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半推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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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格列佛果然(迫不及待)如約而至。

  他的目光在李維眼底隱約的青痕上停了一瞬,忍不住關切道:

  「李維子爵昨夜沒有休息好?可是床鋪不適?」

  李維當然不會如實相告,指了指桌上那把底部焦黑的銀壺,故作無奈地嘆息一聲:

  「一些施法上的小困惑罷了。」

  格列佛目光掃過,不疑有它,奉承了幾句——他畢竟不是法師,對此沒什麼共同語言——便將話題轉移到了正事上:

  「李維子爵,若是您方便的話,我們稍後先去巡察城防?」

  「可以,您安排就好。」

  李維點頭應允。

  柯文打著呵欠姍姍來遲,三人在院中簡單用了早餐,便一同策馬出了城門。

  晨光從群山峰脊的缺口處傾瀉而下,將布雷諾修繕一新的城牆染成鐵灰色。

  格列佛策馬走在最前,抬手指向城牆東北面那片起伏的山脊線,語氣裡帶著一個守將對自己防區瞭然於胸的熟稔:

  「有賴李維子爵與柯文爵士您二位的指揮有方,以及麾下騎士的驍勇,布特雷的大門已經關上,布雷諾的防禦重點,隨之回到了開戰之初的狀態。」

  「東面這些山頭,才是真正的門戶。」

  說著,格列佛側身指向身後隨行的兩名家族騎士。

  一人面白短須,約莫三十出頭,馬鞍旁掛著一面菱形盾牌;另一人鬚髮斑白,左臂護甲上有一道從肘部延伸到腕口的舊斫痕。

  李維目光微動,這類巨斧劈擊對盔甲造成的應力性結構損傷,幾乎是不可逆的——格列佛的得力手下還穿著這樣有隱患的盔甲,財政之捉襟見肘可見一斑。

  見李維與柯文的目光看來,二人齊齊撫胸行禮。

  「這兩位是我的副手,我的騎士,」格列佛介紹道,「還有一位正在山間駐防,未能遠迎……他們三人各領一百名家族的職業軍士,輪流在外圍山頭駐守。」

  「我本人則帶著剩下的騎士和最後一百軍士,留在城中坐鎮。」

  「除此之外——」

  格列佛頓了頓,即便知道此刻周遭沒有外人,但還是本能地環視一圈,隨即壓低嗓音,馬頭朝李維與柯文靠攏了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

  「我還收攏了一部分第四軍團的潰兵和各路民兵團的殘部,加上後續自行招募的流浪騎士——約莫八百!」

  「這部分人大多是不在帳面上的,」格列佛望著李維,目光坦誠,「除了多克琉斯少君,這部分兵力我只向二位透了底。」

  李維會心一笑,有些明白格列佛為何急著開源了。

  這可是一千多張握著刀把、等著餵飯的嘴!

  而格列佛苦笑一聲,攤開粗糙的手掌,半是訴苦半是向二人交底道:

  「哪怕軍需處負擔了大部分糧餉,那些收買人心的必要花費——傷病撫恤、節日犒賞、刀劍修繕、馬匹更換蹄鐵……林林總總,我一個男爵難免有些吃不消。」

  「這些兵力布防整條群山防線自然遠遠不足,」格列佛收回手,目光掃過遠處的山脊,語氣里多了幾分審時度勢的坦然,「但當初群山防線設立的前提是布特雷在斯瓦迪亞人手中,且北面的斯瓦迪亞勢力尚未被庫爾特人重創。」

  「如今局面已截然不同——庫爾特人被趕回了北方,斯瓦迪亞人在布特雷外的勢力元氣大傷——布雷諾自然也不需要那麼多兵力把守了。

  「如今的羊角河谷……」

  格列佛輕笑一聲,沒再說下去,只是將飽含深意與期待的眼神轉回到李維與柯文臉上。

  「外患」既除,以謝爾弗-亞歷山德羅為首的北境勢力,和以薩默賽特-波特為首的中部行省軍功集團,雙方關係的風向標,便是羊角河谷的兵力以及人事布置了。

  這是格列佛的風險,亦是他的機會。

  他坐鎮這裡,西弗勒斯就不必太擔心謝爾弗會棄守東普羅路斯的北大門;而謝爾弗也不必時時刻刻提防著東普羅路斯往北邊增兵。

  至於斯瓦迪亞人會不會從已經被放棄的群山防線滲透進來?

  當初真正讓羊角河谷局勢崩潰的是布特雷的失守;可如今羊角河谷兩端門戶都在維基亞人手裡,斯瓦迪亞人非要往裡鑽,格列佛可就要關門打狗了。

  李維策馬與格列佛並行,安靜地聽完這一番分析,時不時點頭附和,嘴角噙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臨陣指揮或許不是格列佛的強項,但戰爭也從來不止正面戰場這一個維度;格列佛能有這番見地,李維至少不用擔心他會做出如當初布特雷的斯瓦迪亞守軍那般沒有下限的操作了。

  還是那句話,愚蠢的隊友遠比狡詐兇險的敵人更災難。

  而話說到這個份上,格列佛的中心思想便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那些「收買人心的必要花費上」。

  三人登上城牆,格列佛斟酌了好一會兒措辭,終於還是腆著老臉開口道:

  「李維子爵,實不相瞞,除開那些攻城器械的殘骸外,我還想從您這裡購置一百副四分之三甲,只是……」

  格列佛搓了搓粗糙的手指,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坐鎮一方的男爵,倒更像一個在集市上精打細算的商販:

  「如您所見,眼下我手頭的現錢實在緊張——能否、我能否用一些貨物或者本地特產抵帳?」

  李維聞言,面上微微蹙眉,心中卻已是狂喜——他琢磨了一晚上,也沒想好該怎麼才能在不引起對方懷疑的前提下討要一批火絨犬以及相關制皮技術——格列佛卻是主動送上門來了!

  手指在城牆垛上輕輕敲打了幾下,李維故作十分為難、愛莫能助、一臉唏噓:

  「格列佛男爵,不是我不願通融。只是,那些低價抵給商人的盔甲刀兵,本就是戰事緊急時的無奈之舉。」

  「沿途騾馬腳力、關卡過路、中轉倉儲……每一樣都是謝爾弗在虧本!」

  「更重要的是,這些軍資早就被各大商會預訂了乾淨,我手頭也沒多少存貨。」

  格列佛臉上的期盼隨著李維逐條列舉的困難一點點黯淡下去。

  李維看在眼裡,故意停頓了好一會兒,方才緩了緩語氣,像是在認真權衡這個請求的分量:

  「不過,看在你我並肩作戰的情分上,格列佛男爵不妨先說說,喬納森家族能提供什麼?我好盤算有沒有周轉的餘地。」

  「當然,格列佛男爵您別抱太大希望。」

  「理當如此,」格列佛原本已跌落谷底的心情頓時振奮了些,挺直腰板,語速也快了幾分,道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腹稿,「我家莊園出產的麥酒和乾酪,您是嘗過的;我手上還有一批戰前趕製的箭杆,暫時是用不上了;布雷諾的山中草藥,也可全部交予新羊角村售賣……」

  格列佛一一羅列過去,林林總總,十幾樣商品,充分表現了一個男爵被持久戰放血的捉襟見肘。

  李維不難想像,若是東普羅路斯有戰敗之日,喬納森家族怕是就要走上當初跟隨格羅亞梭哈河谷鎮的若干次級貴族的老路了。

  「此外,」話到最後,格列佛的視線終於如李維所期待的那般,落向山坡上那群正在低頭啃食枯草的火絨犬身上,有些尷尬地笑了一聲,「便是這些畜牲,如果李維子爵許可的話,我打算在羊角河谷內部放牧一批,由新羊角村的村民代為照料。」

  「這些畜牲吃雜草就能活,長得快,一年就能剝皮。至於肉——雖然上不了貴族的餐桌,但對那些常年不見葷腥的民戶來說,可必須是蒙您恩澤才有的賞賜。」

  格列佛好話說盡,唯恐李維拒絕,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如果您實在不需要,喬納森家族也可以連肉帶皮一起回收。」

  這個方案顯然還達不到李維的預期,所以他刻意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在格列佛幾乎以為李維就要婉拒時,荊棘領少君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切入的角度卻精準無比:

  「既然如此麻煩,格列佛男爵是否考慮、直接將「火絨犬」的制皮工匠帶到布雷諾?」

  「謝爾弗可以考慮收購這項技術,並由喬納森的工匠教予新羊角村村民。如此一來,你省去來回運輸的成本,東普羅路斯得到了穩定的皮料供應,我治下的村民們也多了一個謀生的手藝——三方各取所需。」

  格列佛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技術轉讓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雖然火絨犬皮的鞣製工藝算不上什麼不傳之秘,但畢竟是家族幾代琢磨的成果,就這麼交易出去,地主老財·格列佛多少有些心裡不得勁。

  李維見狀,轉而沖著便宜表兄柯文使了個眼色。

  柯文收到訊號,心中多少有些納悶——北境最不缺做攻城器械彈性構件的牛皮牛腱了,不知道李維非要火絨犬皮幹什麼——但還是開動腦筋,打起了配合。

  「格列佛男爵,我有個可能有些冒昧的問題,」柯文突兀開口,狀似不經意地另起了話題,「您要修補的那些投石機,最終是打算送去德瑞姆、獻給里奧伯爵的吧?」

  格列佛果然被岔開了計較的心思,轉頭看向柯文,坦率地點頭:

  「正是,那些投石機修好之後,若編入伯爵大人的作戰序列,對布雷諾在伯爵大人心中的分量也是加分——還未請教柯文爵士,是有什麼問題嗎?」

  格列佛不免忐忑。

  「於薩默賽特內部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是嘛,」柯文先是頷首,目光隨即在城牆上掃了一圈,忽地笑道,「投石機是進攻用的,而布雷諾還缺幾門看家護院的弩炮,格列佛男爵覺得呢?」

  格列佛面色一僵,訕訕地沒有接話。

  弩炮?弩炮架在城牆上,炮口朝哪邊?朝南是防著西弗勒斯,朝北是防著謝爾弗……這不是給他格列佛自己找不痛快嘛!

  柯文把格列佛的侷促看在眼裡,上前兩步,伸手扶住格列佛的胳膊,語氣親熱而和藹,笑意卻不達眼底:

  「男爵閣下不必緊張,我是開玩笑的。布雷諾自是不需弩炮,但布特雷卻是需要的。」

  「不僅需要成品,還需要臨時修理弩炮的替換配件。商會的供應固然充足,但一旦戰事吃緊,運輸線被切斷,總不能派人穿過戰線去催貨吧?」

  「就地取材的備選方案,任何時候都值得儲備,您覺得呢,格列佛男爵?」

  柯文手上微微用力,視線卻是瞥向了山坡上的火絨犬。

  這下格列佛哪裡還聽不出柯文話中之意——這是要他上繳進一步合作的投名狀啊!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柯文臉上移到李維臉上——後者自是一臉「鼓勵」——又望向城外那片正在啃草的火絨犬群。

  秋風拂過山坡,將犬群灰色的短毛吹出一層層細密的波紋。

  格列佛終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些:

  「那便依柯文閣下所言,火絨犬皮的鞣製工藝,喬納森家族願加入交易。」


  「格列佛男爵有這樣的誠意,謝爾弗自然不能落後。」

  「這樣吧——先前說好的盔甲軍資,火絨犬的抵價不設上限,由閣下自行衡量。此外,我再額外附送三副全身板甲,為您的三位得力助手、也為布雷諾的安全保駕護航,如何?」

  格列佛掂量了片刻——單是那三副全身板甲就不虧了——臉上終於是擠出一個不那麼勉強的笑容,撫胸行了一禮:

  「蒙您關愛,喬納森家族將銘記這份友誼。」

  說罷,格列佛又抬起頭,試探道:

  「那火絨犬的肉?」

  李維頓覺嘴中發腥,果斷地擺擺手:

  「肉就免了,留給城中居民還有村民們吃吧。」

  格列佛終於是繃不住地大笑出聲,笑聲在城牆上迴蕩。

  初冬的風從群山缺口處灌進來,將城頭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幾隻火絨犬幼崽從母獸身後探出頭,好奇地朝城門方向張望,然後打了個噴嚏,撒腿朝坡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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