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甜鹹之爭」
當天邊透出一線極淡的青灰時，四個管家終於核對完了所有的訊息。
黛琳敲了敲門，隨後端著四碗熱氣騰騰的肉醬湯走進偏廳，招呼道：
「都吃點吧。」
「您這手藝，去開間餐館，哪還有什麼普瓦圖美食節的事！」
路易也跟著湊趣，卻是看向皮雷：
「你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娶了這麼個婆娘。」
皮雷正端著碗呼嚕呼嚕喝得滿頭冒汗，聞言只顧上含混地回了一句：
「我當年那也是加亞圖出了名的帥小伙。」
黛琳站在門口，鑰匙串往掌心裡一磕，斜了自家丈夫一眼：
「你當年？要不是雅凱大管家作保，你如今還在光棍堆里混呢。」
這話說得滿屋子都笑起來，雅凱也彎起嘴角，抿了幾口熱湯，感受到精神頭從腸胃裡冒上來，長出了一口氣，抹了抹額頭的熱汗，看向黛琳，輕聲問詢道：
「小姐歇下了？」
「歇下了，」黛琳會意點點頭，眼神一閃，嗓音壓低了些，「那位利威爾少爺被安排在西欖院。」
「小姐親自吩咐的。」
雅凱托著碗底的手指因這句話蜷了幾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黛琳，像是要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
西欖院？！
那可是約書亞老爺往年來巡查時入住的院子，從來沒有第二個人入住過。
哪怕是當年公爵大人來視察，住的也是稍遠些的南卉院。
黛琳顯然也清楚這層意味，臉上有幾分掩不住的震驚——她回看著雅凱，等著大管家說些什麼。
雅凱卻是沒什麼敢說的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試探：
「那位利威爾少爺可還有別的什麼吩咐？」
「一切都好，」黛琳再度會意，「就是熱水耗費多了一些，前前後後要了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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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少爺似乎喜歡洗澡，明天起我讓暖房多備一些熱水。」
「四回？」雅凱重複了一遍，像是正在咀嚼這個習慣，然後點點頭，「既是小姐的……貴客，那就按他的習慣來，暖房那邊你安排，別讓底下人嚼舌根。」
「一點都不准有！」
「我曉得的。」
黛琳輕聲應下。
兩人又就李維的作息與習慣交換了幾句，雅凱拍了拍手，將其他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今晚我和皮雷當值，明天換諾爾和路易。」
眾人自無異議，齊聲應下——這些管家都有自己的獨棟院落，也就是小姐或者老爺來的時候，才會留在主宅過夜。
隨後雅凱再度看向黛琳，打趣道：
「最近你們兩口子別想湊一塊了，我先道個歉。」
黛琳聞言「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中年婦女特有的葷素不忌：
「大管家您這話說得，我跟他還差這幾宿？」
「倒是您，後半夜涼，灶上溫著藥湯，您自己去舀，別又讓皮雷端，他腰酸腿軟的，半路准灑。」
諾爾和路易對視一眼，同時把湯碗端起來擋在面前，肩膀抖得厲害；皮雷被自家婆娘當眾揭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偏偏又不敢回嘴，只能低頭扒拉碗裡的肉沫，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雅凱亦被黛琳這話頂得嘴角一彎，不再多言，起身往前院值房去了。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雅凱已經繞著莊園走了一圈。
他先去了大門口，問了門房昨夜有無異動；又去了牲口棚，吩咐馬伕把馬匹餵足草料，以備小姐出行；接著去了庫房，核對了今日要送出去的橄欖油桶數……最後站到廚房門口，視察今日的早餐。
主廚正在灶台前翻著可麗餅，動作利落，雅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等對方轉過身來對上他的視線，才重重一咳。
「父親——」
主廚下意識開口，立刻就被雅凱瞪眼堵了回來：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是，管家大人。」
主廚縮了縮脖子，連帶幾個幫工手腳都放輕了些。
雅凱有三個兒子，頭兩個都在威斯伐倫安家立業了，只剩這個資質平平的小兒子留在莊園裡當了廚子。
當然，雅凱自己已經心滿意足了，比起那些世代被栓在莊園裡的同行，自家的約書亞老爺向來不吝嗇於給莊園戶們更好的出路——只要你能達到標準。
雅凱這輩子兢兢業業守著莊子，報的也就是這份恩情吶。
這般想著，雅凱翻了翻灶台上的選單，又叮囑了幾句梅琳娜的忌口，最後又補充道「回頭有賞」，這才在廚房裡低低的歡呼聲中背手離開。
……
莊園在雅凱的巡視中一點點甦醒。
七時許，主院那邊傳出了動靜——窗扇推開的聲音，侍女端水進出的腳步聲，梅琳娜的吩咐聲……
又過了一個小時，莊園的「最後一片靜土」、西欖院那邊終於也響起了動靜。
雅凱站在前院的拱廊下，遠遠地看著那些個黑騎士進進出出，心中暗中思忖——這位少爺有賴床的習慣？他平常不做晨禱的麼？
……
八點三刻，雅凱特意換了一身新漿洗的深灰外套，捧著那幾卷整理好的資料走進餐廳。
他先是朝主座上的梅琳娜鞠躬行禮，眼角的餘光下意識地瞥過一旁的李維——這位「利威爾少爺」正捏著一小撮鹽末往可麗餅上撒。
「等等！你在幹什麼？可麗餅是甜品！甜品啊！」
雅凱瞳孔一縮，深吸一口氣，把衝到嘴邊的咆哮壓回胸腔，面上掛出最溫和的笑容：
「小姐，利威爾先生，有關北城公共水渠的糾紛，各方訊息都在這裡了。」
「辛苦了，」梅琳娜微微頷首，接過紙卷，掃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老管家，眉梢上挑，「還有什麼事？直接說，利威爾先生不是外人。」
雅凱又瞥了一眼李維——對方正用叉子叉起一塊蘸了鹽的可麗餅送進口中，面色坦然，嚼得認真——麵皮一抽，斟酌著措辭：
「是這樣的，小人打聽到，多桑·貝爾納多先生近日很可能就在加亞圖。」
「另有傳聞說，新上任的貝倫主教與多桑先生私交甚篤。」
梅琳娜舀湯的動作隨著「多桑·貝爾納多」的名諱被報出頓了一下，若非雅凱刻意留意，幾乎看不出來。
一息後，梅琳娜便迅速恢復瞭如常的神色：
「我知道了，你去安排馬車，稍後我們要去北城。」
雅凱應聲退下。
餐廳的門被重新合上後，李維放下叉子，擦了擦手，輕輕搭上梅琳娜擱在桌面的手臂：
「怎麼了，這個叫『多桑·貝納爾多』的，哪裡得罪了你？」
李維自然也注意到了梅琳娜先前一閃而過的頓挫；梅琳娜有洞徹人心的敏銳，李維同樣不遑多讓，只是大多數時候，荊棘領少君不需要對他人的情緒負責罷了。
但梅琳娜的情緒，在李維這裡毋庸置疑是個例外。
感受到胳膊上傳來的、堅定而源源不斷的溫熱，梅琳娜鼻頭莫名一酸；她側過身，將額頭抵進未婚夫的頸窩，輕輕蹭了蹭，像是要卸去所有堅強的偽裝，鼻音拖出無盡的委屈：
「嗯呢。」
黛琳敲了敲門，隨後端著四碗熱氣騰騰的肉醬湯走進偏廳，招呼道：
「都吃點吧。」
「您這手藝，去開間餐館，哪還有什麼普瓦圖美食節的事！」
路易也跟著湊趣，卻是看向皮雷：
「你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娶了這麼個婆娘。」
皮雷正端著碗呼嚕呼嚕喝得滿頭冒汗，聞言只顧上含混地回了一句：
「我當年那也是加亞圖出了名的帥小伙。」
黛琳站在門口，鑰匙串往掌心裡一磕，斜了自家丈夫一眼：
「你當年？要不是雅凱大管家作保，你如今還在光棍堆里混呢。」
這話說得滿屋子都笑起來，雅凱也彎起嘴角，抿了幾口熱湯，感受到精神頭從腸胃裡冒上來，長出了一口氣，抹了抹額頭的熱汗，看向黛琳，輕聲問詢道：
「小姐歇下了？」
「歇下了，」黛琳會意點點頭，眼神一閃，嗓音壓低了些，「那位利威爾少爺被安排在西欖院。」
「小姐親自吩咐的。」
雅凱托著碗底的手指因這句話蜷了幾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黛琳，像是要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
西欖院？！
那可是約書亞老爺往年來巡查時入住的院子，從來沒有第二個人入住過。
哪怕是當年公爵大人來視察，住的也是稍遠些的南卉院。
黛琳顯然也清楚這層意味，臉上有幾分掩不住的震驚——她回看著雅凱，等著大管家說些什麼。
雅凱卻是沒什麼敢說的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試探：
「那位利威爾少爺可還有別的什麼吩咐？」
「一切都好，」黛琳再度會意，「就是熱水耗費多了一些，前前後後要了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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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少爺似乎喜歡洗澡，明天起我讓暖房多備一些熱水。」
「四回？」雅凱重複了一遍，像是正在咀嚼這個習慣，然後點點頭，「既是小姐的……貴客，那就按他的習慣來，暖房那邊你安排，別讓底下人嚼舌根。」
「一點都不准有！」
「我曉得的。」
黛琳輕聲應下。
兩人又就李維的作息與習慣交換了幾句，雅凱拍了拍手，將其他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今晚我和皮雷當值，明天換諾爾和路易。」
眾人自無異議，齊聲應下——這些管家都有自己的獨棟院落，也就是小姐或者老爺來的時候，才會留在主宅過夜。
隨後雅凱再度看向黛琳，打趣道：
「最近你們兩口子別想湊一塊了，我先道個歉。」
黛琳聞言「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中年婦女特有的葷素不忌：
「大管家您這話說得，我跟他還差這幾宿？」
「倒是您，後半夜涼，灶上溫著藥湯，您自己去舀，別又讓皮雷端，他腰酸腿軟的，半路准灑。」
諾爾和路易對視一眼，同時把湯碗端起來擋在面前，肩膀抖得厲害；皮雷被自家婆娘當眾揭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偏偏又不敢回嘴，只能低頭扒拉碗裡的肉沫，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雅凱亦被黛琳這話頂得嘴角一彎，不再多言，起身往前院值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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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雅凱已經繞著莊園走了一圈。
他先去了大門口，問了門房昨夜有無異動；又去了牲口棚，吩咐馬伕把馬匹餵足草料，以備小姐出行；接著去了庫房，核對了今日要送出去的橄欖油桶數……最後站到廚房門口，視察今日的早餐。
主廚正在灶台前翻著可麗餅，動作利落，雅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等對方轉過身來對上他的視線，才重重一咳。
「父親——」
主廚下意識開口，立刻就被雅凱瞪眼堵了回來：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是，管家大人。」
主廚縮了縮脖子，連帶幾個幫工手腳都放輕了些。
雅凱有三個兒子，頭兩個都在威斯伐倫安家立業了，只剩這個資質平平的小兒子留在莊園裡當了廚子。
當然，雅凱自己已經心滿意足了，比起那些世代被栓在莊園裡的同行，自家的約書亞老爺向來不吝嗇於給莊園戶們更好的出路——只要你能達到標準。
雅凱這輩子兢兢業業守著莊子，報的也就是這份恩情吶。
這般想著，雅凱翻了翻灶台上的選單，又叮囑了幾句梅琳娜的忌口，最後又補充道「回頭有賞」，這才在廚房裡低低的歡呼聲中背手離開。
……
莊園在雅凱的巡視中一點點甦醒。
七時許，主院那邊傳出了動靜——窗扇推開的聲音，侍女端水進出的腳步聲，梅琳娜的吩咐聲……
又過了一個小時，莊園的「最後一片靜土」、西欖院那邊終於也響起了動靜。
雅凱站在前院的拱廊下，遠遠地看著那些個黑騎士進進出出，心中暗中思忖——這位少爺有賴床的習慣？他平常不做晨禱的麼？
……
八點三刻，雅凱特意換了一身新漿洗的深灰外套，捧著那幾卷整理好的資料走進餐廳。
他先是朝主座上的梅琳娜鞠躬行禮，眼角的餘光下意識地瞥過一旁的李維——這位「利威爾少爺」正捏著一小撮鹽末往可麗餅上撒。
「等等！你在幹什麼？可麗餅是甜品！甜品啊！」
雅凱瞳孔一縮，深吸一口氣，把衝到嘴邊的咆哮壓回胸腔，面上掛出最溫和的笑容：
「小姐，利威爾先生，有關北城公共水渠的糾紛，各方訊息都在這裡了。」
「辛苦了，」梅琳娜微微頷首，接過紙卷，掃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老管家，眉梢上挑，「還有什麼事？直接說，利威爾先生不是外人。」
雅凱又瞥了一眼李維——對方正用叉子叉起一塊蘸了鹽的可麗餅送進口中，面色坦然，嚼得認真——麵皮一抽，斟酌著措辭：
「是這樣的，小人打聽到，多桑·貝爾納多先生近日很可能就在加亞圖。」
「另有傳聞說，新上任的貝倫主教與多桑先生私交甚篤。」
梅琳娜舀湯的動作隨著「多桑·貝爾納多」的名諱被報出頓了一下，若非雅凱刻意留意，幾乎看不出來。
一息後，梅琳娜便迅速恢復瞭如常的神色：
「我知道了，你去安排馬車，稍後我們要去北城。」
雅凱應聲退下。
餐廳的門被重新合上後，李維放下叉子，擦了擦手，輕輕搭上梅琳娜擱在桌面的手臂：
「怎麼了，這個叫『多桑·貝納爾多』的，哪裡得罪了你？」
李維自然也注意到了梅琳娜先前一閃而過的頓挫；梅琳娜有洞徹人心的敏銳，李維同樣不遑多讓，只是大多數時候，荊棘領少君不需要對他人的情緒負責罷了。
但梅琳娜的情緒，在李維這裡毋庸置疑是個例外。
感受到胳膊上傳來的、堅定而源源不斷的溫熱，梅琳娜鼻頭莫名一酸；她側過身，將額頭抵進未婚夫的頸窩，輕輕蹭了蹭，像是要卸去所有堅強的偽裝，鼻音拖出無盡的委屈：
「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