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困獸死斗
在傑洛特放燃的訊號彈升空的一分鐘內，峽谷的另一端，李維便立刻下令：
「全體停止進軍，就地防禦！」
二十四枚煙花隨即自法師陣列次第升空綻放。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過去，峽谷對面再也沒能升起第二枚回應的煙火。
李維摘下望遠鏡，面沉如水。
出大事了！
奧蘭多趕了過來，低聲請示：
「是否讓兩翼靠攏？」
男爵的眼神中沒有困惑，只有被算計後的鎮定。
儘管他們昨天才收到魯迪方面關於前晚獸人督軍率隊夜襲的情報，但被困在局中的獸人，任何瘋狂的舉止都並非不可能。
荊棘領少君的後槽牙用力地摩擦著，艱難吐出新的指令：
「不！讓他們堅守陣線，一旦發現獸人，立刻向我報告！」
奧蘭多猶豫了片刻，掃了一眼李維身邊的一百多號人，終究還是咬咬牙，領命布置去了。
弓弩手們在高坡上依次就位，箭矢的寒光在峽谷昏暗的光線里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隨軍法師們從佇列後方小跑上前，將一桶桶封著火漆的陶罐搬到陣地前沿，罐身上用紅漆標註著「火油」的字樣——那是專門用來輔助點燃炸藥的鍊金合劑，附帶強力的黏附效果。
騎士們已經將戰馬牽到後方，穿上步戰甲，接過侍從遞來的長矛，矛尖閃爍著暗綠色的冷光——那是塗抹「麻痺藥劑」的破甲塗層。
驢騾被牽到最外圍，馴獸師們手忙腳亂地給它們綁上繩索，以免這些畜生受驚衝擊自家陣線。
弓弦被拉滿的嗡鳴，鍊金合劑封口撬開時細碎的剝裂聲，騎士們的甲片互相碰撞發出密集的碎響……
在這一切嘈雜與忙碌的背景之中，眾人腳下的岩石突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持續顫動。
那顫抖從峽谷更深處傳來，順著石頭的紋理，順著靴底的皮革，從腳踝慢慢爬上每個人的脊柱。
一個年輕弓箭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地面，看見一顆碎石正在原地輕輕顫動。
他以為是自己的手在抖，直到旁邊的同伴也低頭看向同一顆石頭，他們兩個人才同時意識到——不是手在抖，是山在抖。
然後那聲音來了，比震動要慢上幾息。
起初還是悶雷，漸漸變成擂鼓，最後變成某種更原始、更有節律的節奏。
李維重新拿起望遠鏡，看向峽谷里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煙柱。
煙塵中率先衝破灰色帷幕的是獸人督軍的頭顱。
如果它真的還能被稱作「獸人」的話。
它的右半邊胸膛從脖頸到腰側，連帶整條胳膊，都被覆蓋上了一層幽綠色的骨板。
骨板從肩膀向胸口蔓延，從胸口向脖頸攀升，在心臟的位置收攏成一塊凸起的骨結，像一面被生生釘在胸口的畸形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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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它的每一次奔跑，每一次呼吸，那骨板上的綠色光焰便隨之瘋狂漲落，宛如活物。
更讓李維瞳孔驟然緊縮的，是那「盾牌獸人」右手上拖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比獸人還要高出一截的巨石，正隨著對方的不斷加速，逐漸從煙塵中顯出它真正的大小——放在日瓦丁的園林里當假山都綽綽有餘！
李維這下算是知道震動的聲勢為何如此之大了。
來不及去細究這「盾牌獸人」怎麼能拖動這麼一塊巨石以如此的速度奔跑，便宜老爹曾經說過的某句話隨即在李維的腦海中炸開！
武者不懼群攻，但很難處理視距外的威脅。
趕忙放下望遠鏡，荊棘領少君焦急而驚恐的視線轉向仍在不斷集結的弓箭手陣地，再顧不上任何安定軍心的體面，跳著腳大喊道：
「散開！都他媽散開！」
……
峽谷下方，正在全速奔跑的格拉魯格捕捉到了人群最密集處的騷亂與停滯，以及獸人最喜歡的——恐懼！
它咧開嘴，踏出最後一步，綠色的瞳孔鎖定了高坡，整條脊柱從腰骶到頸椎如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般驟然繃緊，光芒大盛的右臂在旋身中奮力揮出。
那塊假山大小的巨石在離手的瞬間遮住了峽谷上方那一線天光，帶著旋轉，帶著摧枯拉朽的尖嘯，朝人類陣地最密集處狠狠砸去！
巨石砸在第一排弓箭手陣地的正中央，然後翻滾著、彈跳著掃向後方。
碎石、塵土、斷裂的弓臂、扭曲的箭矢和已經看不出原狀的肢體殘骸一同炸開，氣浪將第二排半蹲的弓箭手同時掀翻在地。
血霧在碎石地面上迅速蔓延，浸入被砸碎的岩縫。
慘叫聲被更巨大的轟響吞沒，哀嚎聲被氣浪裹挾著推向峽谷更深處。
而完成這匪夷所思一擊的格拉魯格似乎也到了某種生理極限。
它的奔跑速度慢了下來，右臂上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
身後的煙塵重新包裹住了它，緊接著從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獸吼：
「血祭先祖！」
一隻又一隻的獸人隨這怒吼聲躍出煙塵，它們的肌肉詭異地膨起，肩胛和脊椎的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綠得發黑的瞳孔卻狂熱地鎖定著那片血霧，爭先恐後。
李維站在原地，碎石和塵土簌簌落在他肩頭；他盯著那片被砸出的巨坑，盯著那群「綠眼獸人」，眼前一片血紅。
奧蘭多在身邊喊了句什麼，李維沒聽清，他只是本能地、憤怒地抬起右手，魔法捲軸隨著殺戮的指令一道重重下揮：
「殺光它們！」
短兵相接，再沒什麼花哨可言。
……
李維的怒吼尚未消散，那隻沖在最前的綠眼獸人已撞上了第一道盾牆。
它的肩膀比尋常獸人膨脹了整整一圈，肌肉束撐破皮膚，露出底下正在不正常蠕動的灰色筋膜。
三柄長矛同時刺入它的胸腹，矛尖穿透腹腔從後背透出，它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反手攥住矛杆用力一扯，將三名步兵連人帶矛拽翻在地，另一隻利爪橫掃，劈碎了一名企圖近身的騎士的頭盔。
血霧綻放，那些細碎血花濺在獸人裸露的皮膚上，竟是被詭異地吸收了進去；而那獸人劈斷矛杆，就這麼頂著三根斷矛繼續前沖。
更多的綠眼獸人緊隨其後撞入陣線，同樣力大無窮，彷佛沒有疼痛，甚至不會死亡。
盾牆在接戰的第一瞬間便被撕開了三道裂口，每一道裂口都在往外飆血。
而鮮血卻讓獸人更加狂暴。
「右側矛手壓上！」
「法師給我堵住左邊的缺口！」
奧蘭多站在盾牆後方，嗓音嘶啞，劍鋒不停地在空中劃出調整陣位的軌跡。
雖然不知道這些獸人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但奧蘭多堅信，沒有什麼肉體能抗住這種程度的壓榨與失血。
男爵特意盯住了最前頭、也是受傷最嚴重的那個獸人，盯著他從斷矛處不斷湧出的綠色血液，當即吩咐身後的一隊預備隊頂上：
「索耶騎士！把那兩隻獸人往左翼壓！蘇拉他們馬上就趕回來了！」
名為「索耶」的騎士當即整隊，以楔形陣切入獸群側翼，長矛與盾牌齊齊揮舞，硬生生地將那兩隻獸人從正面戰場剝落。
峽谷左側的山坡上隨即響起號角聲。
正是蘇拉領著左翼的四十多人沖了過來。
山地騎士一馬當先，一劍刺入獸人後背心臟處，再狠狠一攪，橫撥，藉著前沖的馬匹動能，硬生生地將那獸人連皮帶骨橫向切開了半截。
蘇拉自己的右腕也因此擰成了一個極限的弧度；但山地騎士顧不上許多，右手鬆劍，左手提槍，腰身在馬背上反擰，口中高喝戰友的名字：
「索耶！」
在草原上廝殺出的默契讓索耶立刻會意，長盾橫舉，還不忘指揮幾個騎士侍從道：
「插這畜生的膝蓋！」
三隻同樣泛著暗綠色的矛尖狠狠捅入第二隻獸人的膕窩。
獸人吃痛怒吼，回身便掃，卻被早有準備的索耶硬擋下了這含怒一擊。
獸人自己也因這片刻的反震，背後空檔大開。
蘇拉韁繩猛扯，借勢高高飛躍，雙手持矛，直直扎入那獸人的後腦勺。
那獸人踉蹌幾步，轟然倒地。
「剩餘的弓箭手，往蘇拉那邊靠過去！射擊最後方那隻巨型獸人！」
更後方總攬全域性的李維當即下令，一隻眼睛卻死死盯著獸群後方那道高大得不可思議的「盾牌獸人」。
李維現在可以確定，這傢伙就是所謂「獸人督軍」了；只是它右半身的那件骨板，李維真的很難用「武器」來形容它。
與此同時，右翼的策應部隊也已經趕了回來。
被夾在兩股援軍中間的獸群陣腳開始鬆動。
它們的數量本就不足，也就是靠著人群中同一時間接觸的殺傷面有限，兼之李維的遠端布置一開始就被打亂，方才有了突進的機會。
如今戰場被強勢分割，面前的三五枝長槍變成了八九枝，頹勢便開始顯現。
它們的肌肉開始萎縮，瞳孔中的幽綠光焰在骨板輻射範圍內逐漸暗淡——沒有鮮血的持續加持，那些被強行榨出的生命力正在從它們體內迅速流失。
李維當機立斷，吩咐身後總預備隊全體上馬，隨時截斷這伙獸人的退路。
「法師往峽谷底下丟火藥，獸人敢跳就給我炸！不要心疼！」
殺紅了眼的李維也是不管不顧起來。
然後，獸群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道高大的黑影從獸群最深處走了出來。
它的右臂骨板正在脈動，每一步踏出，腳下的鮮血便被牽引著沿地面裂縫朝它匯聚，骨板上的光焰便隨之回漲一分。
「黑騎士！」
李維見狀緊張地右手握拳，當即示意幾名黑騎士準備行動。
加魯什·血牙正在與奧蘭多的預備隊纏鬥。
它的左肩胛被斬鋼劍削斷的骨茬還露在皮肉外面，每揮一次爪便從傷口裡擠出一股暗綠色的血；它聽見了那聲咆哮，也聽見了那咆哮中包裹著的自己的名字。
它沒有回頭，只是將身前一名騎士連人帶盾撞翻，然後發出了一聲回應的咆哮。
格拉魯格開始衝鋒。
它沒有看兩側重新合攏的人類矛陣，沒有看正在朝它側翼迂迴的黑騎士，幽綠色的瞳孔只鎖定加魯什。
一名黑騎士策馬從左側切入，重槍刺在它的右臂上，竟發出一聲恍如金屬交擊的聲響。
格拉魯格踉蹌了一下，速度絲毫不受影響，用骨板的反震將刺向他後腰的兩柄長槍彈開，頭也不回。
又一枝長槍呼嘯而至——來自蘇拉的投擲——山地騎士已經看出來了，格拉魯格不是想跑，它是想靠近另一個冠軍獸人。
獸人督軍硬生生地用肩胛接下了這一矛，撞穿了沿途捅出的長槍，衝到了加魯什面前。
格拉魯格低頭看著這個僅存的冠軍，電光火石間雙方的眼神便完成了最後的確認，獸人督軍的右手緊接著扣在了加魯什的頭頂。
骨板上的光焰猛然傾瀉而下，沿加魯什的血管蔓延全身。
「快阻止它！」
奧蘭多身邊的隨軍法師厲聲叫喝，語氣里滿是對這種未知黑魔法的恐懼。
騎士們悍不畏死地挺槍上前，殘餘的幾隻獸人卻是同樣怒吼一聲，用自己的肉身堵住了所有的攻擊。
在一聲聲叫人心悸的穿刺聲中，更多的鮮血隨著那道綠光流至加魯什腳下。
那具殘破的軀體在光焰入體的瞬間劇烈膨脹，斷肩處被硬化的骨痂覆蓋，瞳孔徹底變成了幽綠色。
在失去最後的理智前，加魯什站起身，朝督軍低低地發出一聲嗚咽，然後轉身，那雙充斥純粹的復仇渴望的眼眸，越過奧蘭多，越過一眾黑騎士，直直鎖定了——
李維·謝爾弗。
峽谷里的全部血腥似乎都因為這一眼凍結了一瞬。
「保護少君！」
離加魯什最近的黑騎士一聲高喝還未落地，加魯什已經沖了過來。
第一名黑騎士揮劍迎上，重劍劈在加魯什新生的骨痂上。
加魯什不閃不避，那骨痂用力收束，就這麼帶著第一個黑騎士繼續前沖。
第二名黑騎士趁機從側面刺入加魯什的肋部。
劍鋒穿透胸腔，但加魯什沒有停，而是用那隻覆蓋著骨痂的斷肩撞向戰馬的前胸，戰馬嘶鳴著橫倒，騎手被壓在馬腹下。
加魯什繼續前沖，第三名黑騎士連槍帶人被它一個翻滾碾了過去。
綠色的獸血如泉水般湧出，再度起身的加魯什繼續筆直地沖向李維所在，用它殘破的身軀，為督軍撕開了一條筆直的、通往人類最高指揮官的道路。
格拉魯格跟在它的身後，右臂上的綠色光芒忽地逆轉流向，齊齊湧向心臟處的那個凸起。
骨結表面應聲裂開一道縫隙，泄出的光焰將格拉魯格的整個軀體映得慘綠，宛如一個正在膨脹的氣球。
李維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捲金絲捲軸，展開。
約書亞·伍德的簽名在流轉的電光中緩緩浮現。
【禁咒·球形閃電】。
「全體停止進軍，就地防禦！」
二十四枚煙花隨即自法師陣列次第升空綻放。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過去，峽谷對面再也沒能升起第二枚回應的煙火。
李維摘下望遠鏡，面沉如水。
出大事了！
奧蘭多趕了過來，低聲請示：
「是否讓兩翼靠攏？」
男爵的眼神中沒有困惑，只有被算計後的鎮定。
儘管他們昨天才收到魯迪方面關於前晚獸人督軍率隊夜襲的情報，但被困在局中的獸人，任何瘋狂的舉止都並非不可能。
荊棘領少君的後槽牙用力地摩擦著，艱難吐出新的指令：
「不！讓他們堅守陣線，一旦發現獸人，立刻向我報告！」
奧蘭多猶豫了片刻，掃了一眼李維身邊的一百多號人，終究還是咬咬牙，領命布置去了。
弓弩手們在高坡上依次就位，箭矢的寒光在峽谷昏暗的光線里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隨軍法師們從佇列後方小跑上前，將一桶桶封著火漆的陶罐搬到陣地前沿，罐身上用紅漆標註著「火油」的字樣——那是專門用來輔助點燃炸藥的鍊金合劑，附帶強力的黏附效果。
騎士們已經將戰馬牽到後方，穿上步戰甲，接過侍從遞來的長矛，矛尖閃爍著暗綠色的冷光——那是塗抹「麻痺藥劑」的破甲塗層。
驢騾被牽到最外圍，馴獸師們手忙腳亂地給它們綁上繩索，以免這些畜生受驚衝擊自家陣線。
弓弦被拉滿的嗡鳴，鍊金合劑封口撬開時細碎的剝裂聲，騎士們的甲片互相碰撞發出密集的碎響……
在這一切嘈雜與忙碌的背景之中，眾人腳下的岩石突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持續顫動。
那顫抖從峽谷更深處傳來，順著石頭的紋理，順著靴底的皮革，從腳踝慢慢爬上每個人的脊柱。
一個年輕弓箭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地面，看見一顆碎石正在原地輕輕顫動。
他以為是自己的手在抖，直到旁邊的同伴也低頭看向同一顆石頭，他們兩個人才同時意識到——不是手在抖，是山在抖。
然後那聲音來了，比震動要慢上幾息。
起初還是悶雷，漸漸變成擂鼓，最後變成某種更原始、更有節律的節奏。
李維重新拿起望遠鏡，看向峽谷里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煙柱。
煙塵中率先衝破灰色帷幕的是獸人督軍的頭顱。
如果它真的還能被稱作「獸人」的話。
它的右半邊胸膛從脖頸到腰側，連帶整條胳膊，都被覆蓋上了一層幽綠色的骨板。
骨板從肩膀向胸口蔓延，從胸口向脖頸攀升，在心臟的位置收攏成一塊凸起的骨結，像一面被生生釘在胸口的畸形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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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它的每一次奔跑，每一次呼吸，那骨板上的綠色光焰便隨之瘋狂漲落，宛如活物。
更讓李維瞳孔驟然緊縮的，是那「盾牌獸人」右手上拖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比獸人還要高出一截的巨石，正隨著對方的不斷加速，逐漸從煙塵中顯出它真正的大小——放在日瓦丁的園林里當假山都綽綽有餘！
李維這下算是知道震動的聲勢為何如此之大了。
來不及去細究這「盾牌獸人」怎麼能拖動這麼一塊巨石以如此的速度奔跑，便宜老爹曾經說過的某句話隨即在李維的腦海中炸開！
武者不懼群攻，但很難處理視距外的威脅。
趕忙放下望遠鏡，荊棘領少君焦急而驚恐的視線轉向仍在不斷集結的弓箭手陣地，再顧不上任何安定軍心的體面，跳著腳大喊道：
「散開！都他媽散開！」
……
峽谷下方，正在全速奔跑的格拉魯格捕捉到了人群最密集處的騷亂與停滯，以及獸人最喜歡的——恐懼！
它咧開嘴，踏出最後一步，綠色的瞳孔鎖定了高坡，整條脊柱從腰骶到頸椎如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般驟然繃緊，光芒大盛的右臂在旋身中奮力揮出。
那塊假山大小的巨石在離手的瞬間遮住了峽谷上方那一線天光，帶著旋轉，帶著摧枯拉朽的尖嘯，朝人類陣地最密集處狠狠砸去！
巨石砸在第一排弓箭手陣地的正中央，然後翻滾著、彈跳著掃向後方。
碎石、塵土、斷裂的弓臂、扭曲的箭矢和已經看不出原狀的肢體殘骸一同炸開，氣浪將第二排半蹲的弓箭手同時掀翻在地。
血霧在碎石地面上迅速蔓延，浸入被砸碎的岩縫。
慘叫聲被更巨大的轟響吞沒，哀嚎聲被氣浪裹挾著推向峽谷更深處。
而完成這匪夷所思一擊的格拉魯格似乎也到了某種生理極限。
它的奔跑速度慢了下來，右臂上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
身後的煙塵重新包裹住了它，緊接著從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獸吼：
「血祭先祖！」
一隻又一隻的獸人隨這怒吼聲躍出煙塵，它們的肌肉詭異地膨起，肩胛和脊椎的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綠得發黑的瞳孔卻狂熱地鎖定著那片血霧，爭先恐後。
李維站在原地，碎石和塵土簌簌落在他肩頭；他盯著那片被砸出的巨坑，盯著那群「綠眼獸人」，眼前一片血紅。
奧蘭多在身邊喊了句什麼，李維沒聽清，他只是本能地、憤怒地抬起右手，魔法捲軸隨著殺戮的指令一道重重下揮：
「殺光它們！」
短兵相接，再沒什麼花哨可言。
……
李維的怒吼尚未消散，那隻沖在最前的綠眼獸人已撞上了第一道盾牆。
它的肩膀比尋常獸人膨脹了整整一圈，肌肉束撐破皮膚，露出底下正在不正常蠕動的灰色筋膜。
三柄長矛同時刺入它的胸腹，矛尖穿透腹腔從後背透出，它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反手攥住矛杆用力一扯，將三名步兵連人帶矛拽翻在地，另一隻利爪橫掃，劈碎了一名企圖近身的騎士的頭盔。
血霧綻放，那些細碎血花濺在獸人裸露的皮膚上，竟是被詭異地吸收了進去；而那獸人劈斷矛杆，就這麼頂著三根斷矛繼續前沖。
更多的綠眼獸人緊隨其後撞入陣線，同樣力大無窮，彷佛沒有疼痛，甚至不會死亡。
盾牆在接戰的第一瞬間便被撕開了三道裂口，每一道裂口都在往外飆血。
而鮮血卻讓獸人更加狂暴。
「右側矛手壓上！」
「法師給我堵住左邊的缺口！」
奧蘭多站在盾牆後方，嗓音嘶啞，劍鋒不停地在空中劃出調整陣位的軌跡。
雖然不知道這些獸人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但奧蘭多堅信，沒有什麼肉體能抗住這種程度的壓榨與失血。
男爵特意盯住了最前頭、也是受傷最嚴重的那個獸人，盯著他從斷矛處不斷湧出的綠色血液，當即吩咐身後的一隊預備隊頂上：
「索耶騎士！把那兩隻獸人往左翼壓！蘇拉他們馬上就趕回來了！」
名為「索耶」的騎士當即整隊，以楔形陣切入獸群側翼，長矛與盾牌齊齊揮舞，硬生生地將那兩隻獸人從正面戰場剝落。
峽谷左側的山坡上隨即響起號角聲。
正是蘇拉領著左翼的四十多人沖了過來。
山地騎士一馬當先，一劍刺入獸人後背心臟處，再狠狠一攪，橫撥，藉著前沖的馬匹動能，硬生生地將那獸人連皮帶骨橫向切開了半截。
蘇拉自己的右腕也因此擰成了一個極限的弧度；但山地騎士顧不上許多，右手鬆劍，左手提槍，腰身在馬背上反擰，口中高喝戰友的名字：
「索耶！」
在草原上廝殺出的默契讓索耶立刻會意，長盾橫舉，還不忘指揮幾個騎士侍從道：
「插這畜生的膝蓋！」
三隻同樣泛著暗綠色的矛尖狠狠捅入第二隻獸人的膕窩。
獸人吃痛怒吼，回身便掃，卻被早有準備的索耶硬擋下了這含怒一擊。
獸人自己也因這片刻的反震，背後空檔大開。
蘇拉韁繩猛扯，借勢高高飛躍，雙手持矛，直直扎入那獸人的後腦勺。
那獸人踉蹌幾步，轟然倒地。
「剩餘的弓箭手，往蘇拉那邊靠過去！射擊最後方那隻巨型獸人！」
更後方總攬全域性的李維當即下令，一隻眼睛卻死死盯著獸群後方那道高大得不可思議的「盾牌獸人」。
李維現在可以確定，這傢伙就是所謂「獸人督軍」了；只是它右半身的那件骨板，李維真的很難用「武器」來形容它。
與此同時，右翼的策應部隊也已經趕了回來。
被夾在兩股援軍中間的獸群陣腳開始鬆動。
它們的數量本就不足，也就是靠著人群中同一時間接觸的殺傷面有限，兼之李維的遠端布置一開始就被打亂，方才有了突進的機會。
如今戰場被強勢分割，面前的三五枝長槍變成了八九枝，頹勢便開始顯現。
它們的肌肉開始萎縮，瞳孔中的幽綠光焰在骨板輻射範圍內逐漸暗淡——沒有鮮血的持續加持，那些被強行榨出的生命力正在從它們體內迅速流失。
李維當機立斷，吩咐身後總預備隊全體上馬，隨時截斷這伙獸人的退路。
「法師往峽谷底下丟火藥，獸人敢跳就給我炸！不要心疼！」
殺紅了眼的李維也是不管不顧起來。
然後，獸群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道高大的黑影從獸群最深處走了出來。
它的右臂骨板正在脈動，每一步踏出，腳下的鮮血便被牽引著沿地面裂縫朝它匯聚，骨板上的光焰便隨之回漲一分。
「黑騎士！」
李維見狀緊張地右手握拳，當即示意幾名黑騎士準備行動。
加魯什·血牙正在與奧蘭多的預備隊纏鬥。
它的左肩胛被斬鋼劍削斷的骨茬還露在皮肉外面，每揮一次爪便從傷口裡擠出一股暗綠色的血；它聽見了那聲咆哮，也聽見了那咆哮中包裹著的自己的名字。
它沒有回頭，只是將身前一名騎士連人帶盾撞翻，然後發出了一聲回應的咆哮。
格拉魯格開始衝鋒。
它沒有看兩側重新合攏的人類矛陣，沒有看正在朝它側翼迂迴的黑騎士，幽綠色的瞳孔只鎖定加魯什。
一名黑騎士策馬從左側切入，重槍刺在它的右臂上，竟發出一聲恍如金屬交擊的聲響。
格拉魯格踉蹌了一下，速度絲毫不受影響，用骨板的反震將刺向他後腰的兩柄長槍彈開，頭也不回。
又一枝長槍呼嘯而至——來自蘇拉的投擲——山地騎士已經看出來了，格拉魯格不是想跑，它是想靠近另一個冠軍獸人。
獸人督軍硬生生地用肩胛接下了這一矛，撞穿了沿途捅出的長槍，衝到了加魯什面前。
格拉魯格低頭看著這個僅存的冠軍，電光火石間雙方的眼神便完成了最後的確認，獸人督軍的右手緊接著扣在了加魯什的頭頂。
骨板上的光焰猛然傾瀉而下，沿加魯什的血管蔓延全身。
「快阻止它！」
奧蘭多身邊的隨軍法師厲聲叫喝，語氣里滿是對這種未知黑魔法的恐懼。
騎士們悍不畏死地挺槍上前，殘餘的幾隻獸人卻是同樣怒吼一聲，用自己的肉身堵住了所有的攻擊。
在一聲聲叫人心悸的穿刺聲中，更多的鮮血隨著那道綠光流至加魯什腳下。
那具殘破的軀體在光焰入體的瞬間劇烈膨脹，斷肩處被硬化的骨痂覆蓋，瞳孔徹底變成了幽綠色。
在失去最後的理智前，加魯什站起身，朝督軍低低地發出一聲嗚咽，然後轉身，那雙充斥純粹的復仇渴望的眼眸，越過奧蘭多，越過一眾黑騎士，直直鎖定了——
李維·謝爾弗。
峽谷里的全部血腥似乎都因為這一眼凍結了一瞬。
「保護少君！」
離加魯什最近的黑騎士一聲高喝還未落地，加魯什已經沖了過來。
第一名黑騎士揮劍迎上，重劍劈在加魯什新生的骨痂上。
加魯什不閃不避，那骨痂用力收束，就這麼帶著第一個黑騎士繼續前沖。
第二名黑騎士趁機從側面刺入加魯什的肋部。
劍鋒穿透胸腔，但加魯什沒有停，而是用那隻覆蓋著骨痂的斷肩撞向戰馬的前胸，戰馬嘶鳴著橫倒，騎手被壓在馬腹下。
加魯什繼續前沖，第三名黑騎士連槍帶人被它一個翻滾碾了過去。
綠色的獸血如泉水般湧出，再度起身的加魯什繼續筆直地沖向李維所在，用它殘破的身軀，為督軍撕開了一條筆直的、通往人類最高指揮官的道路。
格拉魯格跟在它的身後，右臂上的綠色光芒忽地逆轉流向，齊齊湧向心臟處的那個凸起。
骨結表面應聲裂開一道縫隙，泄出的光焰將格拉魯格的整個軀體映得慘綠，宛如一個正在膨脹的氣球。
李維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捲金絲捲軸，展開。
約書亞·伍德的簽名在流轉的電光中緩緩浮現。
【禁咒·球形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