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理念衝突
與赫克托所部一同趕來的，還有駐紮在鐵蹄村的白馬營二連第四步兵大隊。
作為羅慕路斯下轄最遠、最西邊的村莊，鐵蹄村的駐軍自然是距離此刻李維最近的軍事力量。
不過李維也沒想到，他「以點控面」的應急布置，第一次響應來得如此之快。
「你們也辛苦了。」
李維拍了拍大隊長羅南的肩膀，目光掃過一眾風塵僕僕的軍士，微微頷首：
「大家都站一會兒，別急著坐下，喝點水，聽我慢慢說……」
李維遂將妮婭的遭遇從頭道來，話只到一半，佇列中已然騰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憤懣騷動。
「安靜！」李維雙手下壓，又指了指掛在樹上的頭顱，揚聲道，「首惡已伏誅，你們接下來的任務是……」
莫德雷德蹲在走廊的陰影里，默默觀察著這位荊棘領少君的一舉一動——無論如何，他必須承認，這位的特立獨行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那般顯眼。
阿西瑞斯悄悄地湊了過來，肘了肘自己的上官兼好友，以僅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道：
「多新鮮吶，我還是頭一次見這般大人物向幾十個大頭兵解釋這麼多。」
「閉嘴！」莫德雷德警告性地橫了阿西瑞斯一眼，隨即又欲蓋彌彰地找補道，「約書亞大人不也常向我們徵求軍事意見。」
「那能一樣嗎？」
阿西瑞斯小聲嘟囔了一句，視線轉回院子中央——雖然他承認這些軍士單看精氣神就是不錯的兵，但跟自己等千挑萬選的騎士終究不是一個層級。
不過阿西瑞斯到底沒再說什麼，因為那頭李維已經把莫德雷德叫了過去：
「去把妮婭和蘭卡她們都帶來。」
……
「你們有兩個選擇。」
李維看向以蘭卡為首的幾個妓女，那股上位者的氣勢不再收斂，立時讓這些看人臉色吃飯的流鶯明白了事情的嚴肅性：
「一是隨這些軍士回羅慕路斯，那裡的收容院正在招工——當然都是縫補漿洗類的正經工作。」
「不願意去的，或者自己有親屬投奔的，我給你們每個人發十銀幣的遣散費——你們可以跟商隊到了普瓦圖再做打算。」
幾女面面相覷，半晌後終於有個膽子大些的出聲試探道：
「這位……貴族老爺，我們還有些衣物和首飾，能不能……」
李維沒等她說完，便偏頭朝莫德雷德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端出一個托盤，扯開紅布，露出那一堆銀燦燦的硬通貨。
空氣驟然安靜，只剩幾個姑娘陡然粗重的喘息。
「十五銀幣，現錢，」李維掃了先前那說話的姑娘一眼，「你們的衣物首飾應當不值五銀幣。」
「我要遣散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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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
立刻有兩人作出了抉擇。
李維當然不會食言，讓莫德雷德各點了十五個銀幣——兩女千恩萬謝地走到一邊。
其餘幾女見狀各自神情鬆動，一陣竊竊私語後，又有三人選擇了拿錢走人——其中一人更是當場離開，拐上了附近一條村道。
最後只有三女選擇了留下，為首的蘭卡朝著李維提裙行禮：
「這位老爺，我們願意去羅慕路斯。」
「從明年的春日焰火節起，羅慕路斯城內的妓院將全部取締，所以你們不要動什麼歪心思，重頭開始，好好做人。」
蘭卡那被劣質水粉妝點的面容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譏誚，下意識地就想再「咯咯」笑兩聲，但很快就又意識到了今時不同昨日，趕忙低下頭，乖巧應是。
李維也懶得多做解釋，轉而蹲下身，摸了摸妮婭的小腦袋，又指了指一旁的羅南，輕聲道：
「這個叔叔是跟我一樣的人，跟著他，他會帶你去住有火爐的房子，吃冒著熱氣的麵包。」
當李維的大手伸來時，妮婭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這才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並未對自己將來的命運發表隻言片語。
小小年紀，經此磋磨，李維自是不會指望妮婭還剩多少孩童的爛漫。
只是感受到這小丫頭在自己掌心連皮帶骨的硌手，李維還是忍不住耷下眉眼，胸中戾氣再起：
「羅南！」
「屬下在！」
「回去告訴龐貝他們，半年為期，這地方就是下一個『改革試點』。」
羅南看了妮婭一眼，以拳重重擊胸：
「保證完成任務！」
……
處理完妓女的善後事宜，李維又與赫克托商議了驛站的諸多事宜——最主要是後續的主權糾紛，當然還有車馬店的一眾幫工以及日常運營。
待商議出一個大致的流程，時間便又到了黃昏，官道兩旁陸續出現了些打算投宿的商隊；只是看到院子外懸掛的頭顱，又各自忙不迭地避開。
「說起來，這位蒂尼男爵跟米爾塞姆領的伊莉莎白夫人還是遠房親戚呢。」
赫克托望著院內院外的一片狼藉，苦笑聲中不乏一絲埋怨。
李維並不接話——畢竟是被自己拉來擦屁股的，有點怨言也是人之常情——半是裝傻充愣半是告誡道：
「羅慕路斯在水路上是競爭不過普羅路斯的，既如此，不妨另闢蹊徑。」
「我們北境有句諺語叫『燒冷灶，走窄門』，所言即是要為常人所不能，才能在這大爭之世脫穎而出啊。」
赫克托見李維執意如此，遂不再勸，俯首應下：
「李維子爵說的是。」
……
這一夜，往常熱鬧的車馬店便只剩下了三撥人馬。
李維為了激勵士氣，也是特意吩咐廚子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然而赫克托的埋怨雖被李維壓制了下去，他手底下的人不少仍頗有怨言。
篝火正盛，一個瘦高的圖雷斯特封下騎士把吃剩的骨頭丟進火堆里，瞥了一眼角落裡的蘭卡幾女，冷哼一聲，開口的嗓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周圍聽個分明：
「至於嗎？就為了幾個婊子？我們騎士可不是幹這個的。」
隔壁的另一堆篝火旁，莫德雷德耳朵動了動，眉頭緊蹙，正琢磨著怎麼開口，眼角的餘光便瞥見對座的羅南已經站了起來。
「喂，那邊那個！」
羅南開口的氣息往下沉，幾大步便邁了過去。
莫德雷德察覺不妙，當場出聲：
「等一等！」
那瘦高騎士聽見呼喊，下意識地扭頭來看，便見兩隻大手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他下意識地撐臂格擋，鼻腔里卻仍是猛然炸開一蓬溫熱，整個人像被攻城錘砸中門面，仰面栽倒在地——一記兇狠的頭槌！
羅南居高臨下地站著，顴骨上還映著篝火的跳光；他伸手抹去額前沾上的幾滴血珠，狠啐一口：
「你算哪門子的騎士？」
「什麼意思？！」
圖雷斯特所屬的騎士們霍然起身。
白馬營的軍士們絲毫不懼，幾乎是同時站起身，簇擁著自己的大隊長。
「冷靜一點！都冷靜一點！」
莫德雷德跳起來，帶著自己的人攔在中間，大聲呼喊。
動靜終於吸引了帳篷里的李維與赫克托的注意力。
「退下！」
李維沉沉看了羅南一眼。
「都退下！說！怎麼回事？」
赫克托眼看自己的人吃了虧，心中有些不爽，說話的語氣也沖了幾分。
倒在地上的瘦高騎士捂著鼻子，指縫間血流如注，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悶響，卻不敢真地如實相告。
莫德雷德趕忙站出來打圓場道：
「啟稟兩位大人，就是正常的切磋，一時情緒上頭罷了，現在都好了！好了！」
說著，莫德雷德一手去拉地上的瘦高個，一手去扯羅南。
兩人都有些不樂意，但莫德雷德的身手遠在二人之上，腳下運勁，竟是生生扯著這兩人「握手言和」。
赫克托武將出身，自是分辨得出當中細節，有些詫異地掃了莫德雷德一眼，旋即就坡下驢、板著臉看向瘦高個：
「莫羅斯，看來你的精力無處發泄是麼？很好！今晚你守夜！」
一個騎士被一個軍士打得見了血，赫克托心中要說沒點窩火，那是不可能的。
李維見狀自是不好偏袒，也沉著個臉看向羅南：
「去鏟馬糞！」
羅南領命而去，瘦高個莫羅斯也被抬到屋子裡接受簡單治療，院子裡的氣氛登時冷了下來，一股無形的裂痕在這股寂靜里逐漸擴大。
蘭卡縮在角落裡，眼看著現場由熱鬧到一片死寂的全過程，火光把她眼裡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
李維在心中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這一天來得還是令他猝不及防——臉上勉強堆起歉意的笑，向赫克托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鑽回了灰篷馬車。
梅琳娜正整個人趴在車窗邊，「窺探」著事情的進展，見李維帶著一臉倦色回來，趕忙心疼地遞上熱毛巾。
「我先休息一會兒，」李維感受著熱汽絲絲沁入毛孔，暢快地呻吟一聲，隨口對梅琳娜提醒道，「一會兒你叫醒我——我去跟羅南談談心。」
梅琳娜輕聲應下，手指揉捏著李維的太陽穴，又往車窗外瞥了一眼，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道：
「羅南的情緒……有些不對勁……」
說著，梅琳娜便把自己從第三視角所見所聽的一切說了個大概。
「羅南有個妹妹，年紀和妮婭差不多大，」李維拍了拍梅琳娜的手背，嘆息一聲，「逃難的時候走散了。」
話音到此為止，梅琳娜卻明白李維的意思——在那種情況下，活著，未必比死了更「痛快」。
而羅南本人，正承受著這樣的煎熬。
……
半個小時後，李維鑽出車廂，循著馬廄方向走去。
馬糞的氣味混著乾草和陳年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棚下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光搖曳間，一個寬闊的背影正彎腰揮鏟，鐵鏟刮過石板地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羅南正鏟起一坨濕漉漉的馬糞往牆角的筐里倒，餘光瞥見一道人影，手上動作一頓，待看清來人後，連忙直起身子：
「少君大人！」
「給我騰個位置。」
李維擼起袖子，捉起另一隻鏟子，鏟起一撮混著草屑的糞料，動作竟比羅南還利落幾分。
羅南咬了咬牙，聲音沉了下去：
「大人，我要向您檢討，我不該動手。」
鐵鏟刮過地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維把鏟子拄在地上，轉過頭來看羅南，挑了挑眉：
「你要想的，不是該不該動手。」
「你該想的是，你的憤怒，單單是因為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還是真心為妮婭和蘭卡這樣的人的命運感到憤怒，又或者是因為我被冒犯感到了憤怒。「
羅南的肩膀猛地繃緊，腦袋卻一點點低了下去：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一個誠實的回答，非常好，」李維嘴角扯出一絲弧度，用力拍打著羅南的肩膀，「但作為白馬營的大隊長，這還遠遠不夠。」
「你的隊伍里有很多像你這樣的老兵，將來他們遇到類似的情況，就要考驗你的決斷了。」
「你好好想想，不必現在就回答我。等回到羅慕路斯，你冷靜下來了，再給我寫封信。」
羅南只覺得眼睛裡進了沙子，頭又埋得更低了些：
「遵命！」
李維也不戳破——他其實也不大會應對大老爺們哭鼻子的狀況——又拍了拍羅南的肩膀，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把這筐倒完，去廚房找廚子要碗熱湯喝——明天還有正事。」
……
第二天一早，三撥人馬分道揚鑣。
李維一行自是要繼續自己的行程——他們已經耽擱一天了。
而羅南則帶著部分人手回羅慕路斯通報情況。
至於最「倒霉」的赫克托，自然是被留在車馬店繼續給李維擦屁股。
就在李維即將啟程前，蘭卡卻是提著裙擺沖了過來；她跑得很急，一頭紅髮在朝陽下格外顯眼，胸口的搖曳也是相當吸睛。
「這位老爺，」蘭卡如前日那般拋著媚眼，卻多了幾分明媚，少了幾分諂媚，「您還缺暖床的嗎？」
灰篷車廂里便在此時傳來一聲酸氣十足的冷哼。
李維心中叫苦，臉拉得老長，當場拒絕道：
「不了，我不喜歡年紀比我大的。」
一旁的莫德雷德實在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你！」
蘭卡當場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李維卻是馬鞭一打，頭也不回：
「一路順風，蘭卡女士。」
蘭卡整個人怔住了。
她這輩子聽過「婊子」，聽過「騷貨」，聽過各種各樣的稱呼，唯獨沒有被人正正經經地叫做「「女士」。
馬車轔轔遠去，蘭卡望著那道揚塵漸漸隱沒在官道盡頭，忽然低下頭，用袖口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鄭重行了一禮：
「一路順風。」
作為羅慕路斯下轄最遠、最西邊的村莊，鐵蹄村的駐軍自然是距離此刻李維最近的軍事力量。
不過李維也沒想到，他「以點控面」的應急布置，第一次響應來得如此之快。
「你們也辛苦了。」
李維拍了拍大隊長羅南的肩膀，目光掃過一眾風塵僕僕的軍士，微微頷首：
「大家都站一會兒，別急著坐下，喝點水，聽我慢慢說……」
李維遂將妮婭的遭遇從頭道來，話只到一半，佇列中已然騰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憤懣騷動。
「安靜！」李維雙手下壓，又指了指掛在樹上的頭顱，揚聲道，「首惡已伏誅，你們接下來的任務是……」
莫德雷德蹲在走廊的陰影里，默默觀察著這位荊棘領少君的一舉一動——無論如何，他必須承認，這位的特立獨行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那般顯眼。
阿西瑞斯悄悄地湊了過來，肘了肘自己的上官兼好友，以僅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道：
「多新鮮吶，我還是頭一次見這般大人物向幾十個大頭兵解釋這麼多。」
「閉嘴！」莫德雷德警告性地橫了阿西瑞斯一眼，隨即又欲蓋彌彰地找補道，「約書亞大人不也常向我們徵求軍事意見。」
「那能一樣嗎？」
阿西瑞斯小聲嘟囔了一句，視線轉回院子中央——雖然他承認這些軍士單看精氣神就是不錯的兵，但跟自己等千挑萬選的騎士終究不是一個層級。
不過阿西瑞斯到底沒再說什麼，因為那頭李維已經把莫德雷德叫了過去：
「去把妮婭和蘭卡她們都帶來。」
……
「你們有兩個選擇。」
李維看向以蘭卡為首的幾個妓女，那股上位者的氣勢不再收斂，立時讓這些看人臉色吃飯的流鶯明白了事情的嚴肅性：
「一是隨這些軍士回羅慕路斯，那裡的收容院正在招工——當然都是縫補漿洗類的正經工作。」
「不願意去的，或者自己有親屬投奔的，我給你們每個人發十銀幣的遣散費——你們可以跟商隊到了普瓦圖再做打算。」
幾女面面相覷，半晌後終於有個膽子大些的出聲試探道：
「這位……貴族老爺，我們還有些衣物和首飾，能不能……」
李維沒等她說完，便偏頭朝莫德雷德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端出一個托盤，扯開紅布，露出那一堆銀燦燦的硬通貨。
空氣驟然安靜，只剩幾個姑娘陡然粗重的喘息。
「十五銀幣，現錢，」李維掃了先前那說話的姑娘一眼，「你們的衣物首飾應當不值五銀幣。」
「我要遣散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也要！」
立刻有兩人作出了抉擇。
李維當然不會食言，讓莫德雷德各點了十五個銀幣——兩女千恩萬謝地走到一邊。
其餘幾女見狀各自神情鬆動，一陣竊竊私語後，又有三人選擇了拿錢走人——其中一人更是當場離開，拐上了附近一條村道。
最後只有三女選擇了留下，為首的蘭卡朝著李維提裙行禮：
「這位老爺，我們願意去羅慕路斯。」
「從明年的春日焰火節起，羅慕路斯城內的妓院將全部取締，所以你們不要動什麼歪心思，重頭開始，好好做人。」
蘭卡那被劣質水粉妝點的面容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譏誚，下意識地就想再「咯咯」笑兩聲，但很快就又意識到了今時不同昨日，趕忙低下頭，乖巧應是。
李維也懶得多做解釋，轉而蹲下身，摸了摸妮婭的小腦袋，又指了指一旁的羅南，輕聲道：
「這個叔叔是跟我一樣的人，跟著他，他會帶你去住有火爐的房子，吃冒著熱氣的麵包。」
當李維的大手伸來時，妮婭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這才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並未對自己將來的命運發表隻言片語。
小小年紀，經此磋磨，李維自是不會指望妮婭還剩多少孩童的爛漫。
只是感受到這小丫頭在自己掌心連皮帶骨的硌手，李維還是忍不住耷下眉眼，胸中戾氣再起：
「羅南！」
「屬下在！」
「回去告訴龐貝他們，半年為期，這地方就是下一個『改革試點』。」
羅南看了妮婭一眼，以拳重重擊胸：
「保證完成任務！」
……
處理完妓女的善後事宜，李維又與赫克托商議了驛站的諸多事宜——最主要是後續的主權糾紛，當然還有車馬店的一眾幫工以及日常運營。
待商議出一個大致的流程，時間便又到了黃昏，官道兩旁陸續出現了些打算投宿的商隊；只是看到院子外懸掛的頭顱，又各自忙不迭地避開。
「說起來，這位蒂尼男爵跟米爾塞姆領的伊莉莎白夫人還是遠房親戚呢。」
赫克托望著院內院外的一片狼藉，苦笑聲中不乏一絲埋怨。
李維並不接話——畢竟是被自己拉來擦屁股的，有點怨言也是人之常情——半是裝傻充愣半是告誡道：
「羅慕路斯在水路上是競爭不過普羅路斯的，既如此，不妨另闢蹊徑。」
「我們北境有句諺語叫『燒冷灶，走窄門』，所言即是要為常人所不能，才能在這大爭之世脫穎而出啊。」
赫克托見李維執意如此，遂不再勸，俯首應下：
「李維子爵說的是。」
……
這一夜，往常熱鬧的車馬店便只剩下了三撥人馬。
李維為了激勵士氣，也是特意吩咐廚子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然而赫克托的埋怨雖被李維壓制了下去，他手底下的人不少仍頗有怨言。
篝火正盛，一個瘦高的圖雷斯特封下騎士把吃剩的骨頭丟進火堆里，瞥了一眼角落裡的蘭卡幾女，冷哼一聲，開口的嗓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周圍聽個分明：
「至於嗎？就為了幾個婊子？我們騎士可不是幹這個的。」
隔壁的另一堆篝火旁，莫德雷德耳朵動了動，眉頭緊蹙，正琢磨著怎麼開口，眼角的餘光便瞥見對座的羅南已經站了起來。
「喂，那邊那個！」
羅南開口的氣息往下沉，幾大步便邁了過去。
莫德雷德察覺不妙，當場出聲：
「等一等！」
那瘦高騎士聽見呼喊，下意識地扭頭來看，便見兩隻大手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他下意識地撐臂格擋，鼻腔里卻仍是猛然炸開一蓬溫熱，整個人像被攻城錘砸中門面，仰面栽倒在地——一記兇狠的頭槌！
羅南居高臨下地站著，顴骨上還映著篝火的跳光；他伸手抹去額前沾上的幾滴血珠，狠啐一口：
「你算哪門子的騎士？」
「什麼意思？！」
圖雷斯特所屬的騎士們霍然起身。
白馬營的軍士們絲毫不懼，幾乎是同時站起身，簇擁著自己的大隊長。
「冷靜一點！都冷靜一點！」
莫德雷德跳起來，帶著自己的人攔在中間，大聲呼喊。
動靜終於吸引了帳篷里的李維與赫克托的注意力。
「退下！」
李維沉沉看了羅南一眼。
「都退下！說！怎麼回事？」
赫克托眼看自己的人吃了虧，心中有些不爽，說話的語氣也沖了幾分。
倒在地上的瘦高騎士捂著鼻子，指縫間血流如注，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悶響，卻不敢真地如實相告。
莫德雷德趕忙站出來打圓場道：
「啟稟兩位大人，就是正常的切磋，一時情緒上頭罷了，現在都好了！好了！」
說著，莫德雷德一手去拉地上的瘦高個，一手去扯羅南。
兩人都有些不樂意，但莫德雷德的身手遠在二人之上，腳下運勁，竟是生生扯著這兩人「握手言和」。
赫克托武將出身，自是分辨得出當中細節，有些詫異地掃了莫德雷德一眼，旋即就坡下驢、板著臉看向瘦高個：
「莫羅斯，看來你的精力無處發泄是麼？很好！今晚你守夜！」
一個騎士被一個軍士打得見了血，赫克托心中要說沒點窩火，那是不可能的。
李維見狀自是不好偏袒，也沉著個臉看向羅南：
「去鏟馬糞！」
羅南領命而去，瘦高個莫羅斯也被抬到屋子裡接受簡單治療，院子裡的氣氛登時冷了下來，一股無形的裂痕在這股寂靜里逐漸擴大。
蘭卡縮在角落裡，眼看著現場由熱鬧到一片死寂的全過程，火光把她眼裡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
李維在心中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這一天來得還是令他猝不及防——臉上勉強堆起歉意的笑，向赫克托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鑽回了灰篷馬車。
梅琳娜正整個人趴在車窗邊，「窺探」著事情的進展，見李維帶著一臉倦色回來，趕忙心疼地遞上熱毛巾。
「我先休息一會兒，」李維感受著熱汽絲絲沁入毛孔，暢快地呻吟一聲，隨口對梅琳娜提醒道，「一會兒你叫醒我——我去跟羅南談談心。」
梅琳娜輕聲應下，手指揉捏著李維的太陽穴，又往車窗外瞥了一眼，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道：
「羅南的情緒……有些不對勁……」
說著，梅琳娜便把自己從第三視角所見所聽的一切說了個大概。
「羅南有個妹妹，年紀和妮婭差不多大，」李維拍了拍梅琳娜的手背，嘆息一聲，「逃難的時候走散了。」
話音到此為止，梅琳娜卻明白李維的意思——在那種情況下，活著，未必比死了更「痛快」。
而羅南本人，正承受著這樣的煎熬。
……
半個小時後，李維鑽出車廂，循著馬廄方向走去。
馬糞的氣味混著乾草和陳年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棚下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光搖曳間，一個寬闊的背影正彎腰揮鏟，鐵鏟刮過石板地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羅南正鏟起一坨濕漉漉的馬糞往牆角的筐里倒，餘光瞥見一道人影，手上動作一頓，待看清來人後，連忙直起身子：
「少君大人！」
「給我騰個位置。」
李維擼起袖子，捉起另一隻鏟子，鏟起一撮混著草屑的糞料，動作竟比羅南還利落幾分。
羅南咬了咬牙，聲音沉了下去：
「大人，我要向您檢討，我不該動手。」
鐵鏟刮過地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維把鏟子拄在地上，轉過頭來看羅南，挑了挑眉：
「你要想的，不是該不該動手。」
「你該想的是，你的憤怒，單單是因為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還是真心為妮婭和蘭卡這樣的人的命運感到憤怒，又或者是因為我被冒犯感到了憤怒。「
羅南的肩膀猛地繃緊，腦袋卻一點點低了下去：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一個誠實的回答，非常好，」李維嘴角扯出一絲弧度，用力拍打著羅南的肩膀，「但作為白馬營的大隊長，這還遠遠不夠。」
「你的隊伍里有很多像你這樣的老兵，將來他們遇到類似的情況，就要考驗你的決斷了。」
「你好好想想，不必現在就回答我。等回到羅慕路斯，你冷靜下來了，再給我寫封信。」
羅南只覺得眼睛裡進了沙子，頭又埋得更低了些：
「遵命！」
李維也不戳破——他其實也不大會應對大老爺們哭鼻子的狀況——又拍了拍羅南的肩膀，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把這筐倒完，去廚房找廚子要碗熱湯喝——明天還有正事。」
……
第二天一早，三撥人馬分道揚鑣。
李維一行自是要繼續自己的行程——他們已經耽擱一天了。
而羅南則帶著部分人手回羅慕路斯通報情況。
至於最「倒霉」的赫克托，自然是被留在車馬店繼續給李維擦屁股。
就在李維即將啟程前，蘭卡卻是提著裙擺沖了過來；她跑得很急，一頭紅髮在朝陽下格外顯眼，胸口的搖曳也是相當吸睛。
「這位老爺，」蘭卡如前日那般拋著媚眼，卻多了幾分明媚，少了幾分諂媚，「您還缺暖床的嗎？」
灰篷車廂里便在此時傳來一聲酸氣十足的冷哼。
李維心中叫苦，臉拉得老長，當場拒絕道：
「不了，我不喜歡年紀比我大的。」
一旁的莫德雷德實在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你！」
蘭卡當場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李維卻是馬鞭一打，頭也不回：
「一路順風，蘭卡女士。」
蘭卡整個人怔住了。
她這輩子聽過「婊子」，聽過「騷貨」，聽過各種各樣的稱呼，唯獨沒有被人正正經經地叫做「「女士」。
馬車轔轔遠去，蘭卡望著那道揚塵漸漸隱沒在官道盡頭，忽然低下頭，用袖口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鄭重行了一禮：
「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