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傑拉丁·伊萬斯的抉擇
不過很快，李維的「大撒幣」行為便吸引來了一些額外的目光。
對於本地的扒手來說，這種年輕的、單獨行動且出手闊綽的外來客商，就差把「待宰羔羊」的招牌刻在腦門上了。
兩個穿著高領大衣、袖子刻意遮住半邊手掌的職業扒手對視一眼，擠開人群，交錯著向李維與梅琳娜緩緩靠攏。
這是扒手們最經典的配合之一，一人藉著衝撞吸引注意力、製造視覺盲區，另一人趁機下手。
不過很「可惜」，這一次，他們要捏的「軟柿子」外包裹著維基亞最堅硬的武裝力量。
黑騎士們眼角的笑紋收斂下去，當中兩人即刻加快腳步，並不高大的身軀如同鋼鐵一般輕易砸開了周遭人流，在此起彼伏的驚呼和抱怨聲中，探出手去。
兩個扒手察覺到了異樣，本能地回頭去看，可喉嚨在發出第一聲示警之前，便被兩隻大手各自扼住，拖進了一旁的小巷子裡。
人潮的流動因此停滯了一秒，附近的攤主也停下了手頭的活計。
但也僅僅只是一秒，下個呼吸之後，集市其他方向的嘈雜便將這片刻的寂靜沖刷得一乾二淨。
人潮重新開始涌動。
畢竟，在這個年代，人們早就習慣了，熱鬧和安穩之間，從來沒有必然聯絡。
負責轉移贓物的「尾巴」面色鐵青，匆匆掉頭，通風報信去了。
為首的黑騎士眯著眼，並未去追——他巴不得對方主動找上門來——只是湊近自家少君，低聲匯報了先前的狀況。
李維點點頭，目光掃過身後的小巷，腳步未停，只是將手裡大包小包的零食塞進對方懷裡：
「我們先去市政廳，吃的大家分了吧。」
「這裡……處理乾淨。」
沒撞上就算了，真給李維碰上了，什麼黑惡勢力，也就是順手的事。
梅琳娜瞥了一眼李維，沒多問，牽起未婚夫的衣袖，率先邁步，朝著警衛密集的市政廳廣場走去。
……
「饒命！饒命！是我們看走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巷子裡，兩個扒手的求饒聲還未徹底落地，喉嚨便被徹底劃開。
「先墊點肚子，一會兒活動活動手腳。」
領頭的黑騎士拐進來，半點餘光都懶得施捨給牆角的兩具屍體，朝著兩個同伴丟了兩包還冒著熱氣的核桃撻過去：
「少君大人吩咐了，處理乾淨，不用留手，看看普瓦圖市政廳的反應。」
兩人會意地點點頭——亂石鋪路一貫是李維的作風——兀自咀嚼著餡餅，耐心等待。
巷子裡一時安靜得只剩下吞咽的口水聲，以及血氣的鏽腥與堅果的香氣混織的奇異味道。
半刻鐘後，巷口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就是這裡」的呼喊聲。
為首的黑騎士耳朵動了動——大概二十來號人。
然後三人又等了片刻，巷口這才齊刷刷地探出了一堆身形，各自手中利刃在街上的火光與天上的月光對映下明晃晃地閃動著。
「喲，還挺謹慎的。」
為首的黑騎士笑了笑，目光精準鎖定了人群中央的某個光頭胖子。
那光頭胖子見狀，索性越眾而出，一雙小眼睛掃過已經遇難的「兄弟」，臉上的橫肉顫了顫，凶相畢露：
「敢問幾位什麼來路？」
黑騎士活動著手腕，弓步，身形如電，激射而出，直奔那光頭胖子而去：
「去問艾拉吧。」
-----------------
「站住！身份！」
市政廳廣場，徒步而來的李維與梅琳娜很快就被巡邏的衛兵攔下。
李維友善地笑了笑，遞出那塊新月酒館的玉牌：
「來參加拍賣會的。」
那衛兵一愣，將信將疑地接過玉牌，翻來覆去地審了好幾眼，隨後又將狐疑的目光投向李維與梅琳娜，片刻後，聲音到底比先前放緩了些：
「請兩位稍等。」
說著，他便朝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自己轉身去尋隊長了。
梅琳娜湊到李維耳邊，嗓音透著雀躍：
「還挺新鮮的。」
對伍德家族的掌上明珠來說，這種「卡流程」的體驗確實難得。
當然，最重要的前提是——梅琳娜又往李維身邊挨近了些——能跟心愛的人一起積攢這些「新奇的體驗」。
李維笑了笑，沒接話，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座燈火輝煌的市政廳大樓，眼底多了幾分感慨。
這是梅琳娜·伍德大小姐的「天女下凡」，卻是他李維上輩子的來時路。
……
不多時，那衛兵隊長便趕了過來，視線同樣有些狐疑地掃過李維與梅琳娜這兩個「愣頭青」，張臂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口中不忘叮囑道：
「兩位這邊請，拍賣會將於今晚九點正式開始，兩位可在門口處領取號碼牌。」
「二樓不對一般賓客開放，請兩位謹記……」
「除開黑松露外，本次拍賣會還將拍賣一些……旨在為前線募集軍資……兩位同樣需謹記一旦拍下不可反悔……」
那衛兵隊長還算客氣地叮囑了一堆注意事項，臨到台階前，最後又對李維與梅琳娜壓低嗓音補充了一句：
「二位既是新月旅館的貴賓，下次來不妨乘坐他們的免費馬車，能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李維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衛兵隊長胸口的家徽，鄭重道了聲「謝」，這才領著梅琳娜進了門。
衛兵隊長被那眼神看得莫名一激靈，下意識地摸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有些納悶：
「怪了，今晚上也不熱啊。」
……
進了大廳，香薰與熱氣瞬間便侵占了李維敏感的鼻腔。
七盞枝形吊燈將大廳一層照得亮如白晝，燭火在黃銅托架上嗶剝跳動，將天花板上那幅描繪「普瓦圖先民拓邊」的巨幅油畫映得栩栩如生。
梅琳娜挽上李維的胳膊，也跟著仰頭望去，輕笑一聲：
「覺不覺得眼熟？這是達·文西老師的弟子、薩萊先生的作品。」
「難怪。」
李維恍然，收回目光，注意力掃向整座大廳。
賓客的站位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三個圈層。
最外頭那些湊在冷餐檯前、對著黑冬松露嘖嘖稱奇的，大抵便是貴族體系的底層人物。
內里一圈，端著酒杯卻很少喝的，評估的視線則要銳利許多——他們的目光在新闖入的李維與梅琳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毫不留戀地移開了。
再往裡，靠近主台位置、拿著鎏金號碼牌談笑風生的，則多出了幾個荊棘領少君的熟面孔。
「麥迪遜·拉斐爾？他怎麼也在這？」
李維眉梢微蹙，旋即又有些釋然，傑拉丁·伊萬斯既然參加過河谷鎮會戰，那麼認識麥迪遜·拉斐爾他老子也正常。
梅琳娜一雙碧眸同樣掃過她的一些熟面孔，聞言紅唇翕動：
「我猜麥迪遜是想去找勞勃的。」
想起有關麥迪遜與勞勃另一個妹妹的緋聞，以及背後釋放的政治訊號，李維剛剛舒展的眉頭就又重新皺了起來。
偏偏以他當下的處境，並不好公開喊話——他李維「摘了伍德家族的桃子」，卻不讓北境其他勢力喝上一口湯……
天底下屬實沒有這樣的道理。
「晚上回去給勞勃寫封信，」梅琳娜安撫地拍了拍李維的手背，「這事你避開，我來操作就好，如此日後對上麥迪遜也不必心虛。」
「好，聽你的。」
李維回握了握賢內助的手腕，目光逡巡，掃上二樓階梯：
「我看那位傑拉丁·伊萬斯男爵貌似還沒出場？」
-----------------
市政廳頂層，議長辦公室。
傑拉丁·伊萬斯男爵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面前的城區地圖，目光低垂，暗自沉思。
卡德爾的當家人坐在他的對面，身子往前傾了傾，語調近乎卑微：
「傑拉丁，看在你我多年相識的份上，就幫我這一把，就一把！」
聞言，傑拉丁終於抬起頭，指腹摩挲著那道從右腮橫到下頜的舊刀疤——那是庫爾特人留下的，每到冬天都會發癢——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胸腔里撥出一口極長的氣：
「我只把話遞給伯爵大人……剩下的，我不保證。」
比利昂灰藍的眼裡剛泛起一點光，傑拉丁的手卻已落在書案上，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包括你那個所謂『制衡北境』的計劃——伯爵大人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我不會多嘴。」
比利昂捏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青筋從腕上凸起來，也從脖頸上凸起來：
「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家私怨嗎？北境勢大難制，到時候第一個遭殃的，可不是他們南方人！」
「別忘了，」比利昂的上半身又往前壓了些，語氣陰狠，「二十年前的血債，南德斯、沃爾什、康納利……他們哪一個跑掉了？我們手裡都沾著謝爾弗的血！」
「還是說，」話到此處，比利昂忽地坐了回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般，面露譏誚道，「你真指望你家封君大人把那朵『日瓦丁之花』嫁過去，雙方握手言和？」
「那我倒是拭目以待了！」
「注意你的言辭，比利昂！」事涉自家封君，傑拉丁不再沉默，目光冷硬，「波特家族的榮光與處境，還輪不到外人來評說。你再當著我的面對西弗勒斯大人不敬，別怪我不念舊情！」
比利昂嘴唇一抽，亦有些後悔把話說過了頭，面色放緩了些，語調軟了下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誰都知道，西弗勒斯大人是被迫辭職的。我的法子若成了，你家封君不僅能保住財相的位置，還能在陛下眼前再進一步。」
「你身為封臣，難道連這點忙都不肯為封君想？還要西弗勒斯伯爵主動開口？」
「哪怕事敗，」比利昂的語氣裡帶著「推心置腹」的蠱惑，「罵名我來擔，你來擔……髒水怎麼也潑不到西弗勒斯伯爵身上。」
這話正中忠心耿耿的傑拉丁的心坎。
他自是不知比利昂為了攻破他的心防做了多少提前準備，眼神閃爍間，腦海中已是天人交戰。
敲門聲便在此時急促地響起。
比利昂皺起眉，帶著被打斷的不甘。
傑拉丁卻像被那聲音從水底拽了上來，眼皮極快地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誰？何事？」
「父親大人！」
門外卻是傳來了傑拉丁長子低低的呼喊。
「進。」
傑拉丁的長子推門而入，先朝比利昂行了一禮，動作倉促，隨即抬頭，面露遲疑。
比利昂看出他有話不便當著自己的面說，便整了整袖口，沖著傑拉丁點點頭：
「你好好想想，我明天再來。」
……
待到那腳步聲遠得聽不見了，傑拉丁的長子才快步走到書案前，壓低嗓子，語氣又急又緊：
「前街那邊出事了，『胖頭魚』一夥近三十號人，全被人抹了脖子，手段利落，一擊斃命！」
「墨瑟騎士前去偵探過了……說咱們的人絕對辦不到這個程度。」
「查！」
傑拉丁站起身，他對一伙人渣的生死毫不在意，但無法容忍一群意圖不明且武力超群的傢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這個節骨眼上隨意晃蕩。
「把最近三天入城的外來客商全部篩一遍。」
傑拉丁低頭掃了一眼地圖，復又抬頭看向自己的長子，語氣恢復了些家長的溫和與教導：
「注意方式方法，別交惡，更別對其他人聲張，一切要以年底的大局為重！」
傑拉丁的長子重重點頭，行了一禮便快步出去。
傑拉丁獨自坐在書案後，又伸出兩根手指，按住右腮那處舊傷，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迴蕩起比利昂那句聯姻的誅心之語；再然後，是更久遠的、有關於二十年的塵封回憶撲面而來。
伊萬斯的家主想起了當年他還被稱作「少君」的時候，那場酣暢淋漓的戰鬥，那維基亞上下短暫但確實高歌猛進過的蜜月期。
「聯姻……好像也不是不行。」
想到此處，傑拉丁忽地極輕地笑了一聲。
敲門聲再度響起，將傑拉丁的思緒重新拉回。
「大人，」副官的嗓音在門外響起，「該您致辭了。」
傑拉丁於是將所有的情緒掩蓋下去，站起身，理了理衣領：
「知道了，我馬上來。」
對於本地的扒手來說，這種年輕的、單獨行動且出手闊綽的外來客商，就差把「待宰羔羊」的招牌刻在腦門上了。
兩個穿著高領大衣、袖子刻意遮住半邊手掌的職業扒手對視一眼，擠開人群，交錯著向李維與梅琳娜緩緩靠攏。
這是扒手們最經典的配合之一，一人藉著衝撞吸引注意力、製造視覺盲區，另一人趁機下手。
不過很「可惜」，這一次，他們要捏的「軟柿子」外包裹著維基亞最堅硬的武裝力量。
黑騎士們眼角的笑紋收斂下去，當中兩人即刻加快腳步，並不高大的身軀如同鋼鐵一般輕易砸開了周遭人流，在此起彼伏的驚呼和抱怨聲中，探出手去。
兩個扒手察覺到了異樣，本能地回頭去看，可喉嚨在發出第一聲示警之前，便被兩隻大手各自扼住，拖進了一旁的小巷子裡。
人潮的流動因此停滯了一秒，附近的攤主也停下了手頭的活計。
但也僅僅只是一秒，下個呼吸之後，集市其他方向的嘈雜便將這片刻的寂靜沖刷得一乾二淨。
人潮重新開始涌動。
畢竟，在這個年代，人們早就習慣了，熱鬧和安穩之間，從來沒有必然聯絡。
負責轉移贓物的「尾巴」面色鐵青，匆匆掉頭，通風報信去了。
為首的黑騎士眯著眼，並未去追——他巴不得對方主動找上門來——只是湊近自家少君，低聲匯報了先前的狀況。
李維點點頭，目光掃過身後的小巷，腳步未停，只是將手裡大包小包的零食塞進對方懷裡：
「我們先去市政廳，吃的大家分了吧。」
「這裡……處理乾淨。」
沒撞上就算了，真給李維碰上了，什麼黑惡勢力，也就是順手的事。
梅琳娜瞥了一眼李維，沒多問，牽起未婚夫的衣袖，率先邁步，朝著警衛密集的市政廳廣場走去。
……
「饒命！饒命！是我們看走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巷子裡，兩個扒手的求饒聲還未徹底落地，喉嚨便被徹底劃開。
「先墊點肚子，一會兒活動活動手腳。」
領頭的黑騎士拐進來，半點餘光都懶得施捨給牆角的兩具屍體，朝著兩個同伴丟了兩包還冒著熱氣的核桃撻過去：
「少君大人吩咐了，處理乾淨，不用留手，看看普瓦圖市政廳的反應。」
兩人會意地點點頭——亂石鋪路一貫是李維的作風——兀自咀嚼著餡餅，耐心等待。
巷子裡一時安靜得只剩下吞咽的口水聲，以及血氣的鏽腥與堅果的香氣混織的奇異味道。
半刻鐘後，巷口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就是這裡」的呼喊聲。
為首的黑騎士耳朵動了動——大概二十來號人。
然後三人又等了片刻，巷口這才齊刷刷地探出了一堆身形，各自手中利刃在街上的火光與天上的月光對映下明晃晃地閃動著。
「喲，還挺謹慎的。」
為首的黑騎士笑了笑，目光精準鎖定了人群中央的某個光頭胖子。
那光頭胖子見狀，索性越眾而出，一雙小眼睛掃過已經遇難的「兄弟」，臉上的橫肉顫了顫，凶相畢露：
「敢問幾位什麼來路？」
黑騎士活動著手腕，弓步，身形如電，激射而出，直奔那光頭胖子而去：
「去問艾拉吧。」
-----------------
「站住！身份！」
市政廳廣場，徒步而來的李維與梅琳娜很快就被巡邏的衛兵攔下。
李維友善地笑了笑，遞出那塊新月酒館的玉牌：
「來參加拍賣會的。」
那衛兵一愣，將信將疑地接過玉牌，翻來覆去地審了好幾眼，隨後又將狐疑的目光投向李維與梅琳娜，片刻後，聲音到底比先前放緩了些：
「請兩位稍等。」
說著，他便朝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自己轉身去尋隊長了。
梅琳娜湊到李維耳邊，嗓音透著雀躍：
「還挺新鮮的。」
對伍德家族的掌上明珠來說，這種「卡流程」的體驗確實難得。
當然，最重要的前提是——梅琳娜又往李維身邊挨近了些——能跟心愛的人一起積攢這些「新奇的體驗」。
李維笑了笑，沒接話，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座燈火輝煌的市政廳大樓，眼底多了幾分感慨。
這是梅琳娜·伍德大小姐的「天女下凡」，卻是他李維上輩子的來時路。
……
不多時，那衛兵隊長便趕了過來，視線同樣有些狐疑地掃過李維與梅琳娜這兩個「愣頭青」，張臂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口中不忘叮囑道：
「兩位這邊請，拍賣會將於今晚九點正式開始，兩位可在門口處領取號碼牌。」
「二樓不對一般賓客開放，請兩位謹記……」
「除開黑松露外，本次拍賣會還將拍賣一些……旨在為前線募集軍資……兩位同樣需謹記一旦拍下不可反悔……」
那衛兵隊長還算客氣地叮囑了一堆注意事項，臨到台階前，最後又對李維與梅琳娜壓低嗓音補充了一句：
「二位既是新月旅館的貴賓，下次來不妨乘坐他們的免費馬車，能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李維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衛兵隊長胸口的家徽，鄭重道了聲「謝」，這才領著梅琳娜進了門。
衛兵隊長被那眼神看得莫名一激靈，下意識地摸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有些納悶：
「怪了，今晚上也不熱啊。」
……
進了大廳，香薰與熱氣瞬間便侵占了李維敏感的鼻腔。
七盞枝形吊燈將大廳一層照得亮如白晝，燭火在黃銅托架上嗶剝跳動，將天花板上那幅描繪「普瓦圖先民拓邊」的巨幅油畫映得栩栩如生。
梅琳娜挽上李維的胳膊，也跟著仰頭望去，輕笑一聲：
「覺不覺得眼熟？這是達·文西老師的弟子、薩萊先生的作品。」
「難怪。」
李維恍然，收回目光，注意力掃向整座大廳。
賓客的站位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三個圈層。
最外頭那些湊在冷餐檯前、對著黑冬松露嘖嘖稱奇的，大抵便是貴族體系的底層人物。
內里一圈，端著酒杯卻很少喝的，評估的視線則要銳利許多——他們的目光在新闖入的李維與梅琳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毫不留戀地移開了。
再往裡，靠近主台位置、拿著鎏金號碼牌談笑風生的，則多出了幾個荊棘領少君的熟面孔。
「麥迪遜·拉斐爾？他怎麼也在這？」
李維眉梢微蹙，旋即又有些釋然，傑拉丁·伊萬斯既然參加過河谷鎮會戰，那麼認識麥迪遜·拉斐爾他老子也正常。
梅琳娜一雙碧眸同樣掃過她的一些熟面孔，聞言紅唇翕動：
「我猜麥迪遜是想去找勞勃的。」
想起有關麥迪遜與勞勃另一個妹妹的緋聞，以及背後釋放的政治訊號，李維剛剛舒展的眉頭就又重新皺了起來。
偏偏以他當下的處境，並不好公開喊話——他李維「摘了伍德家族的桃子」，卻不讓北境其他勢力喝上一口湯……
天底下屬實沒有這樣的道理。
「晚上回去給勞勃寫封信，」梅琳娜安撫地拍了拍李維的手背，「這事你避開，我來操作就好，如此日後對上麥迪遜也不必心虛。」
「好，聽你的。」
李維回握了握賢內助的手腕，目光逡巡，掃上二樓階梯：
「我看那位傑拉丁·伊萬斯男爵貌似還沒出場？」
-----------------
市政廳頂層，議長辦公室。
傑拉丁·伊萬斯男爵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面前的城區地圖，目光低垂，暗自沉思。
卡德爾的當家人坐在他的對面，身子往前傾了傾，語調近乎卑微：
「傑拉丁，看在你我多年相識的份上，就幫我這一把，就一把！」
聞言，傑拉丁終於抬起頭，指腹摩挲著那道從右腮橫到下頜的舊刀疤——那是庫爾特人留下的，每到冬天都會發癢——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胸腔里撥出一口極長的氣：
「我只把話遞給伯爵大人……剩下的，我不保證。」
比利昂灰藍的眼裡剛泛起一點光，傑拉丁的手卻已落在書案上，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包括你那個所謂『制衡北境』的計劃——伯爵大人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我不會多嘴。」
比利昂捏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青筋從腕上凸起來，也從脖頸上凸起來：
「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家私怨嗎？北境勢大難制，到時候第一個遭殃的，可不是他們南方人！」
「別忘了，」比利昂的上半身又往前壓了些，語氣陰狠，「二十年前的血債，南德斯、沃爾什、康納利……他們哪一個跑掉了？我們手裡都沾著謝爾弗的血！」
「還是說，」話到此處，比利昂忽地坐了回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般，面露譏誚道，「你真指望你家封君大人把那朵『日瓦丁之花』嫁過去，雙方握手言和？」
「那我倒是拭目以待了！」
「注意你的言辭，比利昂！」事涉自家封君，傑拉丁不再沉默，目光冷硬，「波特家族的榮光與處境，還輪不到外人來評說。你再當著我的面對西弗勒斯大人不敬，別怪我不念舊情！」
比利昂嘴唇一抽，亦有些後悔把話說過了頭，面色放緩了些，語調軟了下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誰都知道，西弗勒斯大人是被迫辭職的。我的法子若成了，你家封君不僅能保住財相的位置，還能在陛下眼前再進一步。」
「你身為封臣，難道連這點忙都不肯為封君想？還要西弗勒斯伯爵主動開口？」
「哪怕事敗，」比利昂的語氣裡帶著「推心置腹」的蠱惑，「罵名我來擔，你來擔……髒水怎麼也潑不到西弗勒斯伯爵身上。」
這話正中忠心耿耿的傑拉丁的心坎。
他自是不知比利昂為了攻破他的心防做了多少提前準備，眼神閃爍間，腦海中已是天人交戰。
敲門聲便在此時急促地響起。
比利昂皺起眉，帶著被打斷的不甘。
傑拉丁卻像被那聲音從水底拽了上來，眼皮極快地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誰？何事？」
「父親大人！」
門外卻是傳來了傑拉丁長子低低的呼喊。
「進。」
傑拉丁的長子推門而入，先朝比利昂行了一禮，動作倉促，隨即抬頭，面露遲疑。
比利昂看出他有話不便當著自己的面說，便整了整袖口，沖著傑拉丁點點頭：
「你好好想想，我明天再來。」
……
待到那腳步聲遠得聽不見了，傑拉丁的長子才快步走到書案前，壓低嗓子，語氣又急又緊：
「前街那邊出事了，『胖頭魚』一夥近三十號人，全被人抹了脖子，手段利落，一擊斃命！」
「墨瑟騎士前去偵探過了……說咱們的人絕對辦不到這個程度。」
「查！」
傑拉丁站起身，他對一伙人渣的生死毫不在意，但無法容忍一群意圖不明且武力超群的傢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這個節骨眼上隨意晃蕩。
「把最近三天入城的外來客商全部篩一遍。」
傑拉丁低頭掃了一眼地圖，復又抬頭看向自己的長子，語氣恢復了些家長的溫和與教導：
「注意方式方法，別交惡，更別對其他人聲張，一切要以年底的大局為重！」
傑拉丁的長子重重點頭，行了一禮便快步出去。
傑拉丁獨自坐在書案後，又伸出兩根手指，按住右腮那處舊傷，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迴蕩起比利昂那句聯姻的誅心之語；再然後，是更久遠的、有關於二十年的塵封回憶撲面而來。
伊萬斯的家主想起了當年他還被稱作「少君」的時候，那場酣暢淋漓的戰鬥，那維基亞上下短暫但確實高歌猛進過的蜜月期。
「聯姻……好像也不是不行。」
想到此處，傑拉丁忽地極輕地笑了一聲。
敲門聲再度響起，將傑拉丁的思緒重新拉回。
「大人，」副官的嗓音在門外響起，「該您致辭了。」
傑拉丁於是將所有的情緒掩蓋下去，站起身，理了理衣領：
「知道了，我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