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禁忌的雙重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阿蘇勒麾下的射鵰手占據高位,最早發現了東邊斯瓦迪亞人的動態,本該是搶占先機的有利局面。

  可偏偏亞倫所部牢牢釘在了「寡婦坳」出山的必經之路上,雙方混戰遮蔽戰場,嚴重影響了往來通訊。

  而比之埋頭衝刺、不管不顧的斯瓦迪亞援軍,接收到射鵰手訊號的幾個庫爾特來援千戶反倒是略顯遲疑。

  從雙方距離戰場的位置來看,倘若晚點再沖,這支庫爾特騎軍完全可以從背後徹底擊潰斯瓦迪亞援軍。

  代價就是阿蘇勒王子得當這塊「砧板」。

  沒人敢做這個決定。

  僅僅是這片刻的、基於作戰本能的猶豫,待到這支從北面趕來的庫爾特騎兵再起速時,他們實質上已經不可能比斯瓦迪亞人更快地加入戰場了。

  落在射鵰手的眼裡,那便是己方這不足兩千的殘部,居然要硬挨那近千騎斯瓦迪亞援軍最兇悍、最完備的第一次鑿擊。

  這如何使得?

  可事態到了這一步,完全超出了這群射鵰手的職責範圍,他們只能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那般、將手中令旗揮舞出殘影。

  眼看山上示警的令旗揮舞,聽著耳邊斯瓦迪亞人士氣大漲的吶喊,深陷人群中的卡布達撒即便看不清全域性,卻也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戰場那股「勢」的偏斜。

  他一把扯過朵女,抵著這年輕貴人的額頭嘶吼道:

  「你去攔住東邊來的斯瓦迪亞人!」

  「我去統帥北面來的援軍!」

  「聽明白了嗎?」

  朵女機械性地點了點頭,眼底尚存先前那一箭僥倖得生的震撼。

  「你還是不明白,」卡布達撒換了一匹體力充足的好馬,舉目遠眺,沉聲道,「衝出去,若我不能領軍擊潰斯瓦迪亞人,你也就不必回頭了,即刻去找雅蓋沃的殘部,讓他們早做打算。」

  說罷,卡布達撒便不再去看驚慌無措的朵女,單騎向北突去——唯有他萬戶的身份在,才能壓服那幾個心思各異的千戶。

  亞倫同樣看到了卡布達撒這條「大魚」的動作,就要故技重施,卻被卡布達撒的親衛們以命換命地截住。

  朵女淚眼朦朧,凝望著卡布達撒單騎獨走的背影,也不再猶豫,抹了一把劍,即刻讓親衛收攏本部並附近騎卒,橫列向東,迎上了斯瓦迪亞援軍。

  ……

  兩線裹著煙塵的黑潮迅速在彼此的視野中放大。

  若是在平常的野戰中,草原來的獵人有一萬種方法玩弄自己的獵物。

  但這一次,甲堅糧足的斯瓦迪亞騎士們攻其必救,丟盔棄甲的庫爾特人有不得不死扛的無奈。

  白鴿堡的信使一馬當先,懷中吹奏的風笛因為顛簸發出急促不規律的短音。

  但他沒有絲毫停歇,哪怕庫爾特人猙獰的面容和閃著寒光的槍矛迫在眉睫。

  庫爾特人也早就看到了信使的特殊,左右長矛加後方騎弓,齊刷刷地瞄準。

  而在信使的身後,異變突起。

  馬通人性,原本已經被催發到極致的坐騎,感受到主人赴死的決意,竟是壓下了求生的本能,在一聲聲的嘶鳴中,再度加速。

  【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一柄又一柄的拼接騎槍越過了信使,一如半刻鐘前它們越過德蒙家族的旗幟。

  半刻鐘前,槍尖承載的是「憐憫」、「公正」、「忠誠」與「高尚靈魂」。

  半刻鐘後,它們為「犧牲」、「英勇」與「榮耀」而挺進。

  騎士的信條與美德在槍尖綻放。

  旭日恰在此時刺破陰雲,晃得庫爾特人睜不開眼。

  信使左右看去,面甲下的每一張臉,都像是亞倫·布希內爾。

  他笑了笑,吐出嘴裡的吹管,用盡最後一點肺活量、放聲嘶吼:

  「為了艾拉!為了斯瓦迪亞!」

  ……

  「砰!砰!砰!」

  騎槍的斷裂是對騎士英勇無畏的讚揚。

  「嘭~嘭~嘭~」

  戰馬的相撞是騎士犧牲的禮讚。

  風笛聲短暫的停歇,信使在兩撥洪流中不受控制地左右搖擺,耳邊儘是戰場的死亡交響。

  護衛信使的騎士先後倒下,頃刻間就被敵我雙方的馬蹄淹沒。

  然後是新的一批補上。

  源源不絕,生生不息,沖勢不減……

  直到某一刻,視線霍然開朗。

  他們鑿穿了敵陣。

  信使扭頭回看,一面面繡著騎士徽記的旗幟衝破紅黑色的戰場,化繭成蝶,蜂擁而至。

  兩行熱淚從信使的眼窩滑落,他猛地回頭,沖著前方仍舊屹立不倒的「白鴿」旗幟高高揮舞手中風笛:

  「斯瓦迪亞的騎士來啦——」

  「斯瓦迪亞的騎士來啦——」

  激昂的風笛樂再起。

  ……

  斯瓦迪亞人繼續前沖,既是要徹底犁開整片戰場,也是因為「寡婦坳」的地形不適合大股騎兵調頭。

  直到此時,卡布達撒才剛剛接手北面自家援軍的控制權;再勒馬迴轉看去,戰場上哪裡還有朵女那支騎兵的身影?

  只剩被嚇破膽的阿貓阿狗三兩隻,正亡命奔逃。

  卡布達撒的胸膛劇烈起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真分析戰場局勢,馬鞭向西一指——正是斯瓦迪亞人調頭必須的開闊地——就要下令,山上的令旗卻是先一步動了起來。

  緊接著,隨阿蘇勒壓陣的最後五百可汗親衛有了動作——他們斜刺向「寡婦坳」西邊的開闊地,目標恰是與卡布達撒不謀而合。

  卡布達撒心中一振,趕忙動員道:

  「幾位,讓我們剿滅斯瓦迪亞人最後的有生力量,接王子殿下回去——王庭必有重賞!」

  「殺!」

  ……

  此時,這支擅自脫離德蒙家族的騎士援軍群龍無首的缺點便暴露了出來。

  信使自然也不是什麼統兵大將,面對庫爾特人後發而動、左右夾擊己方後路的行為,拿不出什麼應對。

  只得任由左右兩翼分出數量不等的騎兵,前去自殺式地攔截,好為主力部隊爭取調頭的時間。

  亞倫·布希內爾也不是個多知兵的,但好在眼下的局勢並不複雜,他咬咬牙,視線在身邊環顧一圈,最終還是指向數量數十倍於己的卡布達撒所部:

  「隨我,攔住他們!」

  工事裡有那麼一瞬間的沉默,隨即被轟然的應諾聲徹底淹沒。

  ……

  兩百雙沾滿血泥的腳簇擁著「白鴿」大旗,帶著最後的長槍與弓弩,緩慢而堅定離開「寡婦坳」的庇護,於曠野中面北列陣。

  此面向敵!

  卡布達撒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了窒息,隨即點過身旁一名千戶,指了指那面白鴿旗幟:

  「碾過去,一個不留!」

  兩百人終究是太少了,哪怕是完全鋪開,也根本阻攔不了數千騎兵的去路。

  可亞倫·布希內爾還是做了這樣「愚蠢的無用功」。

  卡布達撒這一刻的殺意達到了頂峰——他清楚地意識到,一定要弄死這個白鴿堡的硬骨頭領袖,否則將來南下必生阻力。

  斯瓦迪亞人的血性,正依託於此等脊樑逐漸甦醒。

  那千戶心中不滿——什麼功勞比得上勤王(子)救駕——面上卻不敢表露,於疾馳的馬隊中引出本部近八百騎,怪叫著迎向那面「鴿子」旗,打算宣洩心中的怒火。

  ……

  八百庫爾特騎兵如同鐵桶般圍住了那片小小的、仍在蠕動的白鴿堡陣地。

  那千戶並不急著下令衝鋒,只是用不停移動的馬牆和拋射消耗著亞倫所部最後的精力與弩矢。

  他本人甚至還頗有閒心地觀望著卡布達撒與那支斯瓦迪亞援軍的撕咬。

  「別浪費箭了。」

  圓盾陣的最中央,亞倫·布希內爾下令停止了射擊。

  白鴿堡的將士們衣甲破碎,滿面血污,手中的兵刃大多已經卷刃、崩口,唯有眼中的光芒依舊熾熱,牢牢鎖定著敵人。

  四面八方都是!

  那熾熱是對庫爾特人最大的鄙夷與蔑視。

  一名百夫長見狀發出了短促而尖銳的呼哨。

  如同收到了訊號,原本勻速繞圈的庫爾特騎兵猛地動了。

  他們並不一擁而上,而是分成數股,像草原狼撲殺獵物般,從不同角度兇狠地切入。

  他們並不戀戰,一擊得手便迅速撥轉馬頭脫離,將混亂和死亡留給後續跟進的同伴。

  一個白鴿堡老卒揮舞著長槍,試圖擋下一名疾沖而來的騎兵。

  那庫爾特騎士卻在交錯之際,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靈巧地一個側滑;同時他俯身探出,手中的套馬索閃電般飛出,精準地套住了老兵的脖子。

  戰馬不停,繼續前沖,巨大的力量瞬間將老兵拖倒在地,像拖拽一袋穀物般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轉眼間便沒了聲息。

  庫爾特人放肆張狂的笑聲與叫好聲隨即炸響。

  「王八蛋!」亞倫·布希內爾剎時紅了眼,指著那千戶喝道,「都隨我沖!死也要拉他墊背。」

  那千戶不怒反喜,興奮地舔了舔嘴唇,挑釁地催馬往前站了幾步,只待這支殘軍主動放棄最後的陣列。

  「唳——」

  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悠揚的鷹鳴。

  一團陰影,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不偏不倚地籠罩住了這片小小的戰場,而後放大。

  訓練有素的戰馬比主人更先感受到那來自食物鏈頂端的恐怖氣息。

  它們驚恐地人立而起,將那個勝券在握的千戶連同他麾下自小長在馬背上的騎手們齊齊掀翻在地。

  然後頭也不回地四散而逃。

  有運氣差些的庫爾特騎手,腳卡在馬具上,就這麼被活活地拖死了。

  正要帶頭衝鋒的亞倫·布希內爾猛地頓住腳步,和他麾下僅存的百來人一起,循聲抬頭——這叫聲,銘刻在每一個斯瓦迪亞人的血脈深處。

  那不是鷹!

  那生物擁有鷹的頭顱和翅膀,前肢卻是巨大而鋒利的獅爪,後半身則是覆蓋著金色羽毛的雄獅軀體。

  陽光在它流淌著淡金色光暈的翎羽上跳躍,卻無法消減它帶來的、源自生存本能的死亡威壓。

  那原本好整以暇觀戰的千戶,臉上的獰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徹底的絕望——他想要逃,那股威壓卻牢牢地鎖定了他,叫他感覺不到自己雙腿的存在。

  俯衝!

  獅鷲的驟然加速快得只在眾人的視網膜上留下一道金色的殘影。

  下一刻,巨大的獅爪徑直踩碎了千戶的頭顱和胸膛。

  風壓隨後而至,將周遭的庫爾特人與斯瓦迪亞人不分敵我地吹倒在地。

  也掩蓋了那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風壓過後,眾人掙扎著抬頭,只見那不可一世的千戶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傲立於獅鷲身旁的一道身影。

  銀甲的青年如同他腰間的佩劍般挺拔、冰冷。

  他自屍山血海般的背景中走來,步履平穩,踏過遍地的血污與狼藉,徑直來到亞倫面前,彎腰,伸手,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對戰士的認可。

  亞倫認出了這張臉,或者說,斯瓦迪亞應該沒有人不認得這張臉——斯瓦迪亞最鋒銳的劍。

  嘴唇止不住地顫抖,亞倫的眼淚比喜悅更先湧出:

  「劍聖……劍聖大人。」

  尤涅若·柯林斯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沉穩的力量將亞倫從絕望的泥沼中拉起。

  他拂去亞倫胸前家徽上凝結的血塊,動作輕緩,卻帶著千鈞之力。

  隨後,斯瓦迪亞的劍聖微微側首,目光如實質般投向西方依舊混亂的戰局,聲音平靜,卻蘊含著磅礴的意志,似乎在與這片斯瓦迪亞的疆土共鳴,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阿蘇勒是哪個?指給我看。」

  四下的喊殺聲似乎都在這一刻止歇。

  唯有更北面的地平線上,沿途受尤涅若徵召集結的兩千多騎士,正秉著榮耀而來。

  王國之劍,今日再出鞘。

  ……

  凜冽的殺意如寒潮般漫過西邊的開闊地,竟讓鏖戰正酣的雙方不約而同地扭過頭去。

  他們的目光,並非投向北方那沖天而起的告警煙塵,而是死死釘在了東邊。

  釘在那面千瘡百孔、卻依舊倔強飄揚的「展翅白鴿」戰旗上。

  釘在那隻凌空翻舞、每一次俯衝都掀起血雨腥風的成年獅鷲上。

  最終,釘在了那個遙遠得只剩一個黑點、卻彷佛凝聚了整片戰場所有殺伐之氣的身影上。

  阿蘇勒最先有所反應,隨著他一聲令下,可汗親衛們即刻鑿穿了本就搖搖欲墜的斯瓦迪亞騎兵佇列,徑直向北加速而去。

  卡布達撒目眥欲裂,卻也知道現在尾隨過去只會落個墊背的下場,遂硬著頭皮領大軍維持陣型、繼續加速、勢頭直奔西南。

  然而事不過三,命運並未給萬戶大人留下第三次的退路。

  西南,迎著金光映照,熊鹿戰旗正一點一點地浮出了地平線。

  白頭鷹的唳鳴劃破長空,帶著宣告與警示。

  維基亞最負盛名的山地騎士團,已如鐵壁般橫亘於前。

  此刻,這片戰場上,無數宴席間的逸趣、吟遊詩人口中的傳奇、鄉野孩童間的攀比——「維基亞最鋒利的長矛」與「斯瓦迪亞最銳利的劍」——終於,在血與火交織的舞台上,轟然相會。

  卡布達撒自嘲一笑,長刀迎著日光豁然抬起:

  「用斯瓦迪亞的劍與維基亞的矛為我等送行,何等快事!諸位,隨我斷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