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碰面
麥迪遜的挑釁無疑是火上澆油。
前排的貴族們交換著眼神，連香薰都蓋不住那股無聲的劍拔弩張。
李維眯著眼，看著傑拉丁逐漸繃緊的麵皮，心裡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如果這是雙方提前透過氣的配合，那麥迪遜多少有點用力過猛了。
如果這是麥迪遜臨場加戲……你別說，以他的性格還真未必做不出這舉動。
「啪啪啪。」
便在此時，前排位置響起一陣孤單又突兀的掌聲，撕破了大廳里的暗流洶湧。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位少婦正自座中緩緩起身，朝左右微微提裙行禮，一開口便是純正的日瓦丁腔調：
「拉斐爾家的大少爺今夜一擲千金，慷慨捐資，不正是應了傑拉丁男爵戮力同心的倡議？不正是應了里奧伯爵與西弗勒斯伯爵團結對外的呼籲？」
「維基亞有這樣的青年，我等該當為他喝彩。」
說到此處，她頓了一頓，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麥迪遜，掃過還沒反應過來的眾人，最後看向身側自家的紋章官，微微一笑，嗓音抬高了些：
「紋章官，記，北境拉斐爾伯爵家的少君為東普羅路斯前線戰事捐助千金！」
前排幾個中部行省的貴族如夢初醒，紛紛跟著拍起手來。
而後掌聲像被引信點燃一樣從前排炸開，迅速漫過整座大廳，經久不息。
唯獨麥迪遜臉上的笑容徹底冷了下去——他現在反而是被架了上去。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李維也跟著鼓起掌來——這娘們是有些急智的——隨即看向梅琳娜，小聲問詢：
「她是誰家的夫人？」
梅琳娜的面色有些古怪，湊到李維耳邊低語道：
「她就是凱文·史派西的妻子、史派西家族的現主母、比利昂·卡德爾伯爵的女兒——翠茜·史派西。」
「她旁邊坐著的那個主教，就是她賴以發號施令的心腹、史派西領的地區主教——科迪·卡德爾。」
火燒到自己身上的李維嘴角那點笑意立刻定住了。
果然他還是更喜歡豬一樣的對手！
台上，傑拉丁的視線掃過麥迪遜，掃過翠茜，嘴角扯起一絲玩味的弧度，手中木槌輕輕落下：
「諸位，請安靜，今晚的第二件拍品是——『獅心獵場』的十年使用權。」
先前那第一個叫價的洛克家族的青年代表再度起身向眾人示意——「獅心獵場」正是洛克家族的產業。
梅琳娜撇了撇嘴，向李維道出了內幕訊息：
「獅心谷早就被過度狩獵了，洛克家趁機把這個燙手山芋拿出來捐，既博了名聲，又甩了包袱。」
李維聞言卻是瞭然，要不然先前叫價那麼積極呢，這就是人情勾兌呀。
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有伍德家族大小姐提供的內幕情報，幾番拉扯後，一個明顯不知情的皮草商人「戰勝」了一眾本地貴族，以一個「心理價」歡天喜地地拿下了那一紙契約。
再然後，是普瓦圖的鋪面租約、教會的銀制聖像、杜倫魔法學院的見習生名額輪番登場，將拍賣會推向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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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豪強的「面子貨」，地方勢力的「投名狀」，給各方勢力的「甜頭」……
不管這背後有多少西弗勒斯的授意甚至親自操刀，傑拉丁能在執行層做到如此地步，在哪個領地都稱得上是人才難得了。
李維又特意觀察了翠茜·史派西的反應——史派西家族的主母也出手了兩次，拍下了一些小物件，總花費也不多，叫李維看不出什麼異常。
黑冬松露壓軸登場。
十千克的份額，被均分成五批競拍，第一批的起拍價便高達三百金幣。
而經過四十七輪反覆拉鋸後，這兩千克黑冬松露最終被鹿家的商會管事以七百二十金幣的總價收入囊中。
第二輪競拍的激烈程度有增無減，科隆商會以一千零七十三枚金幣的總價艱難取勝。
傑拉丁笑著落槌，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價格低了，科隆商會不應該這麼出價的，這會影響到第三批的預期。」
梅琳娜自是看慣了這種場合，見狀不免點評一句。
李維點點頭，想起那個科隆商會的輪值會長謝菲爾德，對這雙手劍士騎士團的經銷代理商更添幾分厭惡。
而不出梅琳娜所料，第三輪競拍在逼近一千金幣大關時明顯放緩——大多數人都意識到了這是對方能夠承受的心理極限。
「九百九十七金幣，第二次！」
台上，傑拉丁的聲音依舊平穩，可其他普瓦圖本地貴族看向那科隆商會管事的眼神，比之先前投向麥迪遜的惡意也不遑多讓了。
「咱們出個價吧。」
李維笑了笑，摸起那塊被自己隨手丟到餐檯上的木牌，然後舉直胳膊：
「一千二。」
荊棘領少君的嗓門並不響亮，但他報出的數字足夠敞亮。
前排的目光瞬間分成了兩層。
翠茜·史派西放下手中剛剛舉到一半的鎏金牌子，視線下意識地掃向左右，想要看看是哪位貴賓同自己一樣看出了個中的門道。
但不出意外地，她撲了個空，只撞見了那些同自己一般四下搜尋的困惑目光。
然後她抬頭，看向台上的傑拉丁，看著他自上台以來第一次微微蹙起的眉頭，順著這位實權男爵的視線，緩緩地扭頭看向身後。
她看到了一個年輕人。
那人站在大廳中後段靠近冷餐檯的位置，個子很高，其貌不揚，衣著在這種場合卻稱得上粗陋，舉著木牌的那隻手也沒戴什麼像樣的戒指……
很明顯——翠茜也皺起了眉頭——這愣頭青看著更像是十二金幣都拿不出來的樣子。
負責維護現場秩序的紋章官大步靠了過去，看向李維的眼神多了幾分「老子剛才給你臉給多了」的懊惱，嗓音壓著殺氣：
「這位先生，出於必要的、對於競拍的尊重，我們需要對您進行初步的驗資，您是否方便與我們走一趟休息室？」
「那倒不必。」
紋章官頓時色變，就要發作，便見李維從懷裡摸出一沓娜迦皮紙——粗摸看去起碼也有個十來張——點出兩張，往他面前一遞：
「喏。」
紋章官一下子愣在了那裡；他低頭看了看面前的支票，又抬頭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李維，這才抬起手，接過票據，展開。
梅林商會的印章映入眼帘。
兩張，兩千金幣。
紋章官再度抬頭，下意識將那兩張支票遞了回去，眼神里是近乎宕機的茫然。
直到李維乾咳一聲，他才如夢方醒，扭過頭，看向台上的封君，用力點點頭，嗓音七拐八彎：
「驗~資~無~誤~」
話音落地，議論聲嗡然響起。
傑拉丁、麥迪遜，翠茜……所有那些李維認識不認識的目光，交織而來。
李維卻沒有再去看他們，更不至於怯場，只是沖著台上的傑拉丁·伊萬斯撫胸行禮，揚聲高喝：
「在下代表羅慕路斯市政廳而來，代表勞勃·圖雷斯特議會長而來，為榮耀與勝利賀彩！」
現場旋即又是一陣哄然，嘈雜中多了幾分瞭然與熱切——原來是那位新上任的圖雷斯特少君，那就不奇怪了。
當然，這些瞭然中亦摻雜著幾分疑慮——一些與圖雷斯特家族有交情的貴族，已經開始回憶勞勃身邊何時多了這麼一個親信。
麥迪遜·拉斐爾便是其中之一。
他近來在追求勞勃的妹妹，對於圖雷斯特的人際關係自是頗多涉獵。
但面前這臉生的大高個，卻給了麥迪遜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傑拉丁同樣眼神閃爍，卻是想起了橫死的「胖頭魚」一眾，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李維身邊女伴，心念一轉，重重落槌：
「一千兩百金，一次。」
這一聲槌音亦是東道主對李維的表態，不管現場賓客對李維有再多的好奇或者困惑，眼下的注意力也都轉回了拍賣會本身上。
「一千兩百金，兩次。」
「一千兩百金，三次。」
而這突如其來的插曲，也讓這兩千克黑冬松露毫無懸念地落入圖雷斯特商會代表·李維的囊中。
一來他出價極高，二來埃里克·圖雷斯特剛在前線打了勝仗，觸霉頭也不是這麼個觸法。
傑拉丁朝身側使了個眼色，原本縮在台階角落裡的大管家即刻會意，穿過人群來到李維與梅琳娜身邊，躬身行禮，態度恭敬：
「兩位先生、女士，我家大人吩咐我來，向二位轉達他的敬意。若是二位拍賣會散場後尚有空閒，大人想請兩位移步二樓小廳，略備薄酒，以表地主之誼。」
「那就卻之不恭了。」
李維微笑頷首。
管家再次俯身應下，並未試探李維是否要去前排落座，只是默默地退到一個不礙眼的角落裡，為李維震懾住了周遭躍躍欲試的攀談。
不遠處，去而復返的廚師巴納比·吉爾摩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小老弟」，臉色比喝醉的矮人還要紅上幾分，口中喃喃：
「艾拉在上啊！巴納比，你都幹了什麼！」
而在拍賣台上，有了圖雷斯特代表·李維的出場，第四批、第五批黑冬松露的拍賣價格應聲而漲，分別以一千五金幣和一千四百八十金幣的價格被日瓦丁蔗糖協會拿下。
「還是他媽的南方人有錢啊！」
李維忍不住低罵了一句。
梅琳娜抿嘴竊笑：
「你倒是給勞勃欠下了好一頓人情。」
蔗糖協會溢價收購的動機屬於禿子頭上的虱子——圖雷斯特可是蔗糖種植園的大莊家。
「債多不壓身嘛。」
李維打趣一句，朝著角落裡的管家微微頷首。
後者會意上前，領著李維與梅琳娜往二樓的小廳走去。
-----------------
「讓兩位久等了。」
約摸一刻鐘後，換了一身便裝的傑拉丁趕了過來，主動伸手，視線在李維與梅琳娜身上打了個轉：
「不知兩位如何稱呼？」
「利威爾·瓊斯，」又換了個身份的李維伸手與傑拉丁相握，發音也切回了北境腔調，「謝爾弗封下玫瑰騎士一名，目前就職於羅慕路斯藥監局，此番奉我家少君所命隨商隊出行，旨在與各市政廳更新官方聯絡渠道。」
「旁邊這位是我的副手，拉妮·亞歷山德羅女士。」
梅琳娜聞言偷偷地瞥了李維一眼，心中泛起了嘀咕——「拉妮」又是誰？
事後她得好好盤問盤問！
「身份敏感，未及時通報，還請傑拉丁男爵見諒。」
傑拉丁收回手，在李維對面落座，眼神透著玩味：
「荊棘領的瓊斯家族？這麼說，有關羅慕路斯的那些傳聞是真的了？圖雷斯特家族真是跟你們合作拿下的羅慕路斯？」
「傑拉丁男爵說笑了。」
李維跟著落座，下巴微抬，舉手投足間是無需刻意表演的、屬於「北境蠻子的粗魯」：
「您既是西弗勒斯·波特伯爵仰賴的臂助，這些訊息，隨便寫封信去問問不就知道了，何必浪費這點口水來試探我呢？」
「另外，我必須要糾正您的一點說法——勞勃·圖雷斯特男爵接任羅慕路斯議會首席是完全符合王國律法程式的，不存在所謂『與謝爾弗合作拿下』的說法；對於這類謠言，謝爾弗保留追究的權力。」
傑拉丁坐直了些，下意識地摩挲著下頜的傷疤，語氣多了點追憶過往的唏噓：
「我現在相信你是謝爾弗的人了。」
「說說看吧，」傑拉丁旋即扯回思緒，敲了敲桌子，語氣認真了些，「謝爾弗來普瓦圖有何貴幹？」
「我方才已經說了，」李維面色未變，「在羅慕路斯的新格局下，在與各市政廳更新官方的聯絡渠道。」
「此外，我家少君大人與艾莎小姐不日將啟程前往威斯伐倫拜訪莫德里奇·伍德老公爵，途經此地，不知傑拉丁男爵方便招待否？」
傑拉丁眯起眼，打量了李維好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道：
「我個人自是歡迎至極，但招待事宜，耗費頗多，我要先以普瓦圖首席的身份向西弗勒斯伯爵大人請示——當然，貴方若是能拿出我家伯爵大人的批示，自是極好的。」
「我會如實轉達，」李維站起身，「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還請傑拉丁男爵對外保守我們的身份——當然，西弗勒斯伯爵除外。」
「就這？」
眼看李維一副要走的意思，傑拉丁跟著站起身，語氣里是遮掩不住的詫異。
李維頓住身形，扯了扯嘴角，回望向傑拉丁：
「哦？傑拉丁男爵還有什麼別的話需要我轉達給我家少君大人嗎？」
前排的貴族們交換著眼神，連香薰都蓋不住那股無聲的劍拔弩張。
李維眯著眼，看著傑拉丁逐漸繃緊的麵皮，心裡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如果這是雙方提前透過氣的配合，那麥迪遜多少有點用力過猛了。
如果這是麥迪遜臨場加戲……你別說，以他的性格還真未必做不出這舉動。
「啪啪啪。」
便在此時，前排位置響起一陣孤單又突兀的掌聲，撕破了大廳里的暗流洶湧。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位少婦正自座中緩緩起身，朝左右微微提裙行禮，一開口便是純正的日瓦丁腔調：
「拉斐爾家的大少爺今夜一擲千金，慷慨捐資，不正是應了傑拉丁男爵戮力同心的倡議？不正是應了里奧伯爵與西弗勒斯伯爵團結對外的呼籲？」
「維基亞有這樣的青年，我等該當為他喝彩。」
說到此處，她頓了一頓，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麥迪遜，掃過還沒反應過來的眾人，最後看向身側自家的紋章官，微微一笑，嗓音抬高了些：
「紋章官，記，北境拉斐爾伯爵家的少君為東普羅路斯前線戰事捐助千金！」
前排幾個中部行省的貴族如夢初醒，紛紛跟著拍起手來。
而後掌聲像被引信點燃一樣從前排炸開，迅速漫過整座大廳，經久不息。
唯獨麥迪遜臉上的笑容徹底冷了下去——他現在反而是被架了上去。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李維也跟著鼓起掌來——這娘們是有些急智的——隨即看向梅琳娜，小聲問詢：
「她是誰家的夫人？」
梅琳娜的面色有些古怪，湊到李維耳邊低語道：
「她就是凱文·史派西的妻子、史派西家族的現主母、比利昂·卡德爾伯爵的女兒——翠茜·史派西。」
「她旁邊坐著的那個主教，就是她賴以發號施令的心腹、史派西領的地區主教——科迪·卡德爾。」
火燒到自己身上的李維嘴角那點笑意立刻定住了。
果然他還是更喜歡豬一樣的對手！
台上，傑拉丁的視線掃過麥迪遜，掃過翠茜，嘴角扯起一絲玩味的弧度，手中木槌輕輕落下：
「諸位，請安靜，今晚的第二件拍品是——『獅心獵場』的十年使用權。」
先前那第一個叫價的洛克家族的青年代表再度起身向眾人示意——「獅心獵場」正是洛克家族的產業。
梅琳娜撇了撇嘴，向李維道出了內幕訊息：
「獅心谷早就被過度狩獵了，洛克家趁機把這個燙手山芋拿出來捐，既博了名聲，又甩了包袱。」
李維聞言卻是瞭然，要不然先前叫價那麼積極呢，這就是人情勾兌呀。
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有伍德家族大小姐提供的內幕情報，幾番拉扯後，一個明顯不知情的皮草商人「戰勝」了一眾本地貴族，以一個「心理價」歡天喜地地拿下了那一紙契約。
再然後，是普瓦圖的鋪面租約、教會的銀制聖像、杜倫魔法學院的見習生名額輪番登場，將拍賣會推向了高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本地豪強的「面子貨」，地方勢力的「投名狀」，給各方勢力的「甜頭」……
不管這背後有多少西弗勒斯的授意甚至親自操刀，傑拉丁能在執行層做到如此地步，在哪個領地都稱得上是人才難得了。
李維又特意觀察了翠茜·史派西的反應——史派西家族的主母也出手了兩次，拍下了一些小物件，總花費也不多，叫李維看不出什麼異常。
黑冬松露壓軸登場。
十千克的份額，被均分成五批競拍，第一批的起拍價便高達三百金幣。
而經過四十七輪反覆拉鋸後，這兩千克黑冬松露最終被鹿家的商會管事以七百二十金幣的總價收入囊中。
第二輪競拍的激烈程度有增無減，科隆商會以一千零七十三枚金幣的總價艱難取勝。
傑拉丁笑著落槌，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價格低了，科隆商會不應該這麼出價的，這會影響到第三批的預期。」
梅琳娜自是看慣了這種場合，見狀不免點評一句。
李維點點頭，想起那個科隆商會的輪值會長謝菲爾德，對這雙手劍士騎士團的經銷代理商更添幾分厭惡。
而不出梅琳娜所料，第三輪競拍在逼近一千金幣大關時明顯放緩——大多數人都意識到了這是對方能夠承受的心理極限。
「九百九十七金幣，第二次！」
台上，傑拉丁的聲音依舊平穩，可其他普瓦圖本地貴族看向那科隆商會管事的眼神，比之先前投向麥迪遜的惡意也不遑多讓了。
「咱們出個價吧。」
李維笑了笑，摸起那塊被自己隨手丟到餐檯上的木牌，然後舉直胳膊：
「一千二。」
荊棘領少君的嗓門並不響亮，但他報出的數字足夠敞亮。
前排的目光瞬間分成了兩層。
翠茜·史派西放下手中剛剛舉到一半的鎏金牌子，視線下意識地掃向左右，想要看看是哪位貴賓同自己一樣看出了個中的門道。
但不出意外地，她撲了個空，只撞見了那些同自己一般四下搜尋的困惑目光。
然後她抬頭，看向台上的傑拉丁，看著他自上台以來第一次微微蹙起的眉頭，順著這位實權男爵的視線，緩緩地扭頭看向身後。
她看到了一個年輕人。
那人站在大廳中後段靠近冷餐檯的位置，個子很高，其貌不揚，衣著在這種場合卻稱得上粗陋，舉著木牌的那隻手也沒戴什麼像樣的戒指……
很明顯——翠茜也皺起了眉頭——這愣頭青看著更像是十二金幣都拿不出來的樣子。
負責維護現場秩序的紋章官大步靠了過去，看向李維的眼神多了幾分「老子剛才給你臉給多了」的懊惱，嗓音壓著殺氣：
「這位先生，出於必要的、對於競拍的尊重，我們需要對您進行初步的驗資，您是否方便與我們走一趟休息室？」
「那倒不必。」
紋章官頓時色變，就要發作，便見李維從懷裡摸出一沓娜迦皮紙——粗摸看去起碼也有個十來張——點出兩張，往他面前一遞：
「喏。」
紋章官一下子愣在了那裡；他低頭看了看面前的支票，又抬頭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李維，這才抬起手，接過票據，展開。
梅林商會的印章映入眼帘。
兩張，兩千金幣。
紋章官再度抬頭，下意識將那兩張支票遞了回去，眼神里是近乎宕機的茫然。
直到李維乾咳一聲，他才如夢方醒，扭過頭，看向台上的封君，用力點點頭，嗓音七拐八彎：
「驗~資~無~誤~」
話音落地，議論聲嗡然響起。
傑拉丁、麥迪遜，翠茜……所有那些李維認識不認識的目光，交織而來。
李維卻沒有再去看他們，更不至於怯場，只是沖著台上的傑拉丁·伊萬斯撫胸行禮，揚聲高喝：
「在下代表羅慕路斯市政廳而來，代表勞勃·圖雷斯特議會長而來，為榮耀與勝利賀彩！」
現場旋即又是一陣哄然，嘈雜中多了幾分瞭然與熱切——原來是那位新上任的圖雷斯特少君，那就不奇怪了。
當然，這些瞭然中亦摻雜著幾分疑慮——一些與圖雷斯特家族有交情的貴族，已經開始回憶勞勃身邊何時多了這麼一個親信。
麥迪遜·拉斐爾便是其中之一。
他近來在追求勞勃的妹妹，對於圖雷斯特的人際關係自是頗多涉獵。
但面前這臉生的大高個，卻給了麥迪遜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傑拉丁同樣眼神閃爍，卻是想起了橫死的「胖頭魚」一眾，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李維身邊女伴，心念一轉，重重落槌：
「一千兩百金，一次。」
這一聲槌音亦是東道主對李維的表態，不管現場賓客對李維有再多的好奇或者困惑，眼下的注意力也都轉回了拍賣會本身上。
「一千兩百金，兩次。」
「一千兩百金，三次。」
而這突如其來的插曲，也讓這兩千克黑冬松露毫無懸念地落入圖雷斯特商會代表·李維的囊中。
一來他出價極高，二來埃里克·圖雷斯特剛在前線打了勝仗，觸霉頭也不是這麼個觸法。
傑拉丁朝身側使了個眼色，原本縮在台階角落裡的大管家即刻會意，穿過人群來到李維與梅琳娜身邊，躬身行禮，態度恭敬：
「兩位先生、女士，我家大人吩咐我來，向二位轉達他的敬意。若是二位拍賣會散場後尚有空閒，大人想請兩位移步二樓小廳，略備薄酒，以表地主之誼。」
「那就卻之不恭了。」
李維微笑頷首。
管家再次俯身應下，並未試探李維是否要去前排落座，只是默默地退到一個不礙眼的角落裡，為李維震懾住了周遭躍躍欲試的攀談。
不遠處，去而復返的廚師巴納比·吉爾摩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小老弟」，臉色比喝醉的矮人還要紅上幾分，口中喃喃：
「艾拉在上啊！巴納比，你都幹了什麼！」
而在拍賣台上，有了圖雷斯特代表·李維的出場，第四批、第五批黑冬松露的拍賣價格應聲而漲，分別以一千五金幣和一千四百八十金幣的價格被日瓦丁蔗糖協會拿下。
「還是他媽的南方人有錢啊！」
李維忍不住低罵了一句。
梅琳娜抿嘴竊笑：
「你倒是給勞勃欠下了好一頓人情。」
蔗糖協會溢價收購的動機屬於禿子頭上的虱子——圖雷斯特可是蔗糖種植園的大莊家。
「債多不壓身嘛。」
李維打趣一句，朝著角落裡的管家微微頷首。
後者會意上前，領著李維與梅琳娜往二樓的小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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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兩位久等了。」
約摸一刻鐘後，換了一身便裝的傑拉丁趕了過來，主動伸手，視線在李維與梅琳娜身上打了個轉：
「不知兩位如何稱呼？」
「利威爾·瓊斯，」又換了個身份的李維伸手與傑拉丁相握，發音也切回了北境腔調，「謝爾弗封下玫瑰騎士一名，目前就職於羅慕路斯藥監局，此番奉我家少君所命隨商隊出行，旨在與各市政廳更新官方聯絡渠道。」
「旁邊這位是我的副手，拉妮·亞歷山德羅女士。」
梅琳娜聞言偷偷地瞥了李維一眼，心中泛起了嘀咕——「拉妮」又是誰？
事後她得好好盤問盤問！
「身份敏感，未及時通報，還請傑拉丁男爵見諒。」
傑拉丁收回手，在李維對面落座，眼神透著玩味：
「荊棘領的瓊斯家族？這麼說，有關羅慕路斯的那些傳聞是真的了？圖雷斯特家族真是跟你們合作拿下的羅慕路斯？」
「傑拉丁男爵說笑了。」
李維跟著落座，下巴微抬，舉手投足間是無需刻意表演的、屬於「北境蠻子的粗魯」：
「您既是西弗勒斯·波特伯爵仰賴的臂助，這些訊息，隨便寫封信去問問不就知道了，何必浪費這點口水來試探我呢？」
「另外，我必須要糾正您的一點說法——勞勃·圖雷斯特男爵接任羅慕路斯議會首席是完全符合王國律法程式的，不存在所謂『與謝爾弗合作拿下』的說法；對於這類謠言，謝爾弗保留追究的權力。」
傑拉丁坐直了些，下意識地摩挲著下頜的傷疤，語氣多了點追憶過往的唏噓：
「我現在相信你是謝爾弗的人了。」
「說說看吧，」傑拉丁旋即扯回思緒，敲了敲桌子，語氣認真了些，「謝爾弗來普瓦圖有何貴幹？」
「我方才已經說了，」李維面色未變，「在羅慕路斯的新格局下，在與各市政廳更新官方的聯絡渠道。」
「此外，我家少君大人與艾莎小姐不日將啟程前往威斯伐倫拜訪莫德里奇·伍德老公爵，途經此地，不知傑拉丁男爵方便招待否？」
傑拉丁眯起眼，打量了李維好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道：
「我個人自是歡迎至極，但招待事宜，耗費頗多，我要先以普瓦圖首席的身份向西弗勒斯伯爵大人請示——當然，貴方若是能拿出我家伯爵大人的批示，自是極好的。」
「我會如實轉達，」李維站起身，「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還請傑拉丁男爵對外保守我們的身份——當然，西弗勒斯伯爵除外。」
「就這？」
眼看李維一副要走的意思，傑拉丁跟著站起身，語氣里是遮掩不住的詫異。
李維頓住身形，扯了扯嘴角，回望向傑拉丁：
「哦？傑拉丁男爵還有什麼別的話需要我轉達給我家少君大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