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河運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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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魯爾河,水淺、灘多。

  磨坊主們開始磨麵,漁夫們忙著收網,收稅的官吏和修士們變著法子琢磨著過個肥冬。

  四百里水道,從上游的山裡流下來,得穿過十七個稅卡、五十五座水輪磨坊、八十二道堰圍、不計其數的魚樁以及到處亂竄的水匪。

  堵船,就成了再尋常不過的事。

  沿河岸往下,繞過一道堰,繞過一處灘,繞過三五艘等著交錢的船,在河道的轉彎處,出現了一支船隊。

  七艘船。

  都是寬底的內河貨船,吃水很深,船舷幾乎就要壓進了水面。

  桅杆上沒掛旗幟,空蕩蕩的,看不出是哪家的船。

  但船頭的那個男人,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男人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穩,皮膚黝黑髮亮,眯著的眼角布滿被河風和日頭常年侵蝕的粗糲,看向河道前方的神情卻是無比專注。

  前方,石堰橫在河上,只留窄窄一道口子,磨坊的水輪緩緩轉動,把河水攪得白沫翻湧。

  磨坊主站在堰壩上,叉著腰,正跟船隊的二副赫拉斯說著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男人看得懂磨坊主的手勢——拇指和食指搓動,全大陸的通用語言。

  「他媽的!」

  男人低罵了一句,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暗自下定了決心。

  不多時,赫拉斯乘著小船返回,面色比出發時更難看了幾分。

  「斐迪南,我親愛的頭兒,」赫拉斯快步走近船頭立著的男人,比劃著名手勢,「過堰稅,十二金幣,或者等價的貨物。」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男人還是被驚得瞪大了眼睛:

  「怎麼漲了這麼多?」

  「不止,」赫拉斯苦笑一聲,「坊主還說,如果要卸貨從陸路繞,同樣得收『踩踏費』,因為他家磨坊前面的那片河灘是他私人的,我們的人踩上去,得給錢。」

  「今年的『戰爭捐』,越到下游越厲害。」

  男人聞言也不說話,只是冷笑一聲——狗屁的戰爭捐,分明是巧立名目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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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船隊有不能暴露身份的苦衷,只能扮作「普通商船」。

  而普通商船,就得接受普遍的刁難。

  「給,給二十金幣,用那些淡啤酒抵價,」男人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已經是斬釘截鐵,「讓那頭肥豬把口子再開得大一些。」

  「先付一半——過了堰壩之後的漁樁,也記得讓他去『打聲招呼』!」

  ……

  船隊緩緩駛出堰壩的陰影,河道漸漸開闊,水流重新變得緩慢,慢得幾乎看不出在動。

  要是沒有那些擾動平靜水面的木樁的話。

  一根,兩根,十根……數不清多少根。

  木樁之間拉著繩索,繩索上掛著魚骨片,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聲音傳出去很遠。

  船速不得不再次慢下來。

  最前面那根木樁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臉被太陽曬得黝黑,手裡拿著一條魚乾,正一口一口咬著。

  看見船隊靠近,他也不起身,只是抬起眼皮,慢吞吞地打量著。

  斐迪南打量著那男人,握著矮人手炮的右手負在背後,扯開了嗓門:

  「勞駕,借個道?」

  男人嚼著魚乾,沒吭聲。

  二副赫拉斯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在手裡掂了掂。

  男人看了一眼,將最後一口魚乾送進嘴裡,拍拍手,站起身,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一根樁五個銅子兒,你們這船寬,得解三根繩,十五個。」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從那裡過去。」

  男人說著,往河心的方向努了努嘴。

  斐迪南順著他努嘴的方向看去。

  河心那根樁上,也蹲著一個人,正望著這邊。

  斐迪南收回視線,眼中並未有多少意外之色,反而是鬆了口氣,沖著赫拉斯點了點頭。

  二副會意,重新掏出一個小布袋,沖著漁樁上的男人晃了晃:

  「西邊來的老朋友,有禮物要帶給『瘸腿吉米』,你要不要先看一眼、替我們捎個口信?」

  木樁上的男人身形微僵,隨即拎起身邊的木槳,指了指貨船上的斐迪南:

  「你跟我來,就你一個!」

  ……

  小船在木樁間七拐八繞,終於停在了一根掛著紅布條的樁前。

  樁上蹲著一個人,縮成一團,遠遠看去像個破麻袋,近看則是一個佝僂著背、已經被風霜侵蝕得分辨不出實際年齡的小老頭。

  老頭用他渾濁的雙目上下掃過斐迪南,語帶困惑:

  「西邊的老朋友?我怎麼記得他不長這模樣?」

  易了容的斐迪南只是笑笑,手中的麻袋連同一枚貝殼一起遞了過去。

  見到那貝殼,老頭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才伸手接過那布袋,湊近鼻尖深深嗅了一口,一臉享受的模樣:

  「確實是那傢伙才能搞到的好東西。」

  老頭聞了又聞,好一會兒才將視線轉回斐迪南,眼中已經多了幾分瞭然之色,卻明智地沒有多嘴,只是又掃過遠處那七艘貨船,嘖了一聲:

  「老規矩,一口價,三百銅子兒,我幫你擺平,船直接過,一根繩都不解,一個人都不用停。」

  斐迪南咧開嘴角,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裝著五百銅子的布袋拋了過去。

  布袋入手的一瞬間,老頭吉米便是眉頭一挑:

  「多了?」

  「不多,」斐迪南搖搖頭,「上游那頭死肥豬問起來,替我對對口供。」

  「明白。」

  老頭拍拍大腿,勉力半直起身,沖著那片木樁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老瞎子、肥貓還有鹹魚仔……都給我聽著,是熟客過路,別為難!」

  那些蹲在木樁上、躺在小船里的人影,紛紛抬起頭,往這邊望了望——有人揮了揮手,有人應了一聲,有人乾脆沒動,只是繼續啃手裡的乾糧。

  「行了,」老頭回過頭,沖著斐迪南擺了擺手,「走吧。」

  斐迪南回以一禮,又沖著上游怒了努嘴:

  「老子後頭跟著史派西家的船隊,到時候眼珠子擦亮些,別得罪了人家。」

  吉米笑了一聲——這才是老朋友最大的用處——露出一口豁牙:

  「你也小心些,羅慕路斯境內最近不太平,該給的錢不要不捨得花。」

  ……

  船隊繼續向前。

  斐迪南身後的魚骨片聲漸漸遠了,前面的魚骨片又響起來。

  一根根木樁從船邊掠過,一張張黝黑的臉從眼前晃過,一隻手伸出來,解開繩索,再系上……再一根,再一張臉,再一隻手……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向西邊滑去。

  更遠處,教堂的尖頂已然在望——那是羅慕路斯教區下屬、專門負責磨粉以及徵收河稅的河畔教堂。

  斐迪南深吸一口氣,掌心下意識地摩挲著那被絲綢層層遮掩的貨箱。

  每次跑船回來,他都會帶點東西——北邊的皮毛,西邊的鐵器,南邊的絲綢,東邊的香料……一點點攢起來,攢了十八年,攢出了滿滿一莊園。

  「我妹妹嫁人的時候,家族什麼都沒留下,」斐迪南的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全然被波濤遮掩了下去,「我就想,我這外甥女嫁人的時候,總得有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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