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薩滿異能
203高地與204高地雖然在命名上緊鄰，但二者當初隸屬於兩個民兵團管轄，互不統屬。
究其原因，便在於兩山之間橫亘著一道碎石遍地的峽谷。
山壁陡峭，宛如刀削，足以打消任何建橋的念頭。
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碎石地面上細小的沙粒打著旋，直吹得隊伍最前頭的傑洛特睜不開眼。
這是李維所部進山的第五天，連續兩日高強度的行軍，隊伍終於追上了既定的日程安排。
傑洛特身後幾步，一個剛從北境調來的年輕馴獸師正牽著兩頭大角鹿的韁繩，口中嘟囔著抱怨：
「該死的！鹿蹄子都被劃傷了！」
一旁的軍士聞言低笑一聲，打趣道：
「那你把這兩個大寶貝背起來走唄。」
年輕的馴獸師一時沒聽出好賴話，竟頗為意動地打量起了大角鹿的體格。
斥候隊長從身邊經過，沒好氣地給軍士和馴獸師的腦袋上各來了一巴掌：
「別鬧！過了這截峽谷，咱們就完成任務了。」
說罷，隊長縱身爬上一塊凸出的岩架，掏出地圖，又眯眼朝頭頂的那一線天光打量去。
雖然兩側山壁遮住了大部分視野，但只要有陽光，有一側山壁投射在另一側上的影子，斥候們有的是推斷時間和位置的法子。
他們唯一忌憚的，還是沒有太陽的陰天、雨天。
好在艾拉眷顧，自第二日的濃霧散盡後，接下來的這三天都是大好晴天。
於是隊長收起地圖，沖著隊伍後頭牽著驢子的幾個軍士和獵戶招手催促道：
「腳下快些！咱們早點出谷，然後去尋左右兩側的夥計們，今晚該他們替咱們做飯了！」
軍伍透過峽谷，自然不會傻兮兮地只在谷底派遣斥候，峽谷兩側的山坡上，另有幾支策應的小隊。
只不過他們要翻山越嶺，速度自然要比峽谷底的隊伍慢上不少，故而隊長有此言論。
皮奧納也在隊伍里，聽了這位騎士老爺打趣兼鼓勵的話，附和著鬨笑了一聲。
一陣歡聲笑語中，隊伍加快了速度。
地勢逐漸抬高，山壁慢慢變矮，視野隨之開闊。
皮奧納仰頭看去，日頭剛剛偏西，自己等人只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便走完了今日既定的路程。
斥候隊長開口說話的嗓音也頗為激動：
「喬爾，你帶幾個人，往右邊探探，尋找能給大軍紮營的地方！」
今日行程如此順利，意味著大部隊可提前一日紮緊口袋、堵住獸人的退路。
先前打趣年輕馴獸師的軍士點頭稱是，領著自己的幾個屬下往右邊去了，還不忘牽上一頭示警的大角鹿。
斥候隊長的目光又瞥向皮奧納，指著視野盡頭的那座山峰、也是這附近的制高點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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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兒的路你熟嗎？」
隊長自然不指望一個獵戶能聽得懂軍事術語，問話的方式簡單直接。
皮奧納跟著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熟！那片還有我去年逮山雞設下的陷阱。」
隊長滿意地笑了笑，目光又轉向一旁的副隊：
「你帶伊森和庫瑪，往那邊去探探路，魯迪男爵如果到了的話，應該也會派人過來尋——不管找沒找到，天黑之前務必趕回來。」
一旁的皮奧納聽得懵懂，但也知曉幾路大軍這是要合圍了。
羊角河谷的群山物產本就貧瘠，又被戰爭折騰過，獸人要是被困在這裡，只怕餓也要餓死了。
這般想著，皮奧納心中振奮，跟著三個斥候就往東邊走去。
峽谷至此，東段的地勢仍頗為崎嶇，皮奧納便提議抄近路繞過去。
其他三個斥候自無不可，四人便扶著山壁，準備攀登。
皮奧納的目光順勢沿著風化的岩壁往上走，卻忽地一凝——本該粗糙且布滿灰塵的岩壁上，卻是布滿了手掌印記。
那些掌印比尋常成年男子要大上一圈，邊緣的指痕在手指頭的位置嵌進了岩壁里，留下深淺不一的坑窪。
「什麼人能在石頭上扣下指頭印？」
這樣的念頭在皮奧納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恐懼和驚慌緊接著接管了他的喉嚨：
「上面——」
獵戶的示警剛剛響起，一道灰影已從高處降下。
那東西的速度快得讓皮奧納的瞳孔來不及收縮——他看到灰影四條粗壯的肢體同時張開，像一隻正在撲向獵物的巨型壁虎。
然後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撞飛了出去。
是斥候隊長！
隊長最後一瞬間從側面撲倒了他，兩個人同時滾進碎石堆里，頭頂那隻獸人的利爪擦著隊長的背甲划過，在金屬表面留下三道深可見底的爪痕。
「獸人！」
驚呼、碎石和塵土一同炸開。
與此同時，峽谷深處，更多的灰影從岩壁後頭飛掠而下。
第一隻沖入隊伍中間的獸人冠軍直接撞翻了一名正在策馬前行的騎士。
戰馬嘶鳴著橫倒在地，騎手的腿被壓在馬腹下，還沒來得及拔出長矛，第二隻獸人已經從天而降，粗壯的前肢直接踩碎了他的胸甲。
金屬碎裂的聲響與肋骨斷裂的脆響混在一起，那騎士悶哼一聲便沒了聲息。
第三隻、第四隻獸人緊隨其後。
它們從峽谷兩側的高處躍下時，爪子裡還攥著被掰斷的樹幹和從戰場上撿來的斷矛，在空中便將手中物奮力擲向佇列。
一名正在搭箭的斥候被斷矛穿透肩膀，整個人被釘在身後的岩壁上；另一名軍士被拳頭大小的碎石砸中頭盔，踉蹌倒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續衝來的獸人踩過。
整支先遣隊在瞬間被切成了幾段，像一條被斬成數截的長蛇，每一截都還在掙扎，但彼此之間已經失去了呼應。
皮奧納被壓在碎石上，耳膜里全是嗡鳴，肩頭那道舊傷在衝撞中被重新撕裂，劇痛一路竄上後腦，讓他沒有昏過去。
獵戶強撐著抬起頭，看見隊長已經翻身而起，長劍在手，整個人擋在他身前，劍尖指向那道正在重新落地的灰影。
「放訊號！」
隊長聲音低沉而穩定。
皮奧納咬緊牙關，用還能活動的右臂倒出了腰囊里的火絨筒與訊號彈。
那攀壁獸人注意到了皮奧納的動作，靈巧地翻身，再次下撲。
隊長的劍在它落地的瞬間刺出，但這一次那灰影沒有閃避——它用肩胛硬接了隊長一劍，利爪同時穿透了隊長的前胸。
「放……訊號……」
隊長用最後的力氣將劍柄往灰影胸前一推，然後雙手垂下，整個人掛在那隻獸人的利爪上，再沒了聲音。
皮奧納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的手抖得像篩糠，但他還是點燃了引線。
灰影甩開隊長，咆哮著撲向皮奧納。
皮奧納閉上了眼睛。
「咻——砰！」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破風音，一道筆直的、明亮的橙紅色煙柱，刺破了峽谷上空那一線狹窄的天光。
皮奧納下意識地睜開一隻眼，看著手裡還在燃燒的引信，看著停下腳步看向天空的獸人，隨即有些呆愣地回頭看去。
傑洛特站在那裡，左手仍保持著高舉的姿勢，手上的訊號筒還冒著紅煙。
見那灰色獸人的目光看來，傑洛特拋下訊號筒，持劍的右手平舉，挑釁地聳了聳肩，笑容中帶著從容赴死的無畏：
「哦，抱歉，手快了！」
那獸人怒吼一聲，瞳孔從黃轉紅，掠過皮奧納，徑直撲向傑洛特。
……
峽谷下方的廝殺還在繼續，而峽谷上方，那道最大的黑影仍然沒有動。
格拉魯格站在岩壁高處一塊突出的岩架上，頭顱微仰，看著峽谷另一頭凌空綻放的玫瑰煙花，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慶幸地嘆息了一聲。
這場伏擊並非他的本意，而是峽谷下頭的人類來得太快也太機警了些。
似是感受到主人的心境，格拉魯格右臂上那塊覆蓋著幽綠色紋路的骨板忽地又脈動起來。
獸人督軍於是低頭，看著這塊暴掠氏族歷代督軍傳承的薩滿聖物，將右拳緩緩握緊。
這是它力量的源泉，亦是它力量的代價。
骨板發出極低沉的嗡鳴，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同時在靈魂深處吟唱，在催促著格拉魯格進行一場盛大的鮮血祭祀。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弟弟？」
格拉魯格的左手撫過腰間那顆乾癟的頭顱，輕聲呢喃。
然後它鬆手，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次第綻放、像是在邀請他進行對決的煙花，龐大的身軀從岩架邊緣一躍而下。
「血祭先祖！顱獻顱座！」
伴隨著一聲響徹峽谷的獸吼，獸人督軍龐大的身軀轟然落地，衝擊波將附近幾個纏鬥的人與獸一同掀翻在地。
格拉魯格沒有再看混亂的現場，它的瞳孔在落地時已然是一片幽深的綠，直直鎖定離得最近的、還站著的人類。
那名軍士的長矛剛剛刺穿一隻獸人的胸膛，矛尖還在往下滴血。
他聽見落地聲，轉頭，正對上那雙眼睛。
他不是新兵，他在草原戰場上衝過三次鋒，圍剿過被薩滿逼瘋的座狼，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督軍沒有咆哮，沒有衝鋒，只是從半蹲的落地姿勢中緩緩站直，然後邁出了一步。
僅僅是這一步，軍士便知道——他回不去了。
格拉魯格的大腿粗如百年樹樁，每一次抬膝，覆蓋在股四頭肌上的灰色皮膚便繃成一層厚實的皮革，肌束在皮下如絞緊的纜繩般依次隆起又鬆開，每一次收縮都將一股足以撞翻戰馬的力道從腰胯一路推至腳踝。
它赤裸的腳掌踩在碎石上，腳趾在接觸地面的瞬間猛地摳進石縫，五根粗如短矛的趾節同時發力，碾碎的石屑從趾縫間迸射而出。
從腳踝到膝蓋，從小腿脛骨到跟腱，每一根筋腱都在骨板幽綠色光焰的映照下纖毫畢現，那些筋腱在發力時暴突而起，像是被鐵水澆鑄過的粗麻繩，在皮膚下繃到極限，卻又在每一步交替的間隙以驚人的速度鬆弛、復位，等待著下一次蹬地。
它沒有跑，只是在走。
但每一步都跨出常人五步的距離。
軍士的矛在最後一刻刺出，矛尖扎進督軍的左胸，卻連皮膚都沒能刺穿。
格拉魯格甚至沒有低頭看那支矛。
它只是用胸膛往前一頂，矛杆從中折斷，斷口參差。
然後它抬起右臂，骨板上的光焰驟然大盛，一拳自上而下、砸在那軍士的胸口。
沒有倒飛出去的畫面，轟然而至的巨力在瞬間將軍士的上半身炸成一片血霧。
獸人督軍右臂上的瑩光更盛，脈動更急，似是在貪婪地吮吸著人類武者旺盛的血氣。
血霧在瞬間變薄，而格拉魯格的右臂骨板愈發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要破體而出。
兩個騎士侍從趁機從後方同時發起衝鋒，長矛刁鑽地一左一右斜刺向獸人督軍的後腰。
格拉魯格向前踏出一步——只是一步——便讓左側的軍士刺空；右臂橫掃，右側的軍士便連人帶矛「蒸發」了半截。
剩下的半截還保持著衝刺的姿勢，過了幾息方才頹然栽倒在地。
左側的軍士這下是真的被嚇到了，下意識地就想逃跑，格拉魯格橫跨一步，左手當頭捶下。
「砰！」
又是一團血霧炸開，環繞著獸人督軍的腰側，緩緩飄向它的右臂。
「這是什麼鬼東西？！」
幸運地被格拉魯格拋在身後的傑洛特見狀亡魂大冒，硬生生地挨下灰色獸人一拳，借勢飛出了峽谷，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李維的大軍能不能宰殺這怪物傑洛特不知道，但傑洛特知曉他要是再待下去，肯定是見不到今晚的月亮。
而格拉魯格附近的獸人此刻紛紛跪地，喉嚨里發出馴服的嗚咽。
一縷縷的綠色螢光自格拉魯格的右臂骨板中飄出，宛如游蛇，緩緩飄入跪拜獸人的鼻孔中。
一股嗜血的躁動隨即在峽谷中擴散開來。
「血，更多的血！」
格拉魯格緩緩轉動著頭顱，幽綠色的瞳孔掃過整片峽谷。
然後它邁開腳步，朝峽谷另一頭掠去。
它的身後，那些跪伏在地的獸人同時抬起頭。
它們的瞳孔染上了同樣的幽綠色。
一隻、三隻、五隻……殘存的獸人在奔跑中重新集結，散亂的腳步逐漸重合，碎石地面的震動從雜亂無章變得整齊劃一。
峽谷的另一頭，更多的煙火正在升空。
究其原因，便在於兩山之間橫亘著一道碎石遍地的峽谷。
山壁陡峭，宛如刀削，足以打消任何建橋的念頭。
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碎石地面上細小的沙粒打著旋，直吹得隊伍最前頭的傑洛特睜不開眼。
這是李維所部進山的第五天，連續兩日高強度的行軍，隊伍終於追上了既定的日程安排。
傑洛特身後幾步，一個剛從北境調來的年輕馴獸師正牽著兩頭大角鹿的韁繩，口中嘟囔著抱怨：
「該死的！鹿蹄子都被劃傷了！」
一旁的軍士聞言低笑一聲，打趣道：
「那你把這兩個大寶貝背起來走唄。」
年輕的馴獸師一時沒聽出好賴話，竟頗為意動地打量起了大角鹿的體格。
斥候隊長從身邊經過，沒好氣地給軍士和馴獸師的腦袋上各來了一巴掌：
「別鬧！過了這截峽谷，咱們就完成任務了。」
說罷，隊長縱身爬上一塊凸出的岩架，掏出地圖，又眯眼朝頭頂的那一線天光打量去。
雖然兩側山壁遮住了大部分視野，但只要有陽光，有一側山壁投射在另一側上的影子，斥候們有的是推斷時間和位置的法子。
他們唯一忌憚的，還是沒有太陽的陰天、雨天。
好在艾拉眷顧，自第二日的濃霧散盡後，接下來的這三天都是大好晴天。
於是隊長收起地圖，沖著隊伍後頭牽著驢子的幾個軍士和獵戶招手催促道：
「腳下快些！咱們早點出谷，然後去尋左右兩側的夥計們，今晚該他們替咱們做飯了！」
軍伍透過峽谷，自然不會傻兮兮地只在谷底派遣斥候，峽谷兩側的山坡上，另有幾支策應的小隊。
只不過他們要翻山越嶺，速度自然要比峽谷底的隊伍慢上不少，故而隊長有此言論。
皮奧納也在隊伍里，聽了這位騎士老爺打趣兼鼓勵的話，附和著鬨笑了一聲。
一陣歡聲笑語中，隊伍加快了速度。
地勢逐漸抬高，山壁慢慢變矮，視野隨之開闊。
皮奧納仰頭看去，日頭剛剛偏西，自己等人只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便走完了今日既定的路程。
斥候隊長開口說話的嗓音也頗為激動：
「喬爾，你帶幾個人，往右邊探探，尋找能給大軍紮營的地方！」
今日行程如此順利，意味著大部隊可提前一日紮緊口袋、堵住獸人的退路。
先前打趣年輕馴獸師的軍士點頭稱是，領著自己的幾個屬下往右邊去了，還不忘牽上一頭示警的大角鹿。
斥候隊長的目光又瞥向皮奧納，指著視野盡頭的那座山峰、也是這附近的制高點問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往那兒的路你熟嗎？」
隊長自然不指望一個獵戶能聽得懂軍事術語，問話的方式簡單直接。
皮奧納跟著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熟！那片還有我去年逮山雞設下的陷阱。」
隊長滿意地笑了笑，目光又轉向一旁的副隊：
「你帶伊森和庫瑪，往那邊去探探路，魯迪男爵如果到了的話，應該也會派人過來尋——不管找沒找到，天黑之前務必趕回來。」
一旁的皮奧納聽得懵懂，但也知曉幾路大軍這是要合圍了。
羊角河谷的群山物產本就貧瘠，又被戰爭折騰過，獸人要是被困在這裡，只怕餓也要餓死了。
這般想著，皮奧納心中振奮，跟著三個斥候就往東邊走去。
峽谷至此，東段的地勢仍頗為崎嶇，皮奧納便提議抄近路繞過去。
其他三個斥候自無不可，四人便扶著山壁，準備攀登。
皮奧納的目光順勢沿著風化的岩壁往上走，卻忽地一凝——本該粗糙且布滿灰塵的岩壁上，卻是布滿了手掌印記。
那些掌印比尋常成年男子要大上一圈，邊緣的指痕在手指頭的位置嵌進了岩壁里，留下深淺不一的坑窪。
「什麼人能在石頭上扣下指頭印？」
這樣的念頭在皮奧納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恐懼和驚慌緊接著接管了他的喉嚨：
「上面——」
獵戶的示警剛剛響起，一道灰影已從高處降下。
那東西的速度快得讓皮奧納的瞳孔來不及收縮——他看到灰影四條粗壯的肢體同時張開，像一隻正在撲向獵物的巨型壁虎。
然後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撞飛了出去。
是斥候隊長！
隊長最後一瞬間從側面撲倒了他，兩個人同時滾進碎石堆里，頭頂那隻獸人的利爪擦著隊長的背甲划過，在金屬表面留下三道深可見底的爪痕。
「獸人！」
驚呼、碎石和塵土一同炸開。
與此同時，峽谷深處，更多的灰影從岩壁後頭飛掠而下。
第一隻沖入隊伍中間的獸人冠軍直接撞翻了一名正在策馬前行的騎士。
戰馬嘶鳴著橫倒在地，騎手的腿被壓在馬腹下，還沒來得及拔出長矛，第二隻獸人已經從天而降，粗壯的前肢直接踩碎了他的胸甲。
金屬碎裂的聲響與肋骨斷裂的脆響混在一起，那騎士悶哼一聲便沒了聲息。
第三隻、第四隻獸人緊隨其後。
它們從峽谷兩側的高處躍下時，爪子裡還攥著被掰斷的樹幹和從戰場上撿來的斷矛，在空中便將手中物奮力擲向佇列。
一名正在搭箭的斥候被斷矛穿透肩膀，整個人被釘在身後的岩壁上；另一名軍士被拳頭大小的碎石砸中頭盔，踉蹌倒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續衝來的獸人踩過。
整支先遣隊在瞬間被切成了幾段，像一條被斬成數截的長蛇，每一截都還在掙扎，但彼此之間已經失去了呼應。
皮奧納被壓在碎石上，耳膜里全是嗡鳴，肩頭那道舊傷在衝撞中被重新撕裂，劇痛一路竄上後腦，讓他沒有昏過去。
獵戶強撐著抬起頭，看見隊長已經翻身而起，長劍在手，整個人擋在他身前，劍尖指向那道正在重新落地的灰影。
「放訊號！」
隊長聲音低沉而穩定。
皮奧納咬緊牙關，用還能活動的右臂倒出了腰囊里的火絨筒與訊號彈。
那攀壁獸人注意到了皮奧納的動作，靈巧地翻身，再次下撲。
隊長的劍在它落地的瞬間刺出，但這一次那灰影沒有閃避——它用肩胛硬接了隊長一劍，利爪同時穿透了隊長的前胸。
「放……訊號……」
隊長用最後的力氣將劍柄往灰影胸前一推，然後雙手垂下，整個人掛在那隻獸人的利爪上，再沒了聲音。
皮奧納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的手抖得像篩糠，但他還是點燃了引線。
灰影甩開隊長，咆哮著撲向皮奧納。
皮奧納閉上了眼睛。
「咻——砰！」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破風音，一道筆直的、明亮的橙紅色煙柱，刺破了峽谷上空那一線狹窄的天光。
皮奧納下意識地睜開一隻眼，看著手裡還在燃燒的引信，看著停下腳步看向天空的獸人，隨即有些呆愣地回頭看去。
傑洛特站在那裡，左手仍保持著高舉的姿勢，手上的訊號筒還冒著紅煙。
見那灰色獸人的目光看來，傑洛特拋下訊號筒，持劍的右手平舉，挑釁地聳了聳肩，笑容中帶著從容赴死的無畏：
「哦，抱歉，手快了！」
那獸人怒吼一聲，瞳孔從黃轉紅，掠過皮奧納，徑直撲向傑洛特。
……
峽谷下方的廝殺還在繼續，而峽谷上方，那道最大的黑影仍然沒有動。
格拉魯格站在岩壁高處一塊突出的岩架上，頭顱微仰，看著峽谷另一頭凌空綻放的玫瑰煙花，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慶幸地嘆息了一聲。
這場伏擊並非他的本意，而是峽谷下頭的人類來得太快也太機警了些。
似是感受到主人的心境，格拉魯格右臂上那塊覆蓋著幽綠色紋路的骨板忽地又脈動起來。
獸人督軍於是低頭，看著這塊暴掠氏族歷代督軍傳承的薩滿聖物，將右拳緩緩握緊。
這是它力量的源泉，亦是它力量的代價。
骨板發出極低沉的嗡鳴，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同時在靈魂深處吟唱，在催促著格拉魯格進行一場盛大的鮮血祭祀。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弟弟？」
格拉魯格的左手撫過腰間那顆乾癟的頭顱，輕聲呢喃。
然後它鬆手，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次第綻放、像是在邀請他進行對決的煙花，龐大的身軀從岩架邊緣一躍而下。
「血祭先祖！顱獻顱座！」
伴隨著一聲響徹峽谷的獸吼，獸人督軍龐大的身軀轟然落地，衝擊波將附近幾個纏鬥的人與獸一同掀翻在地。
格拉魯格沒有再看混亂的現場，它的瞳孔在落地時已然是一片幽深的綠，直直鎖定離得最近的、還站著的人類。
那名軍士的長矛剛剛刺穿一隻獸人的胸膛，矛尖還在往下滴血。
他聽見落地聲，轉頭，正對上那雙眼睛。
他不是新兵，他在草原戰場上衝過三次鋒，圍剿過被薩滿逼瘋的座狼，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督軍沒有咆哮，沒有衝鋒，只是從半蹲的落地姿勢中緩緩站直，然後邁出了一步。
僅僅是這一步，軍士便知道——他回不去了。
格拉魯格的大腿粗如百年樹樁，每一次抬膝，覆蓋在股四頭肌上的灰色皮膚便繃成一層厚實的皮革，肌束在皮下如絞緊的纜繩般依次隆起又鬆開，每一次收縮都將一股足以撞翻戰馬的力道從腰胯一路推至腳踝。
它赤裸的腳掌踩在碎石上，腳趾在接觸地面的瞬間猛地摳進石縫，五根粗如短矛的趾節同時發力，碾碎的石屑從趾縫間迸射而出。
從腳踝到膝蓋，從小腿脛骨到跟腱，每一根筋腱都在骨板幽綠色光焰的映照下纖毫畢現，那些筋腱在發力時暴突而起，像是被鐵水澆鑄過的粗麻繩，在皮膚下繃到極限，卻又在每一步交替的間隙以驚人的速度鬆弛、復位，等待著下一次蹬地。
它沒有跑，只是在走。
但每一步都跨出常人五步的距離。
軍士的矛在最後一刻刺出，矛尖扎進督軍的左胸，卻連皮膚都沒能刺穿。
格拉魯格甚至沒有低頭看那支矛。
它只是用胸膛往前一頂，矛杆從中折斷，斷口參差。
然後它抬起右臂，骨板上的光焰驟然大盛，一拳自上而下、砸在那軍士的胸口。
沒有倒飛出去的畫面，轟然而至的巨力在瞬間將軍士的上半身炸成一片血霧。
獸人督軍右臂上的瑩光更盛，脈動更急，似是在貪婪地吮吸著人類武者旺盛的血氣。
血霧在瞬間變薄，而格拉魯格的右臂骨板愈發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要破體而出。
兩個騎士侍從趁機從後方同時發起衝鋒，長矛刁鑽地一左一右斜刺向獸人督軍的後腰。
格拉魯格向前踏出一步——只是一步——便讓左側的軍士刺空；右臂橫掃，右側的軍士便連人帶矛「蒸發」了半截。
剩下的半截還保持著衝刺的姿勢，過了幾息方才頹然栽倒在地。
左側的軍士這下是真的被嚇到了，下意識地就想逃跑，格拉魯格橫跨一步，左手當頭捶下。
「砰！」
又是一團血霧炸開，環繞著獸人督軍的腰側，緩緩飄向它的右臂。
「這是什麼鬼東西？！」
幸運地被格拉魯格拋在身後的傑洛特見狀亡魂大冒，硬生生地挨下灰色獸人一拳，借勢飛出了峽谷，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李維的大軍能不能宰殺這怪物傑洛特不知道，但傑洛特知曉他要是再待下去，肯定是見不到今晚的月亮。
而格拉魯格附近的獸人此刻紛紛跪地，喉嚨里發出馴服的嗚咽。
一縷縷的綠色螢光自格拉魯格的右臂骨板中飄出，宛如游蛇，緩緩飄入跪拜獸人的鼻孔中。
一股嗜血的躁動隨即在峽谷中擴散開來。
「血，更多的血！」
格拉魯格緩緩轉動著頭顱，幽綠色的瞳孔掃過整片峽谷。
然後它邁開腳步，朝峽谷另一頭掠去。
它的身後，那些跪伏在地的獸人同時抬起頭。
它們的瞳孔染上了同樣的幽綠色。
一隻、三隻、五隻……殘存的獸人在奔跑中重新集結，散亂的腳步逐漸重合，碎石地面的震動從雜亂無章變得整齊劃一。
峽谷的另一頭，更多的煙火正在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