嫖客兼賭徒見狀趕忙扯了扯離得最近的拉文的衣袖,壓低了嗓音,一臉諂媚: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軍士老爺,軍士老爺,您行個方便……」

  說著他就要去摸懷裡的錢袋,結果自是摸了個空。

  中年賭徒面色一僵,很快就又想起了什麼,趕忙將手伸進嘴裡,動作熟練地摳出一顆金牙捧向拉文:

  「軍士老爺,這個、這個給您。」

  拉文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粗重。

  他死死盯著那顆金牙,盯著那人張開的口腔——門牙的位置缺了一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啪!」

  下一秒,拉文跨步上前,一巴掌打掉了那顆還帶著血絲的金牙。

  金牙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入牆角的陰影之中。

  中年賭徒愣住了,抬起頭,對上一雙通紅得彷佛要噴出火焰的眼睛。

  「給我站好!」拉文的聲音沙啞,帶著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壓抑的怒火,「否則,我把你滿口的牙齒一顆一顆全拔了。」

  察覺異樣的海德趕了過來,掃了一眼地上的金牙,心中有了大概,伸手按住拉文的肩膀,輕輕捏了一下:

  「冷靜,後退,拉文,執行任務。」

  拉文深吸一口氣,後退了一步,但他的目光始終釘在那個人的身上,如同釘入木樁的鐵釘。

  「我是、我只是來做生意的!布倫特家族知道嗎,我是他們的客人……」

  中年嫖客還要叫嚷,海德眼中已經是閃過一絲精光,揮手示意:

  「堵住他的嘴,帶走!」

  ……

  「嘭!」

  樓上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海德等人戒備地抬頭看去,只見賭館二樓靠街的走廊牆壁上,已然多出了一個約摸兩人寬的破口。

  碎屑與塵土飛揚,幾個身影從破口處疾速掠出,沿著屋簷四散奔逃,倉惶中仍可見一絲冷靜的算計。

  身後是緊追不捨的莫德雷德和他手下的騎士們。

  當中某個逃竄的身影,在觀察一圈後,腳下擰轉,調頭沖著海德等人的方向激射而來——顯然,在他眼裡,這個方向的堵截最為薄弱。

  莫德雷德也緊跟著強行擰轉身形——卻是肉眼可見地比那逃竄的身影笨重一些——同時急切地高聲示警:

  「小心這荷官!」

  那身影、或者說荷官從屋簷上凌空撲下,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直奔為首的海德面門。

  海德根本來不及招架,只能下意識地蹲身躲避。

  匕首堪堪擦著他的耳廓掠過,削下幾縷髮絲。

  只是如此一來,原本還算完整的包圍隊形,頃刻間裂出了一道縫隙。

  作為一個女性武者,荷官顯然以柔韌性見長,腰肢扭出叫人心驚的角度,立刻又撲向了海德身後的洛瑞。

  電光火石間,新兵·洛瑞更是做不出任何反應。

  荷官手中匕首直接捅進了甲冑縫隙,斜著往上劃開洛瑞的左側腹部,一直到撞上了肋骨才止住勢頭。

  那一瞬間的劇痛讓洛瑞的眼前一片漆黑,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髮出了一聲沉悶的、像折斷枯枝一樣的脆響;溫熱的液體從傷口湧出來,浸透了戰袍,順著大腿往下淌,在靴子裡積成一汪黏膩的濕。

  但洛瑞沒有倒下。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了荷官持刀的手腕,左手掄起劍鞘,狠狠砸在她的肘關節上。

  荷官悶哼一聲,匕首脫手,卡在洛瑞的肋骨間,隨著他的呼吸一顫一顫。

  洛瑞咬緊牙關,還是沒有鬆手,反倒是整個人壓了上去,試圖將荷官擒拿。

  如此搏命的架勢,倒是讓荷官有些膽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企圖繞過洛瑞。

  而這片刻的恍惚,已經足夠莫德雷德欺身而至,膝蓋狠狠頂上荷官的後腰,將她按倒在地。

  荷官趴在石板地上,半邊臉貼著泥土,目光卻死死盯著洛瑞,嘴裡不停咒罵「你個瘋子」,聲音又尖又利,像被踩住尾巴的野貓。

  莫德雷德一拳將這荷官擂暈過去,也跟著看向一旁的洛瑞,眉頭皺成疙瘩,喉間發緊。

  重新爬起身的海德已經將洛瑞按在了地上,扯下自己的腰帶,死死勒住洛瑞的腹部傷口上方……但血還是從指縫間往外涌,把地上的泥土浸成暗紅色的泥漿。

  洛瑞躺在地上,眼睛半閉著,右手仍舊保持著抓握狀,嘴裡還在念叨:

  「抓到了……抓到了……」

  莫德雷德暗自心驚此人的不要命,又深感棘手——兩邊第一次合作就出現這種意外傷亡,他實在沒臉回去復命。

  「別說話!」海德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解下腰間裝著鹿角酒的水囊往洛瑞的鼻尖湊,「你他媽別說話!軍醫呢!」

  吼完,海德又抬起頭看向莫德雷德,嘴唇有些哆嗦,但眼神堅定:

  「這裡有我就夠了,你得回去主持局面。」

  莫德雷德眯眼,掃過海德身後亂中有序的拉文一眾,到底是軍中殺伐出的性子,便也不再拖沓,起身朝著還在與敵人纏鬥的屬下支援過去。

  ……

  大概一個小時後,羅慕路斯最大的賭場「紅磨坊」便被清掃一空。

  尋常賭徒自有各式各樣的《賭場法令》作為懲處依據——雖然平常不怎麼執行就是了——這讓治安官沃利貝爾本就不寬裕的人手雪上加霜。

  當然,能夠從罰金里抽取一部分作為經費的慣例,也讓捉襟見肘的治安官大人幹勁十足。

  而那些被莫德雷德依照「老鼠」提供的名單鎖定的情報/銷贓/黑市販子,或死或傷,也被掛著藥監局牌子的臨時囚車全部帶走。

  終於得空的莫德雷德又找到海德,嘴唇動了動,帶著點遣詞造句的小心:

  「剛才那位……士兵……傷勢如何了?」

  老實說,洛瑞的行為在莫德雷德看來還是有點不夠冷靜了——但眼下顯然不是批判這個的場合。

  「勞您掛念,已經送去藥鋪縫合了……」

  海德同樣帶著幾分猶豫的試探,小聲解釋道:

  「洛瑞……八歲那年他的父親染上了賭癮……一直到當掉了他的母親和小妹,只有他逃出來了……所以他對賭場……深惡痛絕。」

  「我為他的莽撞向您致歉,莫德雷德騎士。」

  莫德雷德心裡的那點埋怨頃刻間煙消雲散,伸手扶起鞠躬致歉的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了幾句,視線旋即瞥向角落裡那群瑟瑟發抖、衣著暴露的應召女郎,不免有些頭疼地徵詢起了海德的意見:

  「這群娘們,怎麼處理?那位大人……可有什麼指示?」

  -----------------

  河畔教堂。

  被大火焚毀的殘垣斷壁孤獨又倔強地屹立在魯爾河灘上。

  至少在短時間內,忙得一頭包的里希主教是沒空清理這爛攤子了。

  李維目測著場地大小,頭也不回地沖身側吩咐道:

  「就在這裡建造『皈依者修道院』吧,草藥學、醫療護理……也算是給她們謀一份堂堂正正的出路。」

  「從明年的春日焰火節起,羅慕路斯城內的妓院全部取締,賭坊也只保留市政廳專營的兩座。」

  「包括那些遷居羅慕路斯的山民在內的女性和兒童,轉入皈依者修道院做工,待修道院建造完畢便直接遷入此地生活。」

  「此地培養的醫護人員,優先供給東普羅路斯戰地醫院——同時在藥監局名下設立專門負責此事的『技能培訓署兼皈依者修道院管理處』。」

  「但要注意,暫時不接收、至少不能公開接收外地流民。」

  陪同視察的多諾萬·凱萊布聽得那叫一個心驚膽顫、欲哭無淚,遂將求助的目光轉向另一旁的斐迪南。

  斐迪南雖然心中也有些打鼓,卻無論如何不會在外人面前拂了准外甥女婿的面子,權當沒看見多諾萬眼神中的哀求。

  本地貴族代表·多諾萬隻得硬著頭皮自己上,嗓門卻不比遠處傳來的水流聲大到哪裡去:

  「子爵大人,藥田歉收已經影響了羅慕路斯的稅收,若是再調整這兩項稅源……是否、是否能再緩個一、兩年?」

  李維扭頭,挑眉,斜眼覷著多諾萬,沒吭聲,只是眸底透著玩味,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怎麼?你覺得,太激進了?」

  這玩味比魯爾河深秋的晚風更讓多諾萬遍體生寒;他當即單膝下跪,右手搭在左胸口,感受著心臟劇烈的跳動,卑微而虔誠地俯首:

  「您的意志便是羅慕路斯前進的方向,李維·謝爾弗子爵大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