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謝爾弗的舊情分
商隊離開羅慕路斯的第六天，普瓦圖的城市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相較於羅慕路斯，李維眼前這座城市的牆體就要更加完整，青灰色的條石層層壘起，垛口處已挑起了冬幕節的彩幡，為枯寂的冬景增添了一抹亮色。
道路也規整得多，商道在城門處驟然收窄，車馬行旅排成長隊，販夫走卒的吆喝與騾馬的響鼻攪在一起。
城門兩側各立著一排長戟兵，再往後是幾張並排擺開的長桌，幾個稅吏正坐在桌後，或翻冊子，或剔牙，間或用眼神挑剔著來往的商隊，暗自評判著個中油水。
排最前頭的是一支從普羅路斯來的鹽商，十五輛篷布大車，車輪碾過，後頭的李維都得小心避開那些長而深的溝壑——堪稱當代版本的「馬路殺手」。
領隊的車把頭估摸著也是自知理虧，早早地跳下車，湊到正中那位稅吏跟前，賠著笑臉。
那稅吏起先還板著臉，待對方從袖中滑出一小袋東西放進他手邊的氈帽里，臉色便鬆了，擺擺手，連車都只草草看了兩眼，便叫抬杆放行。
梅琳娜自車簾後頭探出腦袋，見怪不怪，只是壓低嗓音對李維講解道：
「普瓦圖雖然名義上還是自治城市，但大部分土地和店鋪經過這些年運作，都在波特家族名下了——你現在看到的這些稅吏，俱是波特家族委派的。」
李維的視線掃過那頂氈帽上的「天秤」變種徽記，會意地點頭，手中牛肉乾順勢撕下一絲，遞向梅琳娜：
「還吃嗎？」
梅琳娜沒伸手，俯身湊近了些，貝齒輕咬住牛肉乾，舌尖順勢滑過李維的指腹，留下一道溫熱的濕痕。
感受到那滑膩柔軟的觸感，李維指尖一顫，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大小姐撩撥起來沒輕沒重的，他的小心臟有些遭不住啊。
可梅琳娜腮頰鼓動，神情卻好似一無所覺，見李維看來，反而瞪大了一雙「無辜」的杏眸，回看過去：
「怎麼了？」
「沒事。」
李維回過頭，指尖捻了捻，不好戳破，只得含混過去，可嗓音控制不住地有些發緊。
梅琳娜打量著李維的背影，抿嘴輕笑，眼底儘是得意。
就在這一對公婆調情之際，前頭忽然傳來了稅吏的怒喝聲：
「車太沉，按大車算！要麼交錢，要麼繞南邊走！」
連帶李維在內，後面排隊眾人紛紛伸長脖子去看，便見一個小販推著獨輪車，車上碼著幾十捆薪柴，被那稅吏拿鞭杆攔住了去路。
小販臉漲得通紅，到底沒敢爭辯，抖著手從貼身的布袋裡數出十幾個銅子，又賠上一包自家帶的麥餅，才被放行。
再往後，是一隊從北邊來的皮貨商，衣著體面，車馬也齊整。
稅吏自是沒多為難，只在一輛載著生皮的車上多捏了幾把，討了塊巴掌大的滑鼠皮子，又說了幾句討喜的話，便揮手放行。
車流緩緩向前，越是車馬光鮮、隨從眾多的，稅吏們越客氣；越是獨輪小擔、寒酸行腳的，越要被翻來覆去盤剝。
有關「稅收負擔的逆向分配」，此刻便在這座城門前具象化了。
李維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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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李維的車隊時，天色已經過了正午。
莫德雷德勒馬停住，只把一疊蓋滿印章的通關文書遞了過去。
那稅吏正嚼著從小販那裡繳來的麥餅，接過文書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莫德雷德的坐騎，視線在他腰間的劍鞘上停了一瞬，臉上堆出了今天最像樣的笑容，起身沖著後面喊道：
「讓一讓，讓一讓，讓大車隊先過！」
幾個兵卒聞言連忙去抬橫杆。
稅吏又回頭將文書遞還給莫德雷德，嗓音熱切：
「原來是羅慕路斯來的朋友，歡迎來到普瓦圖！您往前街走，普瓦圖的集市正巧這幾日開了。」
莫德雷德淺應了一聲，馬腹一夾，順勢拋下一枚銀幣：
「走！」
那稅吏見狀，臉上的笑容更是如奶油般化開，腰也彎了幾分。
車伕·李維與稅吏擦肩而過，目光掃過桌子上的吃食，笑了笑，韁繩一甩，加速駛離。
「你剛在看什麼？」
城門被甩在身後，梅琳娜徹底鑽出車廂，目光在李維臉上打著轉——好醜！得趕緊換回來——梅琳娜心中暗想。
「在看那些稅吏中午吃什麼。」
李維自是不會對梅琳娜藏私，開口解釋道：
「現在看來，咱們的財相大人還是馭下有方的，這些稅吏貪得不多，不敢擅自離崗，撈油水也不過是言語恐嚇為主。」
「話說波特家族在普瓦圖具體的主事人是誰？」
「你等等，我找找看，」梅琳娜回身，從車廂里摸出約書亞準備的情報，翻了幾頁，這才開口道，「傑拉丁·伊萬斯男爵，波特家族最早的九個世襲封臣之一。」
說著，梅琳娜又抬頭看向李維：
「他跟隨倫納德·波特先伯爵參加過河谷鎮會戰，說不定還認識你父親呢。」
聽梅琳娜這麼一說，李維頓時也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想起當初南下時老爹交給自己的那份名單，沉吟片刻，開口道：
「你去把我黑色行李箱第三格那本《占星術導論》里夾著的紙頁取出來。」
梅琳娜第一時間卻沒動，只是眨巴著大眼睛看向李維，故作猶豫：
「我去翻嗎？」
李維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梅琳娜是什麼意思，斜睨了「裝腔作勢」的大小姐一眼，調笑道：
「也對，我自己來？」
「你真討厭！」
梅琳娜一計不成，惱羞成怒，狠狠地在李維腰間掐了一把，鑽回車廂翻找去了。
不多時，她便又捧著那幾頁已經有些泛舊的羊皮紙鑽了出來——紙頁是疊的，並未開啟。
李維看在眼裡，心中暗贊，又有些憐惜，開口的語調更是軟和了十成十：
「我駕車呢，你自己開啟看看吧，就是些南方和我家有過交情的貴族名單——不頂什麼大用，非立場問題上興許能行個方便。」
「哦。」
梅琳娜乖巧應下，靜靜品味了片刻只有二人能體會的甜蜜，方才展開那幾頁哈弗茨手寫的名單，杏眸自上而下一一掃去。
而當那一個個耳熟能詳的姓名闖入視野中時，梅琳娜不免暗自心驚；旋即她又轉念一想，如此規模的人情往來，倒也是那位一力鎮壓草原蠻族二十年的北境戰帥擔得起的！
心潮澎湃間，梅琳娜翻過一頁又一頁的名單，最終在倒數第三張羊皮紙的第七行找到了傑拉丁·伊萬斯男爵的名諱。
「光明紀元836年七月，傑拉丁·伊萬斯押送的輜重車隊被庫爾特人圍困……是你爺爺率兵解圍的。」
梅琳娜娓娓道來，復又看向李維：
「救命之恩吶……你要去見他嗎？」
「不急，」李維打量著街道兩旁的鋪面與人流，「我們再看看。」
這種名單末尾的人物，談交情就那麼回事了，李維更看重他的施政理念——這是求同存異的前提。
……
客商入城的手續大同小異，各有各的繁瑣與灰色地帶，城門只是第一道關卡。
之後還要前往指定地點住宿，並向市政廳和地方行會乃至教會申報之後，才能在指定的集市出售或者購買商品。
當然，這些都被甩手掌柜·李維丟給了莫德雷德，他自己則帶著梅琳娜以及幾個黑騎士在新月酒館普瓦圖分館辦理了入住手續。
梅林商會的特許經營權是富商用來逃避當地監管的常用伎倆之一；另一種則要更豪放一些，那就是直接在當地置辦莊園或者公館。
伍德家族在普瓦圖自是有不少產業的，但據梅琳娜所說，並非約書亞這一系的勢力所經營，李維索性懶得去找這個麻煩。
兩人在房間裡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再下樓時，夕陽已經掛在了城頭。
沒辦法，大小姐也是正常女人，哪怕戴著一張平平無奇的假麵皮，一通捯飭下來，時間比金幣還不經花。
「夥計！」
同樣相貌平平無奇的李維拋了枚銀幣給櫃檯後的夥計，熟絡地敲了敲櫃檯：
「初來乍到，普瓦圖可有什麼好吃的推薦？」
夥計眼疾手快接住，牙一咬，笑意便堆了滿臉，眯起的雙眼快速地掃過李維和梅琳娜的穿著，心中已經有了大概：
「兩位老爺、夫人來得正是時節！前街集市正辦冬幕美食節，烤爐從早到晚沒歇過火。」
「乳酪泡芙剛出爐，一咬就淌餡兒；還有核桃撻，焦糖拉絲能扯一臂長；肉桂蘋果派更不必說，光聞味兒就挪不動腿。」
說著說著，夥計自己就咽了口唾沫：
「您二位這會兒去，正好趕上第三爐出鍋——我們新月酒館可以為兩位提供馬車接送服務，全程免費！」
夥計在新月酒館幹了七年，不僅眼光毒辣，腦子更是活泛，無需問詢，便已經想起了這兩位入住頭等客房的貴客。
「哦對了，還有，」看在那一枚足面額的王國制式銀幣的份上，夥計想了想，特別補充道，「前天剛到了一批日瓦丁來的黑冬松露，今晚就在市政廳拍賣，現場提供試吃，本地有名的大廚都在場——兩位想必有所耳聞，這兩年冬松露歉收，價格更是水漲船高，兩位若是有興趣的話……」
夥計彎腰在櫃檯里翻了翻，雙手捧出一面刻有新月酒館徽記的玉牌，笑容中有討好也有一絲矜持的自豪：
「憑這玉牌便可入場——這是酒館為頭等包房的貴客專門提供的便利。」
望著那塊玉牌，李維心中讚嘆，就新月酒館這服務水平，不干成這片大陸的旅館標杆，那才是沒天理了。
但與此同時，李維又對梅林商會更添一分警惕——這個龐然大物在這片大陸上的利益滲透堪稱無孔不入。
「那就謝謝了，」收斂思緒，李維接過玉牌，順勢又甩出兩枚銀幣，「馬車就不必了。」
「兩位慢走。」
夥計眉開眼笑，點頭哈腰地將李維二人送出門，扭頭便瞧見掌柜板著一張臉出現在了身後。
「東家。」
夥計心中叫苦，忙不迭地躬身行禮，摸出那兩枚還沒捂熱的銀幣——按規矩，他只能拿三成。
「自己放『贖罪箱』。」
掌柜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句，凝望著李維與梅琳娜遁入人群的背影，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這又是哪家的少爺小姐？沒印象啊。」
……
「去拍賣會？」
人潮擁擠，梅琳娜下意識地牽起李維的衣袖。
「嗯，」李維微微頷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對那黑冬松露的市價有點興趣。」
有關黑冬松露的價格泡沫，李維留在日瓦丁的商業小組仍在持續關注中——現在看來，這兩年的價格只怕會更加瘋狂。
梅琳娜「哦」了一聲，心裡其實有些失望——她為今天可是做了好多功課。
「不過呢，」李維話鋒一轉，回握住梅琳娜的手腕，故作搞怪地撇了撇嘴，「我們先去填飽肚子，松露那玩意兒我真不覺得有多好吃。」
「說得沒錯！」
梅琳娜笑眯了眼，步點也隨之輕快了幾分。
……
前街集市的燈火把半邊天都烘成了暖黃色，各式炊具在街道兩旁排開長龍，熱氣頂著香氣就往人臉上撲。
李維剛護著梅琳娜擠進人群沒兩步，袖子就被大小姐拽住了。
「那個那個，」梅琳娜踮起腳，另一隻手指著斜對麵攤位上金黃蓬鬆的一摞，「砂糖脆球——快買一串！」
李維摸出銅板遞給攤主，接過那串還燙手的砂糖脆球，還沒轉身，梅琳娜已經踮著腳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大口，然後滿足地眯著眼，含糊不清地催道：
「前面，那個蘋果派，聞著好香，你快給我買一個！」
「這個也好看——那個是什麼餡兒的？橘子？買一個買一個！」
……
人群喧嚷，燈火搖曳，兩人擠擠挨挨地穿行其間，肩碰著肩，影子疊著影子。
幾個黑騎士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眼角不自覺地綻開笑意——大少爺自小多病，性子陰鬱，自打認識了梅琳娜大小姐之後，確實多了不少「生氣」。
相較於羅慕路斯，李維眼前這座城市的牆體就要更加完整，青灰色的條石層層壘起，垛口處已挑起了冬幕節的彩幡，為枯寂的冬景增添了一抹亮色。
道路也規整得多，商道在城門處驟然收窄，車馬行旅排成長隊，販夫走卒的吆喝與騾馬的響鼻攪在一起。
城門兩側各立著一排長戟兵，再往後是幾張並排擺開的長桌，幾個稅吏正坐在桌後，或翻冊子，或剔牙，間或用眼神挑剔著來往的商隊，暗自評判著個中油水。
排最前頭的是一支從普羅路斯來的鹽商，十五輛篷布大車，車輪碾過，後頭的李維都得小心避開那些長而深的溝壑——堪稱當代版本的「馬路殺手」。
領隊的車把頭估摸著也是自知理虧，早早地跳下車，湊到正中那位稅吏跟前，賠著笑臉。
那稅吏起先還板著臉，待對方從袖中滑出一小袋東西放進他手邊的氈帽里，臉色便鬆了，擺擺手，連車都只草草看了兩眼，便叫抬杆放行。
梅琳娜自車簾後頭探出腦袋，見怪不怪，只是壓低嗓音對李維講解道：
「普瓦圖雖然名義上還是自治城市，但大部分土地和店鋪經過這些年運作，都在波特家族名下了——你現在看到的這些稅吏，俱是波特家族委派的。」
李維的視線掃過那頂氈帽上的「天秤」變種徽記，會意地點頭，手中牛肉乾順勢撕下一絲，遞向梅琳娜：
「還吃嗎？」
梅琳娜沒伸手，俯身湊近了些，貝齒輕咬住牛肉乾，舌尖順勢滑過李維的指腹，留下一道溫熱的濕痕。
感受到那滑膩柔軟的觸感，李維指尖一顫，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大小姐撩撥起來沒輕沒重的，他的小心臟有些遭不住啊。
可梅琳娜腮頰鼓動，神情卻好似一無所覺，見李維看來，反而瞪大了一雙「無辜」的杏眸，回看過去：
「怎麼了？」
「沒事。」
李維回過頭，指尖捻了捻，不好戳破，只得含混過去，可嗓音控制不住地有些發緊。
梅琳娜打量著李維的背影，抿嘴輕笑，眼底儘是得意。
就在這一對公婆調情之際，前頭忽然傳來了稅吏的怒喝聲：
「車太沉，按大車算！要麼交錢，要麼繞南邊走！」
連帶李維在內，後面排隊眾人紛紛伸長脖子去看，便見一個小販推著獨輪車，車上碼著幾十捆薪柴，被那稅吏拿鞭杆攔住了去路。
小販臉漲得通紅，到底沒敢爭辯，抖著手從貼身的布袋裡數出十幾個銅子，又賠上一包自家帶的麥餅，才被放行。
再往後，是一隊從北邊來的皮貨商，衣著體面，車馬也齊整。
稅吏自是沒多為難，只在一輛載著生皮的車上多捏了幾把，討了塊巴掌大的滑鼠皮子，又說了幾句討喜的話，便揮手放行。
車流緩緩向前，越是車馬光鮮、隨從眾多的，稅吏們越客氣；越是獨輪小擔、寒酸行腳的，越要被翻來覆去盤剝。
有關「稅收負擔的逆向分配」，此刻便在這座城門前具象化了。
李維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輪到李維的車隊時，天色已經過了正午。
莫德雷德勒馬停住，只把一疊蓋滿印章的通關文書遞了過去。
那稅吏正嚼著從小販那裡繳來的麥餅，接過文書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莫德雷德的坐騎，視線在他腰間的劍鞘上停了一瞬，臉上堆出了今天最像樣的笑容，起身沖著後面喊道：
「讓一讓，讓一讓，讓大車隊先過！」
幾個兵卒聞言連忙去抬橫杆。
稅吏又回頭將文書遞還給莫德雷德，嗓音熱切：
「原來是羅慕路斯來的朋友，歡迎來到普瓦圖！您往前街走，普瓦圖的集市正巧這幾日開了。」
莫德雷德淺應了一聲，馬腹一夾，順勢拋下一枚銀幣：
「走！」
那稅吏見狀，臉上的笑容更是如奶油般化開，腰也彎了幾分。
車伕·李維與稅吏擦肩而過，目光掃過桌子上的吃食，笑了笑，韁繩一甩，加速駛離。
「你剛在看什麼？」
城門被甩在身後，梅琳娜徹底鑽出車廂，目光在李維臉上打著轉——好醜！得趕緊換回來——梅琳娜心中暗想。
「在看那些稅吏中午吃什麼。」
李維自是不會對梅琳娜藏私，開口解釋道：
「現在看來，咱們的財相大人還是馭下有方的，這些稅吏貪得不多，不敢擅自離崗，撈油水也不過是言語恐嚇為主。」
「話說波特家族在普瓦圖具體的主事人是誰？」
「你等等，我找找看，」梅琳娜回身，從車廂里摸出約書亞準備的情報，翻了幾頁，這才開口道，「傑拉丁·伊萬斯男爵，波特家族最早的九個世襲封臣之一。」
說著，梅琳娜又抬頭看向李維：
「他跟隨倫納德·波特先伯爵參加過河谷鎮會戰，說不定還認識你父親呢。」
聽梅琳娜這麼一說，李維頓時也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想起當初南下時老爹交給自己的那份名單，沉吟片刻，開口道：
「你去把我黑色行李箱第三格那本《占星術導論》里夾著的紙頁取出來。」
梅琳娜第一時間卻沒動，只是眨巴著大眼睛看向李維，故作猶豫：
「我去翻嗎？」
李維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梅琳娜是什麼意思，斜睨了「裝腔作勢」的大小姐一眼，調笑道：
「也對，我自己來？」
「你真討厭！」
梅琳娜一計不成，惱羞成怒，狠狠地在李維腰間掐了一把，鑽回車廂翻找去了。
不多時，她便又捧著那幾頁已經有些泛舊的羊皮紙鑽了出來——紙頁是疊的，並未開啟。
李維看在眼裡，心中暗贊，又有些憐惜，開口的語調更是軟和了十成十：
「我駕車呢，你自己開啟看看吧，就是些南方和我家有過交情的貴族名單——不頂什麼大用，非立場問題上興許能行個方便。」
「哦。」
梅琳娜乖巧應下，靜靜品味了片刻只有二人能體會的甜蜜，方才展開那幾頁哈弗茨手寫的名單，杏眸自上而下一一掃去。
而當那一個個耳熟能詳的姓名闖入視野中時，梅琳娜不免暗自心驚；旋即她又轉念一想，如此規模的人情往來，倒也是那位一力鎮壓草原蠻族二十年的北境戰帥擔得起的！
心潮澎湃間，梅琳娜翻過一頁又一頁的名單，最終在倒數第三張羊皮紙的第七行找到了傑拉丁·伊萬斯男爵的名諱。
「光明紀元836年七月，傑拉丁·伊萬斯押送的輜重車隊被庫爾特人圍困……是你爺爺率兵解圍的。」
梅琳娜娓娓道來，復又看向李維：
「救命之恩吶……你要去見他嗎？」
「不急，」李維打量著街道兩旁的鋪面與人流，「我們再看看。」
這種名單末尾的人物，談交情就那麼回事了，李維更看重他的施政理念——這是求同存異的前提。
……
客商入城的手續大同小異，各有各的繁瑣與灰色地帶，城門只是第一道關卡。
之後還要前往指定地點住宿，並向市政廳和地方行會乃至教會申報之後，才能在指定的集市出售或者購買商品。
當然，這些都被甩手掌柜·李維丟給了莫德雷德，他自己則帶著梅琳娜以及幾個黑騎士在新月酒館普瓦圖分館辦理了入住手續。
梅林商會的特許經營權是富商用來逃避當地監管的常用伎倆之一；另一種則要更豪放一些，那就是直接在當地置辦莊園或者公館。
伍德家族在普瓦圖自是有不少產業的，但據梅琳娜所說，並非約書亞這一系的勢力所經營，李維索性懶得去找這個麻煩。
兩人在房間裡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再下樓時，夕陽已經掛在了城頭。
沒辦法，大小姐也是正常女人，哪怕戴著一張平平無奇的假麵皮，一通捯飭下來，時間比金幣還不經花。
「夥計！」
同樣相貌平平無奇的李維拋了枚銀幣給櫃檯後的夥計，熟絡地敲了敲櫃檯：
「初來乍到，普瓦圖可有什麼好吃的推薦？」
夥計眼疾手快接住，牙一咬，笑意便堆了滿臉，眯起的雙眼快速地掃過李維和梅琳娜的穿著，心中已經有了大概：
「兩位老爺、夫人來得正是時節！前街集市正辦冬幕美食節，烤爐從早到晚沒歇過火。」
「乳酪泡芙剛出爐，一咬就淌餡兒；還有核桃撻，焦糖拉絲能扯一臂長；肉桂蘋果派更不必說，光聞味兒就挪不動腿。」
說著說著，夥計自己就咽了口唾沫：
「您二位這會兒去，正好趕上第三爐出鍋——我們新月酒館可以為兩位提供馬車接送服務，全程免費！」
夥計在新月酒館幹了七年，不僅眼光毒辣，腦子更是活泛，無需問詢，便已經想起了這兩位入住頭等客房的貴客。
「哦對了，還有，」看在那一枚足面額的王國制式銀幣的份上，夥計想了想，特別補充道，「前天剛到了一批日瓦丁來的黑冬松露，今晚就在市政廳拍賣，現場提供試吃，本地有名的大廚都在場——兩位想必有所耳聞，這兩年冬松露歉收，價格更是水漲船高，兩位若是有興趣的話……」
夥計彎腰在櫃檯里翻了翻，雙手捧出一面刻有新月酒館徽記的玉牌，笑容中有討好也有一絲矜持的自豪：
「憑這玉牌便可入場——這是酒館為頭等包房的貴客專門提供的便利。」
望著那塊玉牌，李維心中讚嘆，就新月酒館這服務水平，不干成這片大陸的旅館標杆，那才是沒天理了。
但與此同時，李維又對梅林商會更添一分警惕——這個龐然大物在這片大陸上的利益滲透堪稱無孔不入。
「那就謝謝了，」收斂思緒，李維接過玉牌，順勢又甩出兩枚銀幣，「馬車就不必了。」
「兩位慢走。」
夥計眉開眼笑，點頭哈腰地將李維二人送出門，扭頭便瞧見掌柜板著一張臉出現在了身後。
「東家。」
夥計心中叫苦，忙不迭地躬身行禮，摸出那兩枚還沒捂熱的銀幣——按規矩，他只能拿三成。
「自己放『贖罪箱』。」
掌柜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句，凝望著李維與梅琳娜遁入人群的背影，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這又是哪家的少爺小姐？沒印象啊。」
……
「去拍賣會？」
人潮擁擠，梅琳娜下意識地牽起李維的衣袖。
「嗯，」李維微微頷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對那黑冬松露的市價有點興趣。」
有關黑冬松露的價格泡沫，李維留在日瓦丁的商業小組仍在持續關注中——現在看來，這兩年的價格只怕會更加瘋狂。
梅琳娜「哦」了一聲，心裡其實有些失望——她為今天可是做了好多功課。
「不過呢，」李維話鋒一轉，回握住梅琳娜的手腕，故作搞怪地撇了撇嘴，「我們先去填飽肚子，松露那玩意兒我真不覺得有多好吃。」
「說得沒錯！」
梅琳娜笑眯了眼，步點也隨之輕快了幾分。
……
前街集市的燈火把半邊天都烘成了暖黃色，各式炊具在街道兩旁排開長龍，熱氣頂著香氣就往人臉上撲。
李維剛護著梅琳娜擠進人群沒兩步，袖子就被大小姐拽住了。
「那個那個，」梅琳娜踮起腳，另一隻手指著斜對麵攤位上金黃蓬鬆的一摞，「砂糖脆球——快買一串！」
李維摸出銅板遞給攤主，接過那串還燙手的砂糖脆球，還沒轉身，梅琳娜已經踮著腳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大口，然後滿足地眯著眼，含糊不清地催道：
「前面，那個蘋果派，聞著好香，你快給我買一個！」
「這個也好看——那個是什麼餡兒的？橘子？買一個買一個！」
……
人群喧嚷，燈火搖曳，兩人擠擠挨挨地穿行其間，肩碰著肩，影子疊著影子。
幾個黑騎士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眼角不自覺地綻開笑意——大少爺自小多病，性子陰鬱，自打認識了梅琳娜大小姐之後，確實多了不少「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