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舊日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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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號營地充斥著傷員的咒罵聲。

  庫爾特人製作的箭矢比起同規格的維基亞箭矢要粗糙得多。

  穿透力弱、風阻大、飛行穩定性差……

  這也是為什麼當年南方老爺們不懼在正面戰場上與庫爾特人對射。

  反過來說,一旦有倒霉蛋被庫爾特人的箭矢射中,那些毛糙的倒刺、詭異的射入角度、沾染了牲畜糞便的額外殺傷……

  都是脆弱的人體不可承受的殤痛。


  如果傷口已經感染,那麼就要連腐肉一起剜去。

  當下又沒有什麼區域性麻醉的技術,箇中的痛苦,光是文字描述都令人牙酸。

  偏偏這些受傷的倒霉蛋們,四肢又被牢牢綁縛,除了對著醫倌破口大罵,好像也沒什麼可以發泄痛苦的渠道了。

  「你他媽……」

  右臂中了兩箭的倒霉蛋之一、騎士霍恩斯特感受到手術刀劃開血肉的痛楚,脖子上的青筋登時粗了一圈,開口就要問候醫倌的母親。

  只是在看清醫倌是個娘們之後,霍恩斯特又生生地將謾罵給咽了回去。

  整個四號營地只有一位女性醫倌。

  也就是醫療隊的主管、李維少君此行的私人醫師、莉娜(梅琳娜)女士。

  戴著口罩的梅琳娜對此倒是毫無反應,或者說早就習慣了患者的各種反應。

  她的手比珠寶匠人打磨寶石的動作還要穩定,儘可能地劃開最小、最淺、流血最少的切口,將雙棱的箭頭暴露在視野中。

  先前在戰場上,霍恩斯特為了保持戰鬥力、主動斬斷了箭杆。

  後果就是箭頭在他的肌肉里撕開了更大的裂口。

  這些常年打熬筋骨的戰爭騎士,肌肉的生理狀態與「標準的人類」差得尤其得多,更是無形之中增添了手術的難度。

  「忍著點。」

  梅琳娜流程性地預告了一句,手中的手術刀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鉗子。

  那鉗口泛著金屬的寒光,直奔霍恩斯特的傷口而去,快、准、狠……

  「嗚~啊~哇~」

  霍恩斯特疼到連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在喊些什麼,神情恍惚間,只聽見「叮噹」一聲,托盤裡便多出了一枚血淋淋的箭頭。

  然後霍恩斯特就隱約瞧見那面冷心硬手更黑的女醫倌拔開酒精瓶塞,對準自己的傷口……

  霍恩斯特兩眼一翻,當場疼得暈死了過去。

  這何嘗不是一種麻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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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走,後續的傷口處理交給你們了。」

  「下一位!」

  梅琳娜的語氣冷漠得像是在給豬肉蓋章。

  那淡定自若的態度卻也讓第一次見到這種血腥場面的見習醫倌們安定了些許。

  四月下旬的草原,白天的氣溫已經令人不適,戴著口罩、身披防護服更是又悶又熱。

  但杜絕醫倌與患者之間任何非必要的體液接觸,是《衛生條例》的核心條款之一,是對醫患雙方共同的保護。

  等梅琳娜完成今天的手術,走出醫療帳篷,額上的碎發已經完全黏濕在了腦門上,那張假麵皮的兩側也勒出了明顯的口罩繫繩的痕跡。

  梅琳娜貪婪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似有所感,偏頭看去,不遠處的角落裡,正看著自己傻樂呵的不是李維又是誰?

  剎那間,梅琳娜原本緊蹙的眉眼不自覺地綻開。

  她下意識地朝李維走了兩步,隨即回過神來,指了指自己的帳篷,又指了指大汗淋漓的自己,做了個「我去洗澡」的口型。

  李維會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另一個安置傷員的帳篷,身後還跟著軍功官。

  第一階段的戰略目標已然達成,來都來了,李維當然要將這個好訊息告知傷員,並將傷員們的軍功敲定。

  哪怕是那些意外墜馬/迷路、寸功未立的、真正的倒霉蛋,李維也會代表謝爾弗發放最基本的戰爭補助。

  李維禁軍妓,禁賭,連酒水都有嚴格的配給,這些花不出去的戰爭津貼大多都會隨商隊一起送回傷員各自的家庭。

  不識字也沒關係,「結繩記事」的方法也不是只有草原人在用。

  一片片刻著玫瑰雕徽的木籌,一分為二,合則為憑,是李維對這些良家子無聲的承諾與保障。

  對政權的忠誠教育離不開持續的物質激勵。

  除了鼓舞士氣外,李維回四號營地也是要挑選一批「庫爾特熟奴」,送去前線指揮所,填補苦修營的空缺。

  巴牙兀部與速勒都部聯合已久,又是新降,只靠這兩個部落的內鬼之間互相監督,並不保險。

  在勸降布巴圖和他的速勒都部之前,李維先要斬其一臂,將一部分部落人口拆分、內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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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裡偷閒的李維與梅琳娜短暫地重聚了一會兒。

  「皮利奧特最近有安分一點嗎?」

  趁著梅琳娜給自己檢查身體的當口,李維關心地問了一句。

  在巴格里亞爾驛站短暫的「職場風波」後,皮利奧特也委婉地試探過李維的立場。

  結果自然是被李維同樣委婉地敲打了回去。

  皮利奧特畢竟是荊棘領軍醫屆的中堅力量,沒有原則性的錯誤,李維也不會把他怎麼樣;這也不是梅琳娜想看到的。

  梅琳娜聞言驕傲地仰起頭,輕哼一聲:

  「皮利奧特比我更需要嚴格依照《衛生條例》進行手術的實踐。」

  「作為軍醫,他首先應該拿他的醫術說話,而不是連基本的取箭頭的手術都比不過一個十八歲的姑娘。」

  「我只是要求他別把精力浪費在不必要的地方……歸根結底,我跟他又不是什麼競爭關係。」

  「至於將來,我也不會允許他利用自己的身份、使些醫術以外的手段打壓醫學上的後輩。」

  「我沒有讓你去調查他的過往履歷,已經是看在事分輕重緩急上了。」

  少主母·醫學大拿·梅琳娜自有一番氣度。

  李維就愛這個調調,忍不住就湊到梅琳娜的唇邊狠啄了幾口。

  梅琳娜雙頰泛粉,卻也不閃躲,反而摟緊了李維,螓首微抬,美眸中的擔憂與崇拜交織閃爍:

  「你們……兩天……就打完了?」

  與傷員一同回歸的,自然還有前線的最新動態,有心打探的梅琳娜自是早就知道了許多訊息。

  這話正是撓到了李維的癢處,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維基亞的騎士團分兩種,一種叫山地騎士團,一種叫其他。」

  梅琳娜的手指輕輕撫過李維的喉結,目光繾綣,淺笑一聲,卻沒有半分反駁的念頭。

  她比誰都清楚李維在其中的付出。

  這段時間的同吃同住,李維的日常開支莫說是跟伍德家族的第三代比了,就連日瓦丁的富商之家都未必比得過。

  與之相對的,四號營地傷員們的吃穿用度、醫療物資,都不需要梅琳娜上心,從沒有過半分短缺。

  梅琳娜甚至還見到了那個因為倒賣血苔被發配到四號營地的門薩·謝爾弗——他真的就在四號營地做起了謝爾弗的老本行、一個伙伕。

  秉持著鋼鐵一般的紀律的騎士團,打什麼勝仗都是應該的。

  兩人溫存了片刻,黑騎士在帳外敲了敲門帘,輕聲稟報導:

  「少君大人,巴格魯及巴牙兀部其他一些高層就快押解到營地了。」

  李維當即收起了心中的旖旎,沉思了片刻,道出了心中的腹稿:

  「封閉巴格魯的五感,帶著他繞一圈,再準備一輛馬車,把我帶回來的那一箱狼髀石放進去。」

  「我要到時候巴格魯的第一眼,瞧見的就是那個箱子。」

  黑騎士領命而去,李維的視線轉向梅琳娜,遞出那顆記載著神秘符號【ζ】的狼髀石,神情凝重:

  「有一件事,我現在要告訴你……」

  李維將有關「羅蘭村(北境)、獸人、神秘符號、神秘黑衣人、提籃布里吉(日瓦丁)、傭兵李斯特(中部地區)、庫爾特人」的完整猜想鏈和盤托出。

  這些事情,梅琳娜先前不知道是對她的保護。

  但到了現在,李維不能一廂情願地認為、一個縱貫維基亞的幕後黑手、會一點猜想不出他跟梅琳娜的關係。

  何況已經牽涉進兩樁走私案的伍德家族在當中未必、不、是大機率不清白——無非是主動為之還是被誘導的區別。

  在這種情況,梅琳娜以及約書亞一系知道得越多,才能做好防備。

  梅琳娜杏眸圓睜,紅唇也是無意識地微微張開,倍顯無辜,顯然還沒有消化如此繁雜的資訊量。

  但梅琳娜的第一反應不是向李維求證那些她之前不知道的細節,而是緊緊扯住李維的衣擺,直言不諱:

  「需要我做什麼?」

  李維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小心捧起梅琳娜的圓臉,直視著那雙彷佛能洞穿人心的碧眸,同樣直言道:

  「麻痺藥劑,以及你從岳父大人那裡學來的審訊手段。」

  「我需要對巴格魯進行反覆的拷問,但不能給他自殘、裝瘋、自殺的機會。」

  「哈弗茨有一些特殊的拷問手段——我已經去信瓦蘭城了,相信父親很快就會來一趟——最起碼,得讓巴格魯撐到那時候。」

  「稍後我會帶著巴格魯一起去下游找哥頓匯合,既是為了勸降布巴圖,也是想試探速勒都部乃至於整個塔噠爾部落、甚至是庫爾特王庭是否參與其中。」

  「你跟我一起走。」

  梅琳娜毫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紅唇輕吐:

  「好!給我半個小時,我現在就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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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封了眼、鼻、耳的巴格魯只感覺到一股冰冷又苦澀的液體被強行灌入了自己的胃裡,隨即嘴巴也被牢牢地堵住……

  意識逐漸昏沉。

  又是一陣細微的搖晃,巴格魯恍惚間感覺到眼上的黑布被人扯了去。

  驟見光明的巴格魯不受控制地眯起了眼,被枷鎖固定的脖頸卻只能機械地看向一個方向。

  一個箱子狀的模糊影象緩緩印入巴格魯的視網膜——那似乎是巴牙兀部存放狼髀石的箱子。

  隨後是箱子裡的那些狼髀石。

  巴格魯剛剛擴大的瞳孔瞬間收縮,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雙手就要前伸,卻被另一股力量牢牢地限制住了動作。

  一陣鎖鏈被拉扯的動靜緊接著響起。

  巴格魯這才想起,自己已經被俘虜了!

  他驚恐的視線艱難地上移,受枷鎖所限,卻只能瞧見身前人的靴子與小腿。

  以及那些近在咫尺又可望不可及的狼髀石。

  「里(你)、對喔(我)、做了、蛇姆(什麼)?」

  巴格魯試圖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喉嚨並不怎麼受控制,發出的音節自是含糊不清。

  李維並不急於開口,只是耐心觀察著巴格魯的反應。

  麻痺藥劑是從嘴裡灌進去的,所有的試驗者也基本都是食道與嘴巴最後恢復知覺的。

  當然也包括巴格魯。

  而從巴格魯恢復意識的第一反應來看,這傢伙果然對那個箱子特別的在意。

  梅琳娜則在一旁記錄著實驗資料——不同的人對麻痺藥劑的劑量反應也不同,梅琳娜需要根據試驗者的反應做出微調。

  一旦劑量超標,試驗者可能會因為無法自主呼吸窒息而死。

  而第一次餵藥的巴格魯大概就屬於耐受性較差的人,昏迷得又快又沉,反而沒有出現類似那個甜水鎮叛軍頭目一樣迷迷糊糊說胡話的階段。

  對於這種人,梅琳娜就要減少麻痺藥劑的用量了。

  見梅琳娜記錄得差不多了,李維這才沖著身邊的黑騎士使了個眼色。

  後者會意,上前一步,猛地扯起巴格魯的頭髮、迫使他仰起頭。

  不等巴格魯看清黑騎士的樣貌,一張大大的、寫著符號【ζ】的羊皮紙緊接著充斥了巴格魯的視野。

  「你們!」

  巴格魯只吐出了一個音節,便回過神來,倏然收聲,牙齒卻在不停地打顫。

  「巴牙兀部都滅亡了,你還守著這個秘密幹什麼嗎?」

  「你當初特意留下這個把柄,不就是圖個自保嗎?」

  李維沉悶的嗓音在寂靜的車廂里迴蕩,一點一點地敲擊著巴格魯的心防:

  「布巴圖可是已經投降了。」

  「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告訴我蒙喀特部的秘密,你和你的族人可以在瓦蘭城安度餘生。」

  「否則,我不介意把『巴格魯還活著、巴牙兀部投降』的訊息撒遍草原。」

  在聽到「蒙喀特部」的名字時,巴格魯那健碩的身軀不可抑制地一抖,卻還是死死地閉著眼。

  李維眼神泛冷,指尖撥過醫療箱裡的若干金屬器械,發出清脆的鳴響,卻也沒有接著施壓——他想起了兩年前哈弗茨在自家黑牢里拷問那個神秘黑衣人時、對方那詭異的死法。

  於是李維讓黑騎士重新封住巴格魯的五感,從懷裡緩緩掏出了一塊深淵晶鑽。

  似乎感覺到了深淵晶鑽的存在,一點黑芒從巴格魯的眉心閃現,但隨即便隱沒不見,再沒了半點蹤跡。

  梅琳娜、黑騎士與李維交換了個眼神,彼此確認了先前那一閃而過的黑芒不是錯覺。

  「這是怎麼個意思?一定要先破解詛咒?那就不能讓便宜老爹直接上手了?」

  李維暗自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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