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血牙氏族餘孽
隨著魯迪一聲令下，尖銳而有節奏的哨聲在營地上空次第響起。
緊接著，山坡各處預先布置好的旗幟陸續揮舞，法師們各自點燃明亮的煙火。
橙紅色的光點在晨霧中依次亮起，像一條從山頂向兩側延伸的虛線。
散布在九個營地的五百多名軍士開始沿著既定路線運動。
山地包圍與平原不同，圍剿獸人又與圍困人類同族不同。
魯迪將麾下五百餘軍士編組為九個營地，形成一系列控制關鍵地形的據點組成的鎖鏈。
這些據點選址並不能阻止獸人穿越人類難以涉足的險峻，但能保證己方的投射火力能在獸人跋山涉險時盡情傾瀉。
再強悍的肉身，與人類過飽和的遠端火力之間，都隔著一道天塹。
被魯迪小心藏匿的大角鹿群此刻也被馴獸師們從各處營地趕了出來。
領頭的雄鹿濕潤的灰鼻頭抽動了幾下，朝著先前獸人停留的山脊方向低下了那一對宛如珊瑚叢般的大角。
它聞到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和獸人特有的那股混合著腐肉的體臭，鹿蹄開始不安地蹬踏地面。
馴鷹倌見狀，會意地撒開了手中的鞲繩。
白頭鷹振翅高飛，尖銳的唳叫聲劃破天空，在山脊上空盤旋了兩圈，然後朝著獸人撤離的方向追索而去。
魯迪抬起頭，眯眼看著那幾隻白頭鷹在空中逐漸縮小成幾個黑點，嘴角扯起一個微微向上的弧度。
既然獸人已經找上門，再藏著掖著就沒必要了——是時候讓斯瓦迪亞的獸人督軍領教，什麼是山地騎士團的老本行了。
倘若從天空中俯瞰，便能清晰地瞧見魯迪精心布置的三道運動路線。
第一道是散兵線，由最精銳的山地斥候和獵戶嚮導組成，他們的任務不是與獸人交火，而是發現、示警、追蹤、咬住。
第二道是火力封鎖線，由弓箭手、弩手和隨軍法師組成。
他們的行軍路線始終遮掩在散兵線的庇護之內，弓箭手提前標定了射界，幾個法師輪替值崗，始終保持著【元素環流】的活躍狀態。
這道防線的目的不是殺傷，而是打散獸人的陣型，拖延它們的速度，為第三道防線爭取反應時間。
第三道是預備隊，由魯迪親自率領，集中了部隊中最精銳的騎士和敢於肉搏的騎士侍從與軍士。
他們與前列的距離始終維持在人類短途衝刺步距的極限，以儘可能地擴大口袋陣的合攏範圍。
三道防線之間的空隙並非漏洞，而是預設的通道。
每一道防線都知道友軍的位置，每一個空隙都有巡邏隊來回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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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地點遭到攻擊，鄰近的兩個營地會在半刻鐘內從側翼支援，形成區域性的兵力優勢。
這種梯次配置的防禦體系無法阻止一隻單獨的獸人滲透，但滲透進來的獸人也無法帶走任何東西——因為它的同伴無法跟進。
所有荊棘領的軍士都無比堅信這一點。
這是這個時代單兵素質與軍隊紀律的典範。
魯迪收劍入鞘。
他站在帳篷爆炸的廢墟邊緣，腳邊是被獸人撞翻的鹿砦殘骸，頭頂是正在散去的硝煙，遠處是正在收斂戰友屍骨的同袍……
他轉過身，面向身後那面尚未展開的戰旗，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晨風，壓過了遠處仍在迴蕩的獸人咆哮：
「升旗。」
旗手將旗杆狠狠楔入腳下的岩縫。
那面熊鹿雙首戰旗在山風中猛然展開。
熊首猙獰，鹿角如刀。
晨光中，兩頭相對咆哮的巨獸同時甦醒。
……
在南線，李維率領的三百人正在以類似的行軍方式快速向北推進。
在北線，得知最新訊息的柯文·亞歷山德羅率六百精銳沿著302高地的東側山脊快速挺進，力求在獸人之前搶占與魯迪之間的結合部。
柯文還有意在河谷方向留出了一道可供突圍的防守空隙——那不是疏忽，而是陷阱。
如果獸人試圖往河谷方向突圍，杜邦和格列佛一前一後就能將其夾死；而即便那獸人督軍是個死腦筋，柯文也盼著此舉能拖延它下決定的速度。
時間，唯有時間，恰是三路合圍的大軍唯一無法做增量的痛點。
-----------------
是夜，再度紮營的魯迪·米歇爾男爵不再掩飾自己的意圖。
那些特意多準備的燃料，沿著包圍圈的外緣點起了一條連綿不絕的火牆。
如此陣仗，精靈加洛德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魯迪。
他徑直走進帳篷，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角落裡的幾隻骨灰盒，旋即收回目光，開門見山：
「我在303高地發現了獸人主力移動的痕跡，往你們這邊來的機率很大。」
頓了頓，加洛德又補充了一句：
「興許你已經遇上了。」
「我們昨夜確實遇到了那個獸人督軍和它帶領的七隻獸人——但剩下的那些沒看到。」
魯迪站在地圖前，雙手撐著桌沿，接過話茬，又指了指身邊虎口還纏著繃帶的黑騎士：
「如精靈閣下所見，如果那個獸人督軍不顧其它獸人的死活，就憑我現有的人手，很難留住他。」
「加洛德先生可有什麼辦法？」
加洛德靠在帳篷立柱上，雙臂交叉，淡紫色的瞳孔在油燈下微微閃爍。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偏頭看了一眼黑騎士虎口上的繃帶，然後又轉向地圖上標註的幾處缺口，緩緩開口解釋道：
「在弄清楚那個督軍手上到底拿的是什麼薩滿祝福之前，我也沒有一定能拖住它的把握。」
「我族史料記載，格拉魯格歷代傳承的武器是從初代起便由薩滿祭司以祭禮淬火的【碎顱者】，具體形態並不固定。」
「可以是骨板，可以是臂刃，可以是錘斧……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不會是遠端武器的形態——獸人以近身肉搏為榮。」
「但無論它現在手裡拿的是哪一種，至少是經過三代以上薩滿加持的聖物。這種武器在短距離肉搏中可以撕開秘銀甲，甚至擁有拮抗魔法的血肉魔法——我需要在接戰之前觀察它的攻擊方式，才能找出對應的解法。」
加洛德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堆，魯迪卻是聽出了他的潛台詞，一雙虎目危險地眯起：
「你想要我的人去試？」
帳篷里的油燈似乎都感覺到了現場的低氣壓，閃了幾閃，亮度驟降。
加洛德不置可否，盯著地圖，繼續往下說：
「獸人還有兩條路可以突圍，第一條是沿202高地西側的乾涸溪溝，進入羊角河谷中段的密林地帶；第二條是從204高地東側的山脊線缺口，繞開布特雷，往北部邊境方向逃竄。」
「按雙方眼下的推進速度，李維和柯文他們各自至少還需要三天才能分別堵上這兩個缺口。」
「這三天裡，魯迪男爵你可以選擇去賭獸人督軍的判斷，也可以選擇去賭它們孤注一擲的可能。」
魯迪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手指在標著202高地乾涸溪溝和204高地東側缺口的兩條線上權衡了半天，終究是無法替獸人做出決定。
於是他叫來了傳令官：
「吩咐下去，昨夜參與伏擊的軍士散到各個營地輪休，從各部抽上來的兵力維持夜巡。」
「各營地主官務必在營地外圍的鹿砦後增派雙崗，法師間隔值夜，所有鍊金煙火的引線都要重新檢查……」
魯迪事無巨細地交待下去，彷佛唯有這樣才能稍稍安撫他心中的躊躇難定。
帳篷外傳來幾聲鷹唳——那是歸巢的白頭鷹；緊接著又是幾聲「咕咕」的叫聲——是專門值夜的北地大夜梟被派了出去。
加洛德的長耳朵動了動，沖著魯迪點點頭：
「今夜我會在營地外圍巡邏。」
-----------------
就在離魯迪男爵所部不過兩峰之隔的某個天然溶洞深處，咆哮聲自入夜起就沒有停過。
「往東走！斯瓦迪亞邊境還有缺口！再等下去連那個缺口都會被堵上！」
一隻左臂塗著不可名狀的草藥糊糊的獸人一拳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往東？你看沒看見那些鹿？還有那些鷹！」另一隻更高更瘦的獸人猛地站起來，肋骨在乾癟的皮下根根分明，「他們放鹿群在林子裡巡邏，那些畜生聞得到我們的氣味。還有那些鷹，天一亮就會再出來。往東走，你是嫌他們追得還不夠快？」
「那你往哪走？往西？往北？那些方向都有人——到處都是人！你說他們放鹿群巡邏，那鹿群就是從北邊趕過來的！」
左臂受傷的獸人用僅剩的右手一把揪住瘦高同伴胸口稀疏的鬃毛，將它往後搡了一步。
瘦高獸人踉蹌一瞬，登時大怒，反手攥住對方那隻傷臂，兩人扭成一團，同時滾進篝火邊緣的灰燼，濺起大片火星。
周圍的獸人分成兩派，各自起身握拳，齜著獠牙，怒目而視。
昏暗的洞穴里瞬間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沉悶聲響。
「夠了！」
格拉魯格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在岩壁上投下籠罩整個篝火圈的陰影。
但那兩隻獸人早就被廝殺的本性沖昏了頭腦，對於暴掠氏族督軍的呵斥充耳不聞，依舊廝打不休。
「我說——夠了！」
一聲怒吼，格拉魯格大步上前，抬起覆滿骨板的右臂，直接將騎在同伴身上的瘦高獸人掃飛出去。
那具乾瘦的身軀像一塊被投石機丟擲的石彈，橫掠過篝火，砸進岩壁，碎石與火星一同炸開。
不待另一隻獸人從灰燼中爬起，督軍的左手已掐住它的後頸，五指收攏，又是一聲怒吼，將它整張臉按進篝火餘燼里。
滋啦的皮肉焦灼聲與獸人壓抑的慘嚎在洞穴中反覆迴蕩。
格拉魯格將它拎起來，甩到一邊，血紅的瞳孔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再沒有獸人握拳，也沒有獸人齜牙，洞穴里只剩火堆餘燼的噼啪，和那兩隻被教訓了的獸人暗自舔舐傷口的喘息。
格拉魯格沒有看那兩個蜷在地上舔舐傷口的廢物。
獸人督軍抬起覆滿骨板的右臂，粗礪的食指指向獸群中體型僅次於自己的那隻獸人：
「加魯什·血牙，你的部落，曾經在灰霧山脈中活動，跟他們打過？」
「打過，」加魯什起身，獠牙不自覺地齜了出來，咆哮聲中帶著刻骨的仇恨，「人類的語言叫他們的指揮官——『李維』——他是人類高階貴族的子嗣，他進山不是來捕獵的，他是來殺光我們的！」
「你要問我往哪走，那就往西走！」
加魯什單膝跪地，一把扯下脖子上懸掛的黑底紅爪骨鏈，昏黃的眼珠因為仇恨變得血紅：
「如果那個李維真的擋在那裡，讓我第一個去撕碎他的腦袋！」
「好！」格拉魯格的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殘忍，旋即獰笑著看向其它十來個獸人，獠牙示威性地張開，「還有誰有意見嗎？」
一眾獸人垂著頭，無人敢與督軍對視。
格拉魯格於是轉身，邁開步子，穿過圍坐的獸群，朝山洞最深處那道狹窄的裂隙走去。
……
洞穴最深處躺著三隻獸人。
一隻左腿被箭矢釘穿，每次呼吸都往外滲血；一隻被爆炸震傷內臟，眼眶凹陷，已無法進食；最後一隻最安靜，也最沉默。
它是格拉魯格的胞弟，在今晨的爆炸中被衝擊波掀飛，脊背撞上樹幹折斷了脊柱，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覺。
見格拉魯格走了進來，它用還在發麻的雙臂支撐著自己靠在岩壁上，昏黃的瞳孔看向自己的胞兄，目光仍然清醒——清醒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格拉魯格在它面前蹲下，眼中的暴戾被一種更複雜的決絕所裹挾。
它緩緩伸出那隻覆蓋著薩滿骨板的右手，雙指輕點在弟弟的額前。
骨板上的幽綠色紋路在黑暗中緩緩脈動，像是某種沉睡在骨骼深處的東西正在逐漸甦醒。
「聽我說，血親。」
洞穴里所有的獸人都低下了頭，連蜷在角落裡舔舐傷口的傷兵都停止了動作。
這是暴掠氏族每一個戰士在殊死決鬥前都要向先祖之靈宣告的話，但此刻從督軍口中念出，卻多了一層更沉的意味——這不只是在宣告一場戰鬥，更是在宣告一場葬禮。
「暴掠氏族的先祖之靈啊，請聽我的聲音。」
「我面前站著一個戰士——格拉魯格之子，格拉魯格之血，他的獠牙上刻著三道刻痕……每一道都是我親眼見證的。每一道都配得上暴掠氏族的圖騰。他沒有玷污我的血，沒有玷污先祖之靈的恩賜。」
格拉魯格停頓了一息，粗礪的手指從弟弟額前緩緩移到眉心，骨板上的幽綠光芒在這一刻忽然收斂，像是先祖之靈在屏息聆聽。
下一秒，格拉魯格手指如劍，硬生生地刺入了弟弟的眉骨——獸人眼中的光芒在瞬間熄滅。
而格拉魯格右臂上那塊骨板卻亮起一層幽綠色的微光。
光芒沿著骨板表面的紋路蔓延，像乾涸的河床在洪汛來臨時依次被水流填滿。
那顆頭顱在它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萎縮，眼珠凹陷，最後只剩一層薄薄的皮包著一顆發黑的顱骨。
格拉魯格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扭下弟弟乾癟的顱骨，系在腰間，轉身朝外走去：
「我們掉頭，往西。」
緊接著，山坡各處預先布置好的旗幟陸續揮舞，法師們各自點燃明亮的煙火。
橙紅色的光點在晨霧中依次亮起，像一條從山頂向兩側延伸的虛線。
散布在九個營地的五百多名軍士開始沿著既定路線運動。
山地包圍與平原不同，圍剿獸人又與圍困人類同族不同。
魯迪將麾下五百餘軍士編組為九個營地，形成一系列控制關鍵地形的據點組成的鎖鏈。
這些據點選址並不能阻止獸人穿越人類難以涉足的險峻，但能保證己方的投射火力能在獸人跋山涉險時盡情傾瀉。
再強悍的肉身，與人類過飽和的遠端火力之間，都隔著一道天塹。
被魯迪小心藏匿的大角鹿群此刻也被馴獸師們從各處營地趕了出來。
領頭的雄鹿濕潤的灰鼻頭抽動了幾下，朝著先前獸人停留的山脊方向低下了那一對宛如珊瑚叢般的大角。
它聞到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和獸人特有的那股混合著腐肉的體臭，鹿蹄開始不安地蹬踏地面。
馴鷹倌見狀，會意地撒開了手中的鞲繩。
白頭鷹振翅高飛，尖銳的唳叫聲劃破天空，在山脊上空盤旋了兩圈，然後朝著獸人撤離的方向追索而去。
魯迪抬起頭，眯眼看著那幾隻白頭鷹在空中逐漸縮小成幾個黑點，嘴角扯起一個微微向上的弧度。
既然獸人已經找上門，再藏著掖著就沒必要了——是時候讓斯瓦迪亞的獸人督軍領教，什麼是山地騎士團的老本行了。
倘若從天空中俯瞰，便能清晰地瞧見魯迪精心布置的三道運動路線。
第一道是散兵線，由最精銳的山地斥候和獵戶嚮導組成，他們的任務不是與獸人交火，而是發現、示警、追蹤、咬住。
第二道是火力封鎖線，由弓箭手、弩手和隨軍法師組成。
他們的行軍路線始終遮掩在散兵線的庇護之內，弓箭手提前標定了射界，幾個法師輪替值崗，始終保持著【元素環流】的活躍狀態。
這道防線的目的不是殺傷，而是打散獸人的陣型，拖延它們的速度，為第三道防線爭取反應時間。
第三道是預備隊，由魯迪親自率領，集中了部隊中最精銳的騎士和敢於肉搏的騎士侍從與軍士。
他們與前列的距離始終維持在人類短途衝刺步距的極限，以儘可能地擴大口袋陣的合攏範圍。
三道防線之間的空隙並非漏洞，而是預設的通道。
每一道防線都知道友軍的位置，每一個空隙都有巡邏隊來回填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
如果一個地點遭到攻擊，鄰近的兩個營地會在半刻鐘內從側翼支援，形成區域性的兵力優勢。
這種梯次配置的防禦體系無法阻止一隻單獨的獸人滲透，但滲透進來的獸人也無法帶走任何東西——因為它的同伴無法跟進。
所有荊棘領的軍士都無比堅信這一點。
這是這個時代單兵素質與軍隊紀律的典範。
魯迪收劍入鞘。
他站在帳篷爆炸的廢墟邊緣，腳邊是被獸人撞翻的鹿砦殘骸，頭頂是正在散去的硝煙，遠處是正在收斂戰友屍骨的同袍……
他轉過身，面向身後那面尚未展開的戰旗，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晨風，壓過了遠處仍在迴蕩的獸人咆哮：
「升旗。」
旗手將旗杆狠狠楔入腳下的岩縫。
那面熊鹿雙首戰旗在山風中猛然展開。
熊首猙獰，鹿角如刀。
晨光中，兩頭相對咆哮的巨獸同時甦醒。
……
在南線，李維率領的三百人正在以類似的行軍方式快速向北推進。
在北線，得知最新訊息的柯文·亞歷山德羅率六百精銳沿著302高地的東側山脊快速挺進，力求在獸人之前搶占與魯迪之間的結合部。
柯文還有意在河谷方向留出了一道可供突圍的防守空隙——那不是疏忽，而是陷阱。
如果獸人試圖往河谷方向突圍，杜邦和格列佛一前一後就能將其夾死；而即便那獸人督軍是個死腦筋，柯文也盼著此舉能拖延它下決定的速度。
時間，唯有時間，恰是三路合圍的大軍唯一無法做增量的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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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再度紮營的魯迪·米歇爾男爵不再掩飾自己的意圖。
那些特意多準備的燃料，沿著包圍圈的外緣點起了一條連綿不絕的火牆。
如此陣仗，精靈加洛德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魯迪。
他徑直走進帳篷，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角落裡的幾隻骨灰盒，旋即收回目光，開門見山：
「我在303高地發現了獸人主力移動的痕跡，往你們這邊來的機率很大。」
頓了頓，加洛德又補充了一句：
「興許你已經遇上了。」
「我們昨夜確實遇到了那個獸人督軍和它帶領的七隻獸人——但剩下的那些沒看到。」
魯迪站在地圖前，雙手撐著桌沿，接過話茬，又指了指身邊虎口還纏著繃帶的黑騎士：
「如精靈閣下所見，如果那個獸人督軍不顧其它獸人的死活，就憑我現有的人手，很難留住他。」
「加洛德先生可有什麼辦法？」
加洛德靠在帳篷立柱上，雙臂交叉，淡紫色的瞳孔在油燈下微微閃爍。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偏頭看了一眼黑騎士虎口上的繃帶，然後又轉向地圖上標註的幾處缺口，緩緩開口解釋道：
「在弄清楚那個督軍手上到底拿的是什麼薩滿祝福之前，我也沒有一定能拖住它的把握。」
「我族史料記載，格拉魯格歷代傳承的武器是從初代起便由薩滿祭司以祭禮淬火的【碎顱者】，具體形態並不固定。」
「可以是骨板，可以是臂刃，可以是錘斧……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不會是遠端武器的形態——獸人以近身肉搏為榮。」
「但無論它現在手裡拿的是哪一種，至少是經過三代以上薩滿加持的聖物。這種武器在短距離肉搏中可以撕開秘銀甲，甚至擁有拮抗魔法的血肉魔法——我需要在接戰之前觀察它的攻擊方式，才能找出對應的解法。」
加洛德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堆，魯迪卻是聽出了他的潛台詞，一雙虎目危險地眯起：
「你想要我的人去試？」
帳篷里的油燈似乎都感覺到了現場的低氣壓，閃了幾閃，亮度驟降。
加洛德不置可否，盯著地圖，繼續往下說：
「獸人還有兩條路可以突圍，第一條是沿202高地西側的乾涸溪溝，進入羊角河谷中段的密林地帶；第二條是從204高地東側的山脊線缺口，繞開布特雷，往北部邊境方向逃竄。」
「按雙方眼下的推進速度，李維和柯文他們各自至少還需要三天才能分別堵上這兩個缺口。」
「這三天裡，魯迪男爵你可以選擇去賭獸人督軍的判斷，也可以選擇去賭它們孤注一擲的可能。」
魯迪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手指在標著202高地乾涸溪溝和204高地東側缺口的兩條線上權衡了半天，終究是無法替獸人做出決定。
於是他叫來了傳令官：
「吩咐下去，昨夜參與伏擊的軍士散到各個營地輪休，從各部抽上來的兵力維持夜巡。」
「各營地主官務必在營地外圍的鹿砦後增派雙崗，法師間隔值夜，所有鍊金煙火的引線都要重新檢查……」
魯迪事無巨細地交待下去，彷佛唯有這樣才能稍稍安撫他心中的躊躇難定。
帳篷外傳來幾聲鷹唳——那是歸巢的白頭鷹；緊接著又是幾聲「咕咕」的叫聲——是專門值夜的北地大夜梟被派了出去。
加洛德的長耳朵動了動，沖著魯迪點點頭：
「今夜我會在營地外圍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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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離魯迪男爵所部不過兩峰之隔的某個天然溶洞深處，咆哮聲自入夜起就沒有停過。
「往東走！斯瓦迪亞邊境還有缺口！再等下去連那個缺口都會被堵上！」
一隻左臂塗著不可名狀的草藥糊糊的獸人一拳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往東？你看沒看見那些鹿？還有那些鷹！」另一隻更高更瘦的獸人猛地站起來，肋骨在乾癟的皮下根根分明，「他們放鹿群在林子裡巡邏，那些畜生聞得到我們的氣味。還有那些鷹，天一亮就會再出來。往東走，你是嫌他們追得還不夠快？」
「那你往哪走？往西？往北？那些方向都有人——到處都是人！你說他們放鹿群巡邏，那鹿群就是從北邊趕過來的！」
左臂受傷的獸人用僅剩的右手一把揪住瘦高同伴胸口稀疏的鬃毛，將它往後搡了一步。
瘦高獸人踉蹌一瞬，登時大怒，反手攥住對方那隻傷臂，兩人扭成一團，同時滾進篝火邊緣的灰燼，濺起大片火星。
周圍的獸人分成兩派，各自起身握拳，齜著獠牙，怒目而視。
昏暗的洞穴里瞬間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沉悶聲響。
「夠了！」
格拉魯格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在岩壁上投下籠罩整個篝火圈的陰影。
但那兩隻獸人早就被廝殺的本性沖昏了頭腦，對於暴掠氏族督軍的呵斥充耳不聞，依舊廝打不休。
「我說——夠了！」
一聲怒吼，格拉魯格大步上前，抬起覆滿骨板的右臂，直接將騎在同伴身上的瘦高獸人掃飛出去。
那具乾瘦的身軀像一塊被投石機丟擲的石彈，橫掠過篝火，砸進岩壁，碎石與火星一同炸開。
不待另一隻獸人從灰燼中爬起，督軍的左手已掐住它的後頸，五指收攏，又是一聲怒吼，將它整張臉按進篝火餘燼里。
滋啦的皮肉焦灼聲與獸人壓抑的慘嚎在洞穴中反覆迴蕩。
格拉魯格將它拎起來，甩到一邊，血紅的瞳孔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再沒有獸人握拳，也沒有獸人齜牙，洞穴里只剩火堆餘燼的噼啪，和那兩隻被教訓了的獸人暗自舔舐傷口的喘息。
格拉魯格沒有看那兩個蜷在地上舔舐傷口的廢物。
獸人督軍抬起覆滿骨板的右臂，粗礪的食指指向獸群中體型僅次於自己的那隻獸人：
「加魯什·血牙，你的部落，曾經在灰霧山脈中活動，跟他們打過？」
「打過，」加魯什起身，獠牙不自覺地齜了出來，咆哮聲中帶著刻骨的仇恨，「人類的語言叫他們的指揮官——『李維』——他是人類高階貴族的子嗣，他進山不是來捕獵的，他是來殺光我們的！」
「你要問我往哪走，那就往西走！」
加魯什單膝跪地，一把扯下脖子上懸掛的黑底紅爪骨鏈，昏黃的眼珠因為仇恨變得血紅：
「如果那個李維真的擋在那裡，讓我第一個去撕碎他的腦袋！」
「好！」格拉魯格的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殘忍，旋即獰笑著看向其它十來個獸人，獠牙示威性地張開，「還有誰有意見嗎？」
一眾獸人垂著頭，無人敢與督軍對視。
格拉魯格於是轉身，邁開步子，穿過圍坐的獸群，朝山洞最深處那道狹窄的裂隙走去。
……
洞穴最深處躺著三隻獸人。
一隻左腿被箭矢釘穿，每次呼吸都往外滲血；一隻被爆炸震傷內臟，眼眶凹陷，已無法進食；最後一隻最安靜，也最沉默。
它是格拉魯格的胞弟，在今晨的爆炸中被衝擊波掀飛，脊背撞上樹幹折斷了脊柱，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覺。
見格拉魯格走了進來，它用還在發麻的雙臂支撐著自己靠在岩壁上，昏黃的瞳孔看向自己的胞兄，目光仍然清醒——清醒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格拉魯格在它面前蹲下，眼中的暴戾被一種更複雜的決絕所裹挾。
它緩緩伸出那隻覆蓋著薩滿骨板的右手，雙指輕點在弟弟的額前。
骨板上的幽綠色紋路在黑暗中緩緩脈動，像是某種沉睡在骨骼深處的東西正在逐漸甦醒。
「聽我說，血親。」
洞穴里所有的獸人都低下了頭，連蜷在角落裡舔舐傷口的傷兵都停止了動作。
這是暴掠氏族每一個戰士在殊死決鬥前都要向先祖之靈宣告的話，但此刻從督軍口中念出，卻多了一層更沉的意味——這不只是在宣告一場戰鬥，更是在宣告一場葬禮。
「暴掠氏族的先祖之靈啊，請聽我的聲音。」
「我面前站著一個戰士——格拉魯格之子，格拉魯格之血，他的獠牙上刻著三道刻痕……每一道都是我親眼見證的。每一道都配得上暴掠氏族的圖騰。他沒有玷污我的血，沒有玷污先祖之靈的恩賜。」
格拉魯格停頓了一息，粗礪的手指從弟弟額前緩緩移到眉心，骨板上的幽綠光芒在這一刻忽然收斂，像是先祖之靈在屏息聆聽。
下一秒，格拉魯格手指如劍，硬生生地刺入了弟弟的眉骨——獸人眼中的光芒在瞬間熄滅。
而格拉魯格右臂上那塊骨板卻亮起一層幽綠色的微光。
光芒沿著骨板表面的紋路蔓延，像乾涸的河床在洪汛來臨時依次被水流填滿。
那顆頭顱在它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萎縮，眼珠凹陷，最後只剩一層薄薄的皮包著一顆發黑的顱骨。
格拉魯格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扭下弟弟乾癟的顱骨，系在腰間，轉身朝外走去：
「我們掉頭，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