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寡婦坳」之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寡婦坳」遍布半人高的嶙峋怪石。

  往來的商旅力工一腳踏錯,不是頭上遭殃,便是胯下受罪。

  「寡婦坳」由此得名。

  但此地自有官方統計以來的意外死亡總人數,其實也不過百餘。

  這個數字,在光明紀元859年8月21日的清晨,陡然翻倍。

  庫爾特人不計生死地衝鋒,瞬間衝垮了亞倫·布希內爾所部薄弱的正面防線。

  亞倫所部畢竟來得倉促,又不像柯文那般可以就近支取物資,陷阱之粗糙,工事之簡陋,實屬無奈。

  真要歸根溯源,也是庫爾特人將所過之處劫掠一空的遺禍。

  好在經過這段時間的戰場磨礪,白鴿堡的軍士們心態還算穩得住,各自尋找掩體、瞄準、扣動手中弩機……

  有那麼一瞬間,他們覺得、戰事似乎回到了之前守衛白鴿堡的熟悉節奏。

  但也只是「似乎」。

  「寡婦坳」擁有比白鴿堡更寬廣的迴轉空間、更複雜的天然戰場分割。

  連日低迷的雨勢讓泥濘的地表重新變得乾燥——這使馬蹄更加輕盈、弓箭恢復彈性。

  偏偏白鴿堡的騎士們無論是從人數上還是戰力上、都無法實施如柯文那般、從兩翼擠壓戰場的戰術。

  諸如此類看似不起眼的小因素互相疊加,便讓戰場的局勢逆轉。

  一個白鴿堡軍士正埋頭裝填——按照過往的經驗,他還有一次射擊的機會——一蓬箭雨拋射而來,其中一支扎穿了他的手掌。

  軍士吃痛,悶哼一聲,心中詫異——這本該在草原騎弓的射程之外——下意識地鬆開弩弓、就要用另一隻手去拔。

  馬蹄聲已然由遠及近。

  死亡的威脅瘋狂示警,軍士驚駭抬頭,一騎庫爾特騎兵已然抵著他的面門遞出了手中長刀。

  雙方擦肩而過,血線迸發,軍士眼底的生機徹底熄滅,腦海中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庫爾特騎手猙獰的笑。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

  一隊白鴿堡的騎兵本打算支援此處,卻被數倍於己的庫爾特騎兵死死纏住。

  這些草原騎手全然無視白鴿堡騎士手中的長槍,拼著自己連人帶馬被洞穿的代價,也要替同伴創造近身廝殺的機會。

  騎士們並未做好如此的犧牲準備——至少在阻擊剛開始的這段時間裡還沒有匹配這種心理預期——等到他們慌忙撇下深陷入庫爾特人血肉的長槍、試圖去抽劍時,後續湧上的草原騎手已經揮起手中的骨朵、重重砸進了他們的頭盔和面門……

  山坡上,庫爾特的射鵰手們放飛了手中的矛隼——這些扁毛畜生經過專業訓練,雖不能口吐人言,在空中也能識別敵我雙方大部隊的動態、稍作定位。

  從這些射鵰手的視角看去,己方勇士如同垮塌的泥石流,血色的浪花淹沒了斯瓦迪亞人薄而脆的堤壩。

  突圍的缺口已然開啟。

  比設想中還要順利。

  -----------------

  「寡婦坳」往東十里,斯瓦迪亞西部大平原在鐵蹄下延伸。

  亞倫·布希內爾派出的信使,果然在此尋到了聞風而動的伊戈達爾·德蒙所部。

  「怎麼?之前那股傲氣呢?現在知道來求援了?」


  可信使連眼風都未掃過去,只是沉默地、利落地解開了身後的背囊。

  「鏗鏗鏘鏘~」

  一整套庫爾特人當初用來閹割男童的刀具應聲墜地,寒光凜凜。

  這古怪的開場,霎時攥住了伊戈達爾、他身旁的親衛,以及所有軍官的呼吸。

  信使的眼神精準鎖定了當中一位男爵——那是他名義上的封君。

  信使嘴角牽起一絲譏諷的笑意,眼前卻是驀然浮現出、當日那個半大男孩奮力將懷中的小不點推向自己的模樣。

  「男爵大人,以及我封君的封君、來自德蒙家族的代表,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你們行禮了。」

  信使看向那位男爵,微微欠身:

  「男爵大人,當北境戰敗的訊息傳來時,我剛剛為自己的第三個兒子準備好出征的乾糧……我那時以為,斯瓦迪亞理所應當地是所有斯瓦迪亞人心中神聖的化身,是值得我們用血脈與忠誠去供奉的虔誠信仰。」

  「這裡是我們的故鄉,哪怕在稅役最繁重的時候我們都沒想過逃離,您知道嗎,男爵大人?」

  「可當戰火真地燒到這裡,燒毀我們的田地和屋舍……您拋下了我們,扼殺了我們心中最後的寄託。」

  「那時我就在想,」信使挺直了自己的脊樑,「從那天起,我們之間的紐帶不存在了。」

  「白鴿堡不是來求援的,白鴿堡只是出於同為斯瓦迪亞貴族最基礎也最根本的義務通知各位,這場侵略戰爭的元兇之一、庫爾特人的王子正在北逃!」

  「他帶著我們辛苦一年耕作得來的所有糧食!他馬後拖著被剝去衣衫的婦人,馬鞍旁掛著被閹割的孩童,他的馬蹄下,踩著無數枉死的冤魂!」

  「我聽見了他們的哭泣,他們在問我,本該保衛他們的騎士去了哪裡?」

  信使手中長槍一挑,將滿地的閹割工具與塵土一起潑灑,狠狠啐了一口:

  「德蒙家族的禿鷲們,我只是來通知你們,若你們還想從背後啄食些腐肉,那麼最好趕在庫爾特人的大部隊徹底起速之前。」

  「否則你們孱弱的馬力和同樣孱弱的決心,是比不過北面接應那位庫爾特王子的雄鷹的。」

  「我要說的完了,向各位致哀。」

  說罷,信使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眾人鐵青的臉色,猛地調轉馬頭,決絕地沖向來時的方向,奔赴一場註定的盛大死亡。

  信使去勢極快,片刻功夫已然在眾人的視野中模糊成一個黑點。

  而在視野的盡頭,同樣依稀可見從戰場邊緣滲透而來的庫爾特斥候的身影。

  一股無形的騷動,在這片曾經誕生了堂·吉訶德的平原上野火一般蔓延。

  那被信使點名的男爵臉色最是精彩,羞惱、慚愧與憤怒交織……最終帶著幾分怨氣地看向伊戈達爾,話到嘴邊語氣還是軟了下來:

  「子爵大人,要不我們……現在出兵吧?」

  伊戈達爾·德蒙臉色一板,想也不想地拒絕道:

  「再等等。」

  至於等什麼,之前還有許多考量,但現在自覺失了顏面的伊戈達爾只是不願向那信使服軟罷了。

  其他下級軍官見狀,也不好再勸。

  空氣彷佛凝固,只剩下戰馬不安的噴鼻聲和金屬鞍具輕微的摩擦聲,咀嚼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

  一聲清越的呼哨驟然劃破寂靜!

  一名騎士猛地一催坐騎,越眾而出。

  鐵蹄踏碎僵持,甲葉鏗然作響。

  他在經過伊戈達爾·德蒙子爵身側時,於鞍上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告別禮,隨即毫不遲疑地調轉馬頭,向西,向著信使消失的方向,向著「寡婦坳」,義無反顧地絕塵而去。

  彷佛是燎原的第一點星火。

  第二個騎士毫不猶豫地策馬跟上。

  然後是第三、四個……

  沉默的洪流開始奔涌。

  真正的騎士精神在此刻衝垮了上位貴族有關於「忠誠」的、精神閹割的堤壩。

  在堂·吉訶德長眠的數百年後,新的「堂·吉訶德們」在「瘋騎士」曾經馳騁過的疆土上自發地集結。

  甲騎的黑潮迅速成型,如牆而進,帶著加洛林騎士碾碎一切的驕傲意志,奔赴他們本該榮耀的戰場。

  -----------------

  而在被焚毀的無名小鎮方向,荊棘領的杜邦·漢尼男爵也從信使那裡得知了「寡婦坳」的突圍戰。

  「庫爾特人居然也分兵了……夠狠!」

  杜邦男爵俯身在地圖前,指尖划過一道焦黑的痕跡,低聲喟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點評的心思……趕緊下命令吧!」

  別西卜此時是真地有些急了——畢竟亞歷山德羅的長孫眼下正在被庫爾特人當沙包錘呢。

  杜邦卻是頭也不抬,隨口反問了一句:

  「你能判斷出阿蘇勒藏身在哪支隊伍里嗎?」

  「你這話是他媽什麼意思?」別西卜幾乎都要跳起來了,「都這樣了你還想去馳援『寡婦坳』啊?」

  杜邦點點頭,半是自說自話半是解釋給別西卜聽:

  「我也無法斷定阿蘇勒藏身哪支部隊,但布特雷方向不缺咱們這點人,兩位少爺還有餘力可以壓榨。」

  「你要不要聽聽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麼?」

  別西卜使勁捏了捏太陽穴,卻止不住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杜邦此時已經下了決心,拿起遲遲未發的令旗:

  「整兵,我們去『寡婦坳』!」

  別西卜一把按住杜邦的手,眼神死死盯著這位山地騎士團的第一團副:

  「你要給我麾下的騎士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杜邦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淺淡,銳利得如同荊棘:

  「就當是為了那些留在白鴿堡養傷的兄弟?」

  「你……」別西卜嘴唇一顫,驚恐地瞪大了眼珠子,「你……什麼時候開始打這個主意的?」

  「別瞎想,」杜邦扯開別西卜的手,捉起佩劍,快步離去,「臨時起意。」

  「你們荊棘領他媽的都是瘋子!瘋子!我早該想到的!媽的!」

  別西卜狠狠一跺腳,塵土飛揚中,罵罵咧咧地追了上去。

  ……

  不久,「熊鹿戰旗」與「黃色鬱金香旗幟」相繼揚起,開始向「寡婦坳」運動。

  -----------------

  「寡婦坳」。

  為數不多的白鴿堡軍士已經被庫爾特人的卷切戰術牢牢分割包圍。

  領頭的朵女來回衝刺,手中長刀肆意揮砍,試圖用斯瓦迪亞人的血漿來祭奠已經逝去的訛里真,以及註定凶多吉少的蒲羅渾。

  當初南下時意氣風發的四人小團體,凋零近半。

  「冷靜些!」

  又一次兩股庫爾特騎兵交錯時,卡布達撒抓住了有些瘋魔的朵女,指了指已經千瘡百孔的口袋陣:

  「不要戀戰,咱們該往北邊突圍了,不然一會兒荊棘領的人就要到了。」

  「放開我!」

  殺紅了眼的朵女劇烈掙扎。

  卡布達撒暗罵一聲,揮手示意幾個親衛架起這個年輕貴人趕緊脫離戰場。

  如此引發的小小混亂,卻也引起了還在苦苦支撐的亞倫·布希內爾的注意。

  白鴿堡的男爵當即取過大弩,指著朵女一行對左右喝道:

  「隨我衝過去,別讓他跑了!」

  話音未落,便是帶頭衝出了工事。

  白鴿堡軍士們心中的那股血性隨著戰場烈度的升級不減反增——挨打嘛,在杜邦來之前他們也沒少挨——此刻更是鼓起全部的血氣,趁著庫爾特騎兵交接混亂之際,竟是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

  近了,更近了……

  近到匆匆遁走的卡布達撒與朵女也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回頭去看。

  六目相對,亞倫·布希內爾毫不猶豫地架起了手中大弩,全無防備、將自己的安危全權託付於身邊的戰友,旋即扣動了手中的扳機。

  就在亞倫抬手的剎那,沙場宿將卡布達撒便感受到了這面具男凜冽的殺機,汗毛倒豎之際,下意識地撲倒了一旁還在呆愣的朵女。

  「嗖——」

  粗壯的黑影幾乎是擦著卡布達撒的脖頸掠過,一股劇痛隨之而來,正是那弩矢的動能撞在護脖上的力道。

  「殺了他!」

  卡布達撒的嗓音因為劇痛變得沙啞。

  憤怒並未徹底沖毀萬戶的理智,但卡布達撒清楚地意識到不殺了這夥人,自己是走不掉的。

  亞倫一箭建功未果,又眼看圍殺將至,趕忙招呼著左右退了回去。

  「看,咱們又拖住這幫草原野狗了!還想跑,門都沒有!」

  哪怕心中再怎麼可惜,亞倫·布希內爾面上仍是不顯露,面具下只有他故作豪邁的打氣之語不停地響起。

  周遭的軍士們也很配合地應聲大笑,沒人去追問援軍為什麼還不來,只是咬牙承受著庫爾特人愈發瘋狂地捶打。

  天空上,分屬於不同部落的幾波矛隼已經匯合。

  地面上,「寡婦坳」的正北面,屬於庫爾特人的騎潮逐漸匯聚。

  從開戰起就頻頻觀望著戰場外圍局勢的阿蘇勒此刻終於心中大定,就連吩咐傳令兵的聲音里都帶上了顯然易見的喜意:

  「吹號!快!」

  牛角號的低沉呼喚穿透原野,所過之處,庫爾特人無不是士氣大振。

  相對應的,剛剛才被亞倫·布希內爾親身陷陣激勵的白鴿堡軍士面色灰敗,各處據點短時間內接連失守。

  「都聚過來,聽我說……」

  亞倫·布希內爾將身邊眾人召集到一起,手剛摸上面具,忽地就又聽見一股風笛的悠揚自東方升起,撕開了牛角號的壓抑,帶來了獨屬於斯瓦迪亞的激昂音符。

  一直留在山上觀察敵情的射鵰手最先發現了東面升起的那一線黑潮。

  令旗狂舞。

  「援軍到了」與「敵襲」的呼喊,撕心裂肺地交織混響。

  戰鬥,還沒有結束。

  突圍,也沒有預想中那般順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