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行政開路,技術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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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於聖加爾教堂的大名鼎鼎、歷史悠久,河畔教堂便顯得平平無奇。

  據不完全統計,單是萊茵河兩岸,以「河畔」為名的教堂便不下百座。

  包括「最虔誠」的謝爾弗大本營、瓦蘭城內外,也矗立著三座河畔教堂。

  「河畔」這個命名之於教堂,恰類似於「安娜」之於北境姑娘、「伊蓮」之於日瓦丁婦女。

  普通,常見,並重要。

  它的存在,昭示著人類對自然規律、自然資源最重要的運用之一——水利!

  而羅慕路斯下屬的河畔教堂,正是梅琳娜在宴會上所提出的拜訪計劃的第一個落腳點——應里希主教的熱情相邀。

  水聲轟隆,輪軸轉動,齒輪嘎吱作響。

  七座水磨貼著河岸一字排開,襯得下方參觀的人群渺小如同螞蟻。

  「如各位所見,此處一共有七座水力磨坊、三座風力磨坊,全速執行時,一天即可處理五噸穀物,足夠應付四千到八千人的食用。」

  周遭嘈雜的轟鳴迫使里希主教扯開了嗓子,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根根鼓起,笑容更顯得滑稽。

  「每天五噸穀物?」

  梅琳娜以扇遮面,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讚嘆:

  「教區的地產當真是受到艾拉的庇護、才能如此豐收吧。」

  這般說著,梅琳娜又將視線掃向陪同視察的一眾青年男女。

  立刻就有奉承者會意地站了出來:

  「不僅如此,一座磨坊日均五百千克的處理量,想來羅慕路斯的工匠們,必定也是懷著最誠摯的信仰打造了最高質量的機器。」

  見梅琳娜的美目瞧來,說話的青年當即驕傲地挺起身,有意無意露出胸口的工匠協會會徽,自我介紹道:

  「在下有幸跟隨達·文西大師學習過一段時間,曾聽老師提起過,這種大型水力磨坊的承載極限便是在五六百千克。」

  一旁的維多克·卡德爾聞言,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弧度——他師從卡笛弗·門興,素來和達·文西的工程理念不合——早在三年前,卡笛弗就已經造出了單輪四百千克、十六輪聯動的磨坊試驗機。

  只不過,維多克又看了一眼梅琳娜——他知道對方跟隨達·文西學過一段時間的繪畫——暗自決定要私下裡而非當著眾人的面戳穿達·文西的無知。

  里希過往一直被拉瑪壓著一頭,如今難得在人前顯聖,自是心花怒放,嘴上不停地附和著、直言自己為了操辦這些大傢伙如何費心費力云云……

  直聽得身後河畔教堂的代理主持暗自翻著白眼——這可都是他的苦勞。

  更何況,糧食入庫一年也就那麼兩三個月的時間,剩下的大部分時間裡,水輪裝置更多是用於鋸木、造紙、漂洗、鼓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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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這些「完美造物」當作磨坊大吹特吹,完全是門外漢的見識。

  但官大一級壓死人,代理主持面上還是理智地選擇了閉嘴、微笑傾聽里希主教大放厥詞。

  梅琳娜原本對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李維懂啊——此刻聽了里希隔靴搔癢式的解說(吹噓),梅琳娜便知道這傢伙肚子裡沒什麼墨水,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河畔教堂的代理主持,隨即投向磨坊上游的河道。

  那裡,河水幾乎要被石砌的水壩攔腰截斷。

  水壩上方開著一排閘口,河水從閘口裡傾瀉而下,落入下方的水渠,再經由水渠分流到七座水磨的水輪上。

  沒有船閘,沒有纖道,沒有任何能讓船隻透過的設施。

  梅琳娜的目光順著水壩往兩側延伸。

  南岸,是教堂的石牆,牆頭站著幾個修士,正居高臨下地望著河面。

  北岸,是僅剩的河灘。

  往來的船隻,不得不藉助岸上縴夫的幫助,艱難地被拖行過這段狹長的河道。

  ……

  縴夫們的號子聲響了起來。

  「嗨——嚯——拉呀——」

  「嗨——嚯——莫回頭——」

  「嗨——嚯——過了這道坎呀——」

  「嗨——嚯——有口酒——」

  領號的是一個光著上身的老頭,脊背被曬成深褐的醬油色。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音節都砸得結結實實,像是用錘子往鐵砧上敲,充滿力量的節韻。

  而在他的身後,兩隊縴夫如犁地的牛一般在肩膀處套著粗麻繩,一步一步地拖曳著一艘貨船逆流而上。

  水流很急——是水壩閘口泄下來的水,帶著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拍打著船舷。

  船身晃得厲害,掌舵的船工死死扳著舵柄,臉上的肌肉繃得像要裂開。

  船上是貨,糧食、木桶、麻袋……堆得滿滿的。

  船邊有人拿著長篙,拼命往水裡撐,撐一下,船往前挪半尺,再撐一下,再挪半尺;篙子戳進河底,帶出一陣渾濁的泥沙。

  「清淤工作不到位,這種湍急的河段,按理不會留下這麼多的淤泥——除非是從上游帶來的。」

  李維就站在岸邊的巨石上——花了點小錢賄賂了巡河的稅吏——近距離觀察著維吉亞當代「內河水陸聯運」體系。

  當然,李維視線前抬,看向橫亘在河中央的攔水壩——比起清淤,這些堰圍才是魯爾河航運最大的癥結。

  「有這些堰圍在,」李維的輕嘆很快淹沒在了號子聲與浪濤聲中,「魯爾河永遠承擔不起東西轉運的重任。」

  收斂思緒,李維不再去看那些躬成大蝦的縴夫,轉身沖著身後招了招手。

  幾個測繪員見狀,趕緊扛起水準儀,小步快跑了過來。

  「記,一組,」李維的目光掃過腳下先前洪澇泛濫留下的水線,思路逐漸明晰,「在這附近勘察合適的水庫地址——雨季蓄洪,旱季補水。」

  翻頁聲與鉛筆與紙頁摩擦聲旋即簌簌響起。

  「二組,準備上壩,設計定向拆除、修造船閘的方案——我會讓里希把這些堰圍和水渠的建造圖紙給你們弄來。」

  「三組,往上游去,沿途記錄各個河段泥沙淤積的程度。」

  說到此處,李維頓了頓,取下右手無名指上的印戒,正要叮囑三組的人路上注意安全,前頭不遠處負責望風的縴夫卻是突然大喊起來:

  「上游!又有船隊過來了!大家抓緊啊!」

  李維下意識地偏頭,循聲看去。

  河道轉彎處,船影出現了。

  一艘,兩艘,三艘……七艘。

  都是寬底的內河貨船,吃水很深,船舷幾乎壓進水面,船板上留著新鮮的剮蹭痕跡,白森森的,像一道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沒有掛旗。

  桅杆空蕩蕩的。

  但船頭站著一個人。

  個子不高,站得很穩,皮膚黝黑髮亮,眯著的眼角布滿被河風和日頭常年侵蝕的粗糲。

  他正望著這邊。

  他瞧見了站在石頭上、個子相當顯眼的李維。

  李維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人深邃的、碧綠的眼底,落在了那些沉甸甸的、幾乎要將整艘船壓進水裡的貨箱上。

  沒來由地,李維覺得,這大概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此時,距離藥材議價會開幕,還有三天。

  距離普雷斯蒂許諾給各家藥鋪掌柜的七天期限,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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