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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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1高地。

  盧卡鎮民兵團最外圍的據點,亦是群山防線第一道被庫爾特人撕開的缺口。

  這裡的戰爭遺留反而比305高地更多一些。

  視野也要更好一些。

  站在曾經第九大隊修建的瞭望哨頂端,即便不用望遠鏡,李維也能清晰瞧見山腳下那座斯瓦迪亞村莊的輪廓殘骸。

  廢墟間竟還有幾縷極淡的炊煙裊裊升起,在微風中歪歪斜斜地飄散。

  「還有人住?」

  柯文湊過來,眯眼朝山下望去,語帶驚奇。

  「看起來是,」李維敲了敲被加蓋過的木頭橫樑——想來是庫爾特人的傑作——有些唏噓,「庫爾特人撤了,能活下來的,這片三不管地帶確實算個不錯的去處。」

  「人力有時而窮,阿蘇勒站在這裡下命令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過今天。」

  「說得好,」柯文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但我選擇先吃飯。」

  說罷,柯文又解下腰間的酒壺,把那包灰褐色的壓縮餅乾壓成粉末,兌酒,手指攪合了幾下……

  「要不要來點?」

  柯文嗦了嗦手指,把那不可名狀的餅乾粉末與紅酒混合物往李維面前遞了遞。

  李維果斷後退兩步,搖頭拒絕:

  「不,我不餓。」

  非戰爭期間,荊棘領少君對菜品還是有點追求的。

  柯文聳了聳肩,將那包糊糊一飲而盡,隨即抹了抹嘴:

  「這東西能不能量產?比那些發霉的麵餅強多了。」

  「可以,回頭我給你一份炒制的工藝配方,」李維點頭,「但是我不建議你回去之後推進此事。」

  「為什麼?」

  柯文投來好奇的目光。

  李維抿了一口酒水,目光落回山腳那座村莊廢墟升起的炊煙上,緩緩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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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西一旦量產,哪怕看在你的面子上,一開始肯定大賣,兼之北境戰事進展順利……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就會有人打偷賣的主意——這是前提。」

  「而基於這個前提,」李維瞥了一眼柯文,「外公和舅舅多半會順水推舟,讓你來負責此事。」

  「所以如果你還想去前線的話,最好先想明白有沒有你自己想大力提拔且信得過的心腹,能託付炒制壓縮餅乾的事宜。」

  柯文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沉吟了好一會兒,方才朝著李維舉起酒壺,嘆了口氣:

  「你想得比我周到,這方面我不如你。」

  李維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絲促狹:

  「不必灰心,你也有優點,比如說胃口比我好,什麼都吃得下。」

  「滾蛋!」

  柯文臉上一黑,抓起腿邊的碎石子朝李維丟過去。

  這片刻的輕鬆沖淡了前段時間積累下的壓抑。

  馬蹄聲由遠及近。

  蘇拉策馬從北坡沖了上來,翻身下馬時鎧甲上沾滿了碎葉和泥點,語氣卻透著興奮:

  「少君大人,那條小路找到了!就在301高地西側陡崖下方,入口處被灌木叢遮得嚴嚴實實,不仔細搜根本看不出來。」

  「但確實有獸人部隊留下的足跡,我們一路摸索下去,和那條草原狗說的確實對上了!」

  李維聞言站起身,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走吧,去看看,我們就從那邊下山,通知杜邦,來山腳下接應。」

  ……

  說是小路,其實就是林子間的縫隙,兩側都是遮天蔽日的樹冠,若不是還殘留著阿蘇勒所部當日開山的痕跡,荊棘領的斥候搜山時怕是也要迷路。

  李維一行花了小半天穿出小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緩坡從李維所在一直延伸到山腳,坡上散布著幾叢枯黃的灌木和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

  目光沿著坡地往下掃,李維看到了那片露營的痕跡。

  篝火的灰燼早已被雨水沖淡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印記,但幾塊被搬動過的石頭仍然圍成曾經的火坑形狀。

  更遠處的灌木叢旁躺著一根半埋在泥土裡的斷箭——據那可汗親衛供述,正是休伯特·薩默賽特臨死前的最後一擊。

  李維走上前,拔起那根斷箭,看著箭杆上依舊清晰的天鵝刻紋,隨即將它遞給跟過來的柯文,嗤笑一聲:

  「休伯特·薩默賽特,里奧·薩默賽特的侄子,群山防線的後勤補給負責人之一,獸人攻打群山防線時不幸罹難——這是官方戰報的說辭。」

  「起先這份戰報,包括這個侄子的犧牲,都未能引起我的注意。」

  「至於現在嘛,我特意讓紋章官去打聽了他的作風——他就是來鍍金的廢物。」

  「沒有追授,沒有公開悼念,連里奧本人也只在戰報上批了句以身殉職——死了一個伯爵的侄子,動靜就這麼點,不合理。」

  「除非,」柯文接過話頭,「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對,」李維朝著山腳下那座村莊廢墟抬了抬下巴,「據草原人供述,休伯特身邊當時還有個梅林商會的法師隨行。」

  柯文的目光順著看了過去,有些遲疑道:

  「所以你覺得是走私?」

  「不是覺得,是就是走私,無非是想走私多少、走私什麼的問題。」

  李維轉過身,面朝柯文,語氣鄭重異常:

  「我在羅慕路斯查抄到了足夠支付布特雷兩年軍資的弗蘭德斯天鵝絨,當中至少有一半和梅林商會脫不開關係!」

  「這些商人的家眷都在禪達,他們可以同時跟庫爾特人做生意,跟斯瓦迪亞人做生意,跟諾德人做生意,甚至跟獸人做生意!」

  「只要有利可圖,他們不在乎誰輸誰贏——至少他們自己是這麼想的——今天是群山防線,明天可能就是北境。」

  「他們的胃口和膽子已經被格羅亞養起來了,你得回去告訴舅舅和外公,這裡發生過的事到底有多嚴重。」

  李維環視一圈,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以及,我這趟回去之後,就會整頓北境所有可能牽涉到獸人的勢力,所有。」

  這姑且算李維提前打的預防針,他不希望到時候柯文會為了誰跳出來求情——這不單是人族大義的立場,更是不死不休的私仇!

  柯文眺望著北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拍了拍李維的肩膀:

  「放心,我知道輕重,到時候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別客氣。」

  李維麵皮一松,正要開口,視野盡頭的地平線便在此時騰起一陣煙塵。

  蘇拉放下望遠鏡,前來稟報:

  「是杜邦男爵到了!」

  ……

  「見過少君大人!」

  杜邦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撫胸行禮,隨即又朝著柯文微微頷首致意。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李維拍了拍這位北境驍將的肩膀,笑容和煦,「斯瓦迪亞方面近來可有異動?」

  「沒有,」杜邦搖頭,「從北邊的白鴿堡到東邊的德蒙伯爵領,布特雷周邊沒有成編制的斯瓦迪亞正規武裝部隊活動的痕跡。」

  「屬下估計,他們的糧食是個問題,庫爾特人從北往南推了一遍,把沿途莊稼地都燒了。尤涅若應當也有所約束。」

  李維會意地點點頭,便轉過話題:

  「白鴿堡方面可有訊息回復?」

  「前天收到的訊息,使節這兩日便到,」杜邦的嘴角努力扯起一絲弧度,「據我方使者回報,他們也帶了一些騾馬過來,是有同我們做生意的打算的。」

  「那就省事了,」李維鬆了口氣,復又想起一事,「白鴿堡送到布特雷療養的傷員回程了嗎?」

  「最後一批本該前幾天動身,」杜邦答得坦蕩,「但屬下得了少君傳令,便自作主張將他們多留了幾日。」

  李維聞言抿了抿唇,到底是沒吭聲。

  他能明白杜邦的意圖——把這些傷員扣著,白鴿堡怎麼也得派人來。

  但若是心眼子多的奧蘭多·克里斯滕森主事,大機率會先告知李維一嘴,再決定怎麼做。

  而杜邦·漢尼,是一個能把「自作主張」這種犯忌諱的話說得「坦坦蕩蕩」的人,是一個敢於用自家少君做誘餌誘敵深入的人!

  也就是哈弗茨這種不怕功高震主的領主,才敢用這種「軍事天才、政治奇葩」,但凡換一個格羅亞那樣的頂頭上司,杜邦得被穿小鞋穿到鬱鬱而終。

  「不知道杜邦有沒有背疽,能不能吃燒鵝。」

  心中腹誹,李維接過蘇拉牽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走吧,這裡該求證的也已經求證完了。」

  杜邦的視線往那隱秘小路探了一圈,猶豫了片刻,策馬跟上,低聲請示道:

  「少君大人,這個方向是否要設立據點?」

  「此地視野開闊,又有水源,如果斯瓦迪亞人從東面來,可以預警。」

  李維聞言沉吟了片刻,視線飄向先前升起炊煙的村莊廢墟,隨即把韁繩一扯:

  「先去那裡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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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莊廢墟比從山上俯瞰時更安靜。

  那是一種人煙被碾碎之後殘留的、更深沉的死寂。

  燒焦的房梁橫七豎八地壓在坍塌的土牆上,被雨水泡爛的茅草屋頂塌陷成一個個黑乎乎的窟窿,露出底下被熏得發黑的灶台和破碎的陶罐。

  空氣中殘留著一股極淡的焦腐氣味,混著泥土和腐木的味道,被陽光曬得懶洋洋地浮在半空,不肯散去。

  十幾個老人就蜷縮在這些廢墟的窟窿里,渾濁的眼睛望著這支從山上走下來的騎兵隊伍,沒有閃躲,沒有乞求,連恐懼都毫無生氣。

  只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從門檻上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似是要向幾人行禮。

  身旁杜邦的嗓音淡淡,透著些無奈,解釋著這些老人的由來:

  「庫爾特人撤了之後,還能走得動的,都往白鴿堡去了;至於眼下這些,子孫後代不是死了就是走散了。」

  杜邦沒有再說下去,意思卻已經足夠明瞭。

  沒有壯勞力做交換,甚至連能繁育人口的女性都沒有,這十幾個老傢伙,確實沒哪個領主願意收。

  李維也不願意。

  地主家真沒餘糧。

  在並不大的村莊外繞行一圈,李維偏頭看向隨行的軍需官,嘆了口氣:

  「給這些人留幾袋糧食和種子。」

  說罷,便撥轉馬頭,朝布特雷方向奔去,口中不忘對杜邦下令道:

  「不必設據點,但需令哨馬日常巡邏,以此地為起點再向東北兩面各自擴散半日馬程。」

  斂兵聚谷與錯守諸圍,本就不是哪個方案更好的問題,而是敵我態勢的不同應對方式而已。

  里奧·薩默賽特手裡沒有足夠的騎兵提防羊角河谷外的斯瓦迪亞人動態,就只能讓那些民兵團充當「人形減速帶」。

  而他謝爾弗的騎兵縱橫北境,自然能主動出擊,不必給斯瓦迪亞從容集結、攻略布特雷的視窗期。

  杜邦低聲應下,也跟著調轉馬頭。

  一行人踏著午後的陽光,朝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

  軍需官在村口扔下兩大袋糧食,就要跟著離開。

  可看著不遠處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他攥著韁繩的手卻怎麼也抖不下去。

  想起家中奉養的奶奶,又想起自家少君平日裡的作風,軍需官遲疑片刻,到底是招手喚來手下幾個幫工,指示的嗓音有些沙啞:

  「把你們的糧袋騰一騰,我們把這些種子和乾糧分個二十份出來,儘量送到每個人手裡。」

  幾個幫工愣了一下,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路上總喜歡偷偷往嘴裡塞乾糧的少年,二話不說就解下了自己的糧袋。

  但他沒把自己的乾糧拿出來,反而是又把自己的鹽袋子也扔了進去,用力壓實了些。

  其他幾個幫工見狀相視一笑,也跟著如法炮製起來。

  粗糙的手指捏著粗糙的麻布,紮緊,壓實,紮緊,再壓實。

  不多時,二十捆連鹽帶乾糧帶種子的布包便已經鼓得超出了極限。

  軍需官拎起其中一袋,朝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走了幾步,然後在安全距離停下,俯身放下袋子,然後退遠了些。

  老婦人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些生氣,但更多的仍然是恐懼。

  軍需官努力擠出笑容,比劃出一個吃飯的手勢,又指了指不遠處荒草叢生的田地,再把種子埋進土裡的動作比劃了一遍。

  老婦看著他的手勢,渾濁的眼睛裡忽然就亮了那麼一瞬。

  軍需官再後退了些。

  飢餓終於壓過了恐懼,老婦人遲疑地邁出了第一步。

  在她的身後,在那些焦黑的、坍塌的門框裡,更多灰白蒼蒼的頭顱遲緩地探了出來,像是灶膛里壓了一夜的冷灰底下,幾簇不肯熄滅的餘燼,被風一吹,又微微泛出了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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