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明確指向
305高地。
上一場與獸人的戰爭的傷痕還掛在這片山頭上。
崖壁上那些獸人攀爬時留下的痕跡從半山腰一直延伸到指揮所廢墟前。
幾隻烏鴉蹲在焦黑的石塊上，歪頭打量著這片曾經提供了豐富食物如今卻死寂沉沉的坡地。
坡下草叢忽地動了動，鴉群警惕地振翅而起，口中發出「嘎嘎」的怪叫聲。
李維踩著一塊被投石砸裂的石階走上305高地指揮所的廢墟，環視一圈，不由得微微蹙眉：
「就是這裡？」
草原人將這裡抹除得足夠徹底，除了些陶罐碎片，再也看不出任何人類活動過的痕跡。
身後隨即傳來鎖鏈拖地的刺耳摩擦。
一個體型相對「正常」的獸人俘虜被兩個黑騎士押了上來。
它的雙臂被沉重的鐐銬反剪在身後，脖子上套著一圈刻滿符文的秘銀環，每走一步秘銀環便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這是峽谷之戰後被李維搶救回來的三個「幸運兒」之一，來自碎掌部落，也是幾個月前隨阿蘇勒攻陷305高地的親歷者之一。
故地重遊，那獸人黃綠色的瞳孔轉了幾圈，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咕嚕聲。
「它說就是這裡。」
加洛德從獸人身後走了出來，耳朵動了動，目光掃向崖壁上的爪痕，翻譯道：
「當初第一個衝進人類指揮所的就是加魯什·血牙。」
「血牙部落是最早與庫爾特游商建立貿易渠道的獸人部落之一，碎掌部落也是經由它們介紹勾搭上了庫爾特人。」
「不過血牙部落在大約兩年前就舉族遷徙去了灰霧山脈，」說到此處，精靈長而細的眉鋒皺起，「只留下少部分看守老巢。」
李維正蹲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聞言手指蜷了蜷，面上卻平淡無波：
「這麼多獸人轉移……怎麼做到的？誰給他們提供的掩護？」
李維當然知道血牙部落的酋長連帶大部分戰兵「去了哪裡」，但眼前這個碎掌部落的獸人顯然不知曉，精靈加洛德亦然。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資訊差，李維不會主動公開。
或者說，誰能主動把羅蘭村發生的事與血牙部落聯絡到一起，誰就是李維一定要弄死的人！
加洛德「翻譯」了回去——精靈打了個響指，一簇電火花從他的指尖躥到獸人脖子的秘銀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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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環亮起微光，獸人當即滿地打滾地哀嚎起來。
半刻鐘後，銀環的光芒熄滅，加洛德這才不緊不慢地發出一連串低沉的音節。
獸人俘虜躺在地上，回應聲有氣無力。
精靈聽完，沖著李維搖了搖頭：
「它只是個普通戰兵，遷徙的事輪不到它問為什麼。但它供出了那個游商的相貌——就是那個最初與碎掌部落接觸的商人。」
「那人後來給王子阿蘇勒當了嚮導，指明瞭群山防線的破綻——它見過不止一次。」
李維偏頭看向紋章官：
「畫出來。」
「我來吧。」
奧蘭多卻是主動上前，接過紋章官鉛筆與白紙，看向加洛德，微微頷首：
……
大半個小時後，奧蘭多將勾勒好的畫像展示了出來。
中年男人，金髮藍眼，顴骨微凸，鷹鉤鼻，下巴蓄著山羊鬍，臉上掛著商人最常見的公式化笑容——看著對誰都客氣，實際對誰都不真誠的笑容。
「看著就像是中部行省的人。」
一旁的蘇拉點評道。
「但在中部行高官這樣的斯瓦迪亞人和維基亞人太多了。」
奧蘭多嘆息一聲。
畫像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除了點頭確認的獸人俘虜，沒人對這樣一張「大眾臉」有印象，包括精靈加洛德。
李維讓紋章官收好畫像，視線在廢墟里掃過一圈——書面資料、作戰地圖、往來信件……獸人可能不會對這些有興趣，但草原人撤退前銷毀了一切。
謝爾弗還需要人證！
於是李維又看向蘇拉，嗓音還帶著禁咒反噬後暫時的沙啞：
「柯文他們到哪了？」
峽谷之戰結束後，經過簡單審問，李維派出信使，讓坐鎮礦山的托比亞斯挑選被俘虜的庫爾特軍官，由柯文所部押送來此。
蘇拉抬頭看了眼天色：
「半小時前魯迪的信使到了山腳，應該就快到了。」
話音剛落，另一側山道上的哨衛便傳來了通報聲。
……
柯文快步上前，按住想要起身相迎的李維，看著表弟仍然有些蒼白的臉色，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從紋章官手裡接過那張畫像。
「就這個人。」
柯文轉身走向那兩個卑躬屈膝、笑容諂媚的前庫爾特百夫長，揚了揚手裡的畫紙，冷哼一聲：
「都抬起頭來！有誰見過他嗎？」
左邊那個百夫長眯著眼，還在努力回憶，右邊那個已然熱切地搶先開口：
「大人！我見過！我見過這個人！在朵女千戶的軍帳里——當時他還帶來了一批勞軍的商隊！」
「阿蘇勒那只可汗親衛的統領，」柯文聞言眉梢微挑，「你確定是他？」
「確定！確定！」那百夫長唯恐柯文不信，被鐐銬拴著的雙手連連比劃，「他帶了好幾車貨物進營，鹽巴、鐵錠、還有藥草！朵女親自接見了他，留他在帳中密談了很久！當時我在站崗，這人進帳前還塞了我金子！」
左邊那個百夫長得了提示，此刻也想了起來，連忙插話：
「對對對！軍帳議事的時候他確實在場！」
「那他們當時談論了些什麼？」
柯文忍不住追問。
兩個百夫長面面相覷，臉上的殷勤僵硬了片刻。
「大人，這種會談的內容不是我們能聽的，」右邊那個百夫長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見柯文面色陰沉，趕忙找補道，「但我記得他的口音——他說的庫爾特語帶著很重的斯瓦迪亞口音，很可能是斯瓦迪亞人。」
「名字呢？他是誰？做什麼的？」
柯文繼續逼問。
口音可以偽裝，調動資源的社會地位才是有跡可循的線索。
回應柯文的卻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兩個百夫長額頭貼著地面，顫聲討饒：
「請大人恕罪。」
他們終究只是百夫長，掌握不了這種全域性的資訊。
而真正掌握全域性資訊的大人物，不管是千夫長、伯爵又或者獸人督軍，又實在難以活捉，特別是在這種不同意識形態對抗的戰爭中。
柯文回頭與李維交換了個眼神，隨即抬腳踹在兩個百夫長的腦袋上：
「滾！」
兩個庫爾特奸忙不迭地退下，另有兩個體型雖消瘦但骨架更大的庫爾特漢子被押了上來。
正是被俘的可汗親衛——蘇萊曼的可汗親衛。
這些庫爾特王庭貴族出身的可汗親衛，骨頭就要硬一些，即便此刻被按著跪在碎石地上，臉上也沒有任何討好的表情。
他們之所以苟且偷生，全是被「李維手裡握著蘇萊曼」的假情報給唬住了。
拋開立場不談，倒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忠誠故事」。
柯文將畫像舉到他們面前，兩人抬頭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用生硬的加洛林腔調確認了先前那兩個百夫長的說法。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者阿蘇勒不希望我們知道——我只聽見阿蘇勒的人稱呼這個商人為『斑鳩』。」
「從群山防線和布特雷同時突破的計劃，確實有這個『斑鳩』的獻計——他主攻群山防線方向。」
「而另一個『杜鵑』則在布特雷充當內應。」
這些可汗親衛職位低微，卻是庫爾特王子實打實的心腹，知曉的內幕反而比尋常百夫長多出不少。
一直在旁沉默旁聽的李維想起當初布雷諾的戰報，從懷中取出那張已被反覆翻閱、邊緣起毛的群山防線布防圖副本，看了好一會兒，起身走向那兩個可汗親衛。
「阿蘇勒突破301高地，」李維在可汗親衛眼前攤開地圖，「走的是哪一條路線？」
先前說話的可汗親衛眼神一閃，打起了馬虎眼：
「那我們就不知曉了，計劃在戰爭開始之前就準備好了。群山防線真正開打的時候，我們還在東普羅路斯躲避你們謝爾弗的追殺。」
「我問的是那個『斑鳩』設計的路線和接應的人選，」李維冷笑一聲，「因為你的不老實，你的王子馬上就要受苦了。」
「你敢！」那可汗親衛怒目瞪向李維，語氣卻先軟了三分，「據說是一條小路——『斑鳩』說那條路是附近村民上山盜伐用的，維基亞的巡邏隊從來不查，地圖上根本沒標。」
「我真的只是聽說！」那可汗親衛掙脫不得，眼神中多了幾分乞求，「阿蘇勒與我主關係不睦，我們無從得知不必要的細節。」
「好，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
李維擺手示意騎士先將另一個不怎麼吭聲的帶下去，隨即招了招手，示意黑騎士將那獸人俘虜帶過來。
「你、你們……」
那可汗親衛的瞳孔在看到綠皮獸人的瞬間劇烈收縮，一時驚駭難言。
可李維並不打算給對方穩定心神的空閒。
這場戰爭的勝利者蹲下身，羞辱式地拍打著失敗者的面頰，低語聲恍如惡魔降世：
「阿蘇勒，或者說你們庫爾特人是如何控制這幫獸人的？」
「我希望你的回答誠實，因為我們已經掌握了獸人的口供。如果你們雙方的說辭對不上，那麼每錯一句話，我就從你敬愛的王子殿下身上割一塊肉下來餵給這獸人。」
那庫爾特漢子仰頭盯著李維，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你會遭報應的，李維·謝爾弗！」
「至少不是今天，」李維手上用力，「說！獸人憑什麼聽你們的命令列事？」
那可汗親衛的喉頭劇烈滾動著，對王庭的忠誠和對蘇萊曼的情感來回撕扯著他的靈魂。
等了幾息，沒了耐心的李維決定給他加一把火，抬頭看向隨柯文一起前來的、托比亞斯的副官：
「我要蘇萊曼的一條胳膊，明早送來……」
「別！我說！」那可汗親衛面上一急，臉色卻呈現出某種認命後的灰敗，「是至聖賢師大人讓「法師之眼」開發出的某種魔藥，據說能讓獸人恢復曾經的巔峰身體機能。」
可汗親衛說著瞥了一眼那隻膚色與正常獸人不同的綠色獸人：
「具體的細節不要說我，即便是王子殿下也無權知曉。只能說，確實有一些獸人部落對此表現出了興趣，主動提出與我們合作。」
加洛德便在此時走了過來，接過話茬：
「你說的這些部落，具體包括哪些？」
瞥見精靈那標誌性的長耳朵，可汗親衛的瞳孔又是一縮，隨即苦笑道：
「我無權知曉那麼多。」
「那就知道哪些說哪些！」加洛德一聲暴喝，聲勢驚人，淡紫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亮得叫人膽寒，「否則精靈會向你們宣戰！」
那親衛渾身一顫，到底是被精靈往日的名聲所懾，哆哆嗦嗦地解釋道：
「我只知道一個『碎掌』、一個『血牙』，真的！這件事一直是阿蘇勒一系在跟進，我們知道有獸人，但具體是哪個部落的，我們並不清楚——也不感興趣，它們畢竟是、是獸人。」
言語間，這庫爾特漢子的嗓音低了下去，顯然也對這件事有所芥蒂。
這種芥蒂在王庭核心貴族裡並非個例，只不過上面壓著太陽王與至聖賢師，沒多少人敢公開質疑。
反倒是眼下場景，已經淪為俘虜的可汗親衛/王庭貴族多少能夠吐露真情。
不過李維顯然沒興趣照顧對方的情緒，他站起身，與加洛德對視了一眼——這可汗親衛的解釋倒是與加洛德的猜想大差不差。
包括峽谷里戰死的那些獸人，李維也都讓自己人動手解剖過了，證明加洛德沒在那五具屍體上動過手腳。
加洛德則想得要更深一層——那所謂的「魔藥」，會不會跟疑似重新出現的獸人【雕紋】工藝有關係？至聖賢師？精靈必須承認，羅德島對那幫貪婪嗜酒的矮子的草原鄰居了解太少了，從加洛林時代便是如此。
兩邊各自思緒萬千，審問卻是一時進行不下去了。
柯文見狀擺了擺手，示意先把這可汗親衛單獨隔離開來，隨後才看向心思各異的一人一精靈，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我覺得，還是應該先從『斑鳩』和『杜鵑』的身份查起——布特雷還有群山防線方向，那些被記為『失蹤』的貴族和他們的親信，可以先排查。」
李維被這話拉回了思緒，贊同地點點頭：
「我們再去一趟301高地。」
「這話怎麼說？」
柯文挑了挑眉。
李維動了動手指，示意軍功官將一塊染血的銘牌遞向柯文，口中解釋道：
「這是我們在加魯什·血牙的脖子上發現的，是它在301高地方向獲取的第一個『戰利品』。」
柯文將信將疑地接過那銘牌，只掃了一眼，手上便是一抖，抬眼看向李維，嘴唇也在不停地哆嗦：
「你懷疑是……」
「休伯特不能代表里奧。」
李維打斷了柯文，目光轉向萊茵河西岸——科什山脈的巍峨即便在此地依舊清晰可辨。
「但中部行省的獸人四處亂跑，薩默賽特總要給個說法。」
「我只希望，伍德家族不要從中牽扯太深。」
李維在心中默念，眼底的冷意卻未曾軟化半分。
上一場與獸人的戰爭的傷痕還掛在這片山頭上。
崖壁上那些獸人攀爬時留下的痕跡從半山腰一直延伸到指揮所廢墟前。
幾隻烏鴉蹲在焦黑的石塊上，歪頭打量著這片曾經提供了豐富食物如今卻死寂沉沉的坡地。
坡下草叢忽地動了動，鴉群警惕地振翅而起，口中發出「嘎嘎」的怪叫聲。
李維踩著一塊被投石砸裂的石階走上305高地指揮所的廢墟，環視一圈，不由得微微蹙眉：
「就是這裡？」
草原人將這裡抹除得足夠徹底，除了些陶罐碎片，再也看不出任何人類活動過的痕跡。
身後隨即傳來鎖鏈拖地的刺耳摩擦。
一個體型相對「正常」的獸人俘虜被兩個黑騎士押了上來。
它的雙臂被沉重的鐐銬反剪在身後，脖子上套著一圈刻滿符文的秘銀環，每走一步秘銀環便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這是峽谷之戰後被李維搶救回來的三個「幸運兒」之一，來自碎掌部落，也是幾個月前隨阿蘇勒攻陷305高地的親歷者之一。
故地重遊，那獸人黃綠色的瞳孔轉了幾圈，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咕嚕聲。
「它說就是這裡。」
加洛德從獸人身後走了出來，耳朵動了動，目光掃向崖壁上的爪痕，翻譯道：
「當初第一個衝進人類指揮所的就是加魯什·血牙。」
「血牙部落是最早與庫爾特游商建立貿易渠道的獸人部落之一，碎掌部落也是經由它們介紹勾搭上了庫爾特人。」
「不過血牙部落在大約兩年前就舉族遷徙去了灰霧山脈，」說到此處，精靈長而細的眉鋒皺起，「只留下少部分看守老巢。」
李維正蹲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聞言手指蜷了蜷，面上卻平淡無波：
「這麼多獸人轉移……怎麼做到的？誰給他們提供的掩護？」
李維當然知道血牙部落的酋長連帶大部分戰兵「去了哪裡」，但眼前這個碎掌部落的獸人顯然不知曉，精靈加洛德亦然。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資訊差，李維不會主動公開。
或者說，誰能主動把羅蘭村發生的事與血牙部落聯絡到一起，誰就是李維一定要弄死的人！
加洛德「翻譯」了回去——精靈打了個響指，一簇電火花從他的指尖躥到獸人脖子的秘銀環上。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銀環亮起微光，獸人當即滿地打滾地哀嚎起來。
半刻鐘後，銀環的光芒熄滅，加洛德這才不緊不慢地發出一連串低沉的音節。
獸人俘虜躺在地上，回應聲有氣無力。
精靈聽完，沖著李維搖了搖頭：
「它只是個普通戰兵，遷徙的事輪不到它問為什麼。但它供出了那個游商的相貌——就是那個最初與碎掌部落接觸的商人。」
「那人後來給王子阿蘇勒當了嚮導，指明瞭群山防線的破綻——它見過不止一次。」
李維偏頭看向紋章官：
「畫出來。」
「我來吧。」
奧蘭多卻是主動上前，接過紋章官鉛筆與白紙，看向加洛德，微微頷首：
……
大半個小時後，奧蘭多將勾勒好的畫像展示了出來。
中年男人，金髮藍眼，顴骨微凸，鷹鉤鼻，下巴蓄著山羊鬍，臉上掛著商人最常見的公式化笑容——看著對誰都客氣，實際對誰都不真誠的笑容。
「看著就像是中部行省的人。」
一旁的蘇拉點評道。
「但在中部行高官這樣的斯瓦迪亞人和維基亞人太多了。」
奧蘭多嘆息一聲。
畫像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除了點頭確認的獸人俘虜，沒人對這樣一張「大眾臉」有印象，包括精靈加洛德。
李維讓紋章官收好畫像，視線在廢墟里掃過一圈——書面資料、作戰地圖、往來信件……獸人可能不會對這些有興趣，但草原人撤退前銷毀了一切。
謝爾弗還需要人證！
於是李維又看向蘇拉，嗓音還帶著禁咒反噬後暫時的沙啞：
「柯文他們到哪了？」
峽谷之戰結束後，經過簡單審問，李維派出信使，讓坐鎮礦山的托比亞斯挑選被俘虜的庫爾特軍官，由柯文所部押送來此。
蘇拉抬頭看了眼天色：
「半小時前魯迪的信使到了山腳，應該就快到了。」
話音剛落，另一側山道上的哨衛便傳來了通報聲。
……
柯文快步上前，按住想要起身相迎的李維，看著表弟仍然有些蒼白的臉色，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從紋章官手裡接過那張畫像。
「就這個人。」
柯文轉身走向那兩個卑躬屈膝、笑容諂媚的前庫爾特百夫長，揚了揚手裡的畫紙，冷哼一聲：
「都抬起頭來！有誰見過他嗎？」
左邊那個百夫長眯著眼，還在努力回憶，右邊那個已然熱切地搶先開口：
「大人！我見過！我見過這個人！在朵女千戶的軍帳里——當時他還帶來了一批勞軍的商隊！」
「阿蘇勒那只可汗親衛的統領，」柯文聞言眉梢微挑，「你確定是他？」
「確定！確定！」那百夫長唯恐柯文不信，被鐐銬拴著的雙手連連比劃，「他帶了好幾車貨物進營，鹽巴、鐵錠、還有藥草！朵女親自接見了他，留他在帳中密談了很久！當時我在站崗，這人進帳前還塞了我金子！」
左邊那個百夫長得了提示，此刻也想了起來，連忙插話：
「對對對！軍帳議事的時候他確實在場！」
「那他們當時談論了些什麼？」
柯文忍不住追問。
兩個百夫長面面相覷，臉上的殷勤僵硬了片刻。
「大人，這種會談的內容不是我們能聽的，」右邊那個百夫長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見柯文面色陰沉，趕忙找補道，「但我記得他的口音——他說的庫爾特語帶著很重的斯瓦迪亞口音，很可能是斯瓦迪亞人。」
「名字呢？他是誰？做什麼的？」
柯文繼續逼問。
口音可以偽裝，調動資源的社會地位才是有跡可循的線索。
回應柯文的卻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兩個百夫長額頭貼著地面，顫聲討饒：
「請大人恕罪。」
他們終究只是百夫長，掌握不了這種全域性的資訊。
而真正掌握全域性資訊的大人物，不管是千夫長、伯爵又或者獸人督軍，又實在難以活捉，特別是在這種不同意識形態對抗的戰爭中。
柯文回頭與李維交換了個眼神，隨即抬腳踹在兩個百夫長的腦袋上：
「滾！」
兩個庫爾特奸忙不迭地退下，另有兩個體型雖消瘦但骨架更大的庫爾特漢子被押了上來。
正是被俘的可汗親衛——蘇萊曼的可汗親衛。
這些庫爾特王庭貴族出身的可汗親衛，骨頭就要硬一些，即便此刻被按著跪在碎石地上，臉上也沒有任何討好的表情。
他們之所以苟且偷生，全是被「李維手裡握著蘇萊曼」的假情報給唬住了。
拋開立場不談，倒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忠誠故事」。
柯文將畫像舉到他們面前，兩人抬頭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用生硬的加洛林腔調確認了先前那兩個百夫長的說法。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者阿蘇勒不希望我們知道——我只聽見阿蘇勒的人稱呼這個商人為『斑鳩』。」
「從群山防線和布特雷同時突破的計劃，確實有這個『斑鳩』的獻計——他主攻群山防線方向。」
「而另一個『杜鵑』則在布特雷充當內應。」
這些可汗親衛職位低微，卻是庫爾特王子實打實的心腹，知曉的內幕反而比尋常百夫長多出不少。
一直在旁沉默旁聽的李維想起當初布雷諾的戰報，從懷中取出那張已被反覆翻閱、邊緣起毛的群山防線布防圖副本，看了好一會兒，起身走向那兩個可汗親衛。
「阿蘇勒突破301高地，」李維在可汗親衛眼前攤開地圖，「走的是哪一條路線？」
先前說話的可汗親衛眼神一閃，打起了馬虎眼：
「那我們就不知曉了，計劃在戰爭開始之前就準備好了。群山防線真正開打的時候，我們還在東普羅路斯躲避你們謝爾弗的追殺。」
「我問的是那個『斑鳩』設計的路線和接應的人選，」李維冷笑一聲，「因為你的不老實，你的王子馬上就要受苦了。」
「你敢！」那可汗親衛怒目瞪向李維，語氣卻先軟了三分，「據說是一條小路——『斑鳩』說那條路是附近村民上山盜伐用的，維基亞的巡邏隊從來不查，地圖上根本沒標。」
「我真的只是聽說！」那可汗親衛掙脫不得，眼神中多了幾分乞求，「阿蘇勒與我主關係不睦，我們無從得知不必要的細節。」
「好，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
李維擺手示意騎士先將另一個不怎麼吭聲的帶下去，隨即招了招手，示意黑騎士將那獸人俘虜帶過來。
「你、你們……」
那可汗親衛的瞳孔在看到綠皮獸人的瞬間劇烈收縮，一時驚駭難言。
可李維並不打算給對方穩定心神的空閒。
這場戰爭的勝利者蹲下身，羞辱式地拍打著失敗者的面頰，低語聲恍如惡魔降世：
「阿蘇勒，或者說你們庫爾特人是如何控制這幫獸人的？」
「我希望你的回答誠實，因為我們已經掌握了獸人的口供。如果你們雙方的說辭對不上，那麼每錯一句話，我就從你敬愛的王子殿下身上割一塊肉下來餵給這獸人。」
那庫爾特漢子仰頭盯著李維，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你會遭報應的，李維·謝爾弗！」
「至少不是今天，」李維手上用力，「說！獸人憑什麼聽你們的命令列事？」
那可汗親衛的喉頭劇烈滾動著，對王庭的忠誠和對蘇萊曼的情感來回撕扯著他的靈魂。
等了幾息，沒了耐心的李維決定給他加一把火，抬頭看向隨柯文一起前來的、托比亞斯的副官：
「我要蘇萊曼的一條胳膊，明早送來……」
「別！我說！」那可汗親衛面上一急，臉色卻呈現出某種認命後的灰敗，「是至聖賢師大人讓「法師之眼」開發出的某種魔藥，據說能讓獸人恢復曾經的巔峰身體機能。」
可汗親衛說著瞥了一眼那隻膚色與正常獸人不同的綠色獸人：
「具體的細節不要說我，即便是王子殿下也無權知曉。只能說，確實有一些獸人部落對此表現出了興趣，主動提出與我們合作。」
加洛德便在此時走了過來，接過話茬：
「你說的這些部落，具體包括哪些？」
瞥見精靈那標誌性的長耳朵，可汗親衛的瞳孔又是一縮，隨即苦笑道：
「我無權知曉那麼多。」
「那就知道哪些說哪些！」加洛德一聲暴喝，聲勢驚人，淡紫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亮得叫人膽寒，「否則精靈會向你們宣戰！」
那親衛渾身一顫，到底是被精靈往日的名聲所懾，哆哆嗦嗦地解釋道：
「我只知道一個『碎掌』、一個『血牙』，真的！這件事一直是阿蘇勒一系在跟進，我們知道有獸人，但具體是哪個部落的，我們並不清楚——也不感興趣，它們畢竟是、是獸人。」
言語間，這庫爾特漢子的嗓音低了下去，顯然也對這件事有所芥蒂。
這種芥蒂在王庭核心貴族裡並非個例，只不過上面壓著太陽王與至聖賢師，沒多少人敢公開質疑。
反倒是眼下場景，已經淪為俘虜的可汗親衛/王庭貴族多少能夠吐露真情。
不過李維顯然沒興趣照顧對方的情緒，他站起身，與加洛德對視了一眼——這可汗親衛的解釋倒是與加洛德的猜想大差不差。
包括峽谷里戰死的那些獸人，李維也都讓自己人動手解剖過了，證明加洛德沒在那五具屍體上動過手腳。
加洛德則想得要更深一層——那所謂的「魔藥」，會不會跟疑似重新出現的獸人【雕紋】工藝有關係？至聖賢師？精靈必須承認，羅德島對那幫貪婪嗜酒的矮子的草原鄰居了解太少了，從加洛林時代便是如此。
兩邊各自思緒萬千，審問卻是一時進行不下去了。
柯文見狀擺了擺手，示意先把這可汗親衛單獨隔離開來，隨後才看向心思各異的一人一精靈，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我覺得，還是應該先從『斑鳩』和『杜鵑』的身份查起——布特雷還有群山防線方向，那些被記為『失蹤』的貴族和他們的親信，可以先排查。」
李維被這話拉回了思緒，贊同地點點頭：
「我們再去一趟301高地。」
「這話怎麼說？」
柯文挑了挑眉。
李維動了動手指，示意軍功官將一塊染血的銘牌遞向柯文，口中解釋道：
「這是我們在加魯什·血牙的脖子上發現的，是它在301高地方向獲取的第一個『戰利品』。」
柯文將信將疑地接過那銘牌，只掃了一眼，手上便是一抖，抬眼看向李維，嘴唇也在不停地哆嗦：
「你懷疑是……」
「休伯特不能代表里奧。」
李維打斷了柯文，目光轉向萊茵河西岸——科什山脈的巍峨即便在此地依舊清晰可辨。
「但中部行省的獸人四處亂跑，薩默賽特總要給個說法。」
「我只希望，伍德家族不要從中牽扯太深。」
李維在心中默念，眼底的冷意卻未曾軟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