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嚮導
敲定最核心、最可能引起衝突的利益交換，接下來的行程便輕鬆愉快了許多。
格列佛領著李維與柯文穿過城牆內側的石階，走向專門為自由民遷徙準備的倉庫。
倉庫設在城牆內側一座半地下式的石砌建築里——原本是卡森家族的酒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乾燥的草木氣味撲面而來。
格列佛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示意：
「這些木炭，都是山上砍的硬木燒的……」
「羊角河谷夜裡風硬，我讓人多備了些羊毛氈……」
「種子都是從東普羅路斯軍需處領的，和布雷諾明年要種的一模一樣，李維子爵大可放心……」
李維伸手在那些堆碼整齊的麥種袋上按了按，滿意地點點頭：
「格列佛男爵有心了。」
東西不算貴重——格列佛也很難送出讓李維覺得貴重的禮物——但用心與否從來不只是溜須拍馬的同義詞，亦是為政一方的見地。
格列佛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赧然：
「實在是拿不出更好的東西了，李維子爵不嫌棄就好。」
「城中還有不少空屋，是昔日那些布雷諾貴族留下的——若是布特雷一時騰不開，李維大可以放心將自由民留在布雷諾過冬。」
這便是說話順序的藝術了。
若是格列佛昨天就擺出這樣的說辭，李維難免揣度他是否要截留人口；如今知道格列佛自己都窮得嗷嗷待哺，這份示好看起來便截然不同。
於是李維又出言寬慰了幾句，隨即召來奧蘭多·克里斯滕森，吩咐他與格列佛的管家交接並儘快搬運這批物資。
信任歸信任，李維同樣深知，任何人答應的事都不算數，只有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數。
……
午宴比昨晚多了幾分家常的喧鬧。
除了昨夜那兩位試圖給李維暖床的格列佛侄女外，還有幾位騎士的家眷作陪。
孩子們畏縮在各自母親的長裙邊，又或者乳母的懷抱里，好奇的目光時不時瞥向主位上的李維與柯文，又飛速移開。
那個位置，在這群孩子不多的人生閱歷中，本該屬於鬍子茂密又或者頭髮花白的長輩。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輩子·李維聽著弗朗頓的兒子結結巴巴地匯報自己剛編入巡邏隊的見聞，偶爾點評幾句，全然一副老成持重的長者模樣。
荊棘領少君自然清楚這其中釋放的政治訊號。
喬納森家族的女眷在布雷諾安居，給予城中居民的信心比任何公開的政治表演都要有說服力得多。
……
飯後賓客散去，憋了一上午的柯文終於逮到獨處的機會，一把勾住李維脖頸，壓低的嗓音里是遮掩不住的好奇：
「說話！你要那畜牲的皮幹什麼？」
李維扯開這好奇表兄的胳膊，隨口搬出了水泥作為掩飾：
「水泥。」
「礦石粉碎之後需要高溫煅燒，煅燒爐的密封圈，我們目前用的皮料和麻繩都撐不住——這東西可能要好一些。」
「當然，還要做更多的實驗。」
李維說的也確實是真話，密封圈可以說是所有需要高壓的裝置共同的材料痛點——李維現在只盼著這火絨犬的皮能經得住之後白馬山最嚴苛的效能測試。
柯文的手臂立刻鬆了勁，眼前一亮：
「耐高溫……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因為你現在滿腦子只有黃金。」
李維冷不丁地補刀一句。
北境蠻子·柯文臉上一黑，就要動粗，李維見狀連忙岔開話題：
「下午我去新羊角村跑一趟，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要去幹嘛？」
「找幾個能進山的本地嚮導，」李維整了整被扯歪的領口，「不能只靠精靈，我信不過。」
「去，」柯文下意識地回道，隨後才意識到李維說了什麼，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眼珠子瞪得比牛還大，「你剛才說了什麼？精靈？！」
「對，「長耳朵」，」李維小小地編排了加洛德一嘴，隨後才解釋道，「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下午你就別去了，去問奧蘭多吧，順便見見那精靈——他會給你驚喜的！」
柯文不疑有它，李維話音未落，便興沖沖地轉身離開了。
-----------------
午休過後，攜帶部分物資的車隊從布雷諾出發，一路向西，朝著若隱若現的河岸線進發。
沿途小路蜿蜒，布雷諾貴族們昔日的避暑莊園，處處可見被砍伐後重新栽種的松樹苗圃。
而原本那些奇珍異草、古玩字畫，早就被李維賣給商會、充作了村子重建的啟動資金。
石砌的外牆業已經被當做建築材料扒了個乾淨，偌大的空地被平整成曬穀（藥）場，遠遠望去像是一張綠色的綢布被打上了幾塊灰麻補丁。
村長莫里茨帶著民兵等在場外，手裡還拄著一根拐杖——好訊息是他終於能站起來了，氣色也比上次要好了不少。
「少君大人！」
莫里茨撫胸行禮。
他身後站著二十餘巡邏民兵，也各自亂糟糟地喊了起來。
「腿怎麼樣了？」
李維翻身下馬，伸手扶住莫里茨的肩膀。
「陰雨天還有點疼，但不耽誤騎馬，」莫里茨故作豪邁一笑，「只要不是龍馬。」
李維配合著咧了咧嘴，心中卻是怒火翻騰，恨不得把那卡森家族的小王八蛋復活了再殺億遍。
莫里茨可以說是他李維親自招撫的流浪騎士里政務水平最高的那個，卻被一場無妄的貪念毀去了餘生的健康。
收斂思緒，李維的目光掃過莫里茨身後那些跪地的民兵：
「都起來吧，帶我去村里看看。」
……
新羊角村與李維記憶中的模樣已有了不小的變化。
當初搭建的白色帳篷大部分已被簡易木屋取代，木屋外牆用石灰水刷了層薄薄的白，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乾淨的光澤。
屋前屋後的菜畦里種著越冬的豌豆和蕎麥，幾個婦人正蹲在田間拔草，身邊放著裝滿了草木灰的木桶。
村道上鋪了碎石，路面比當初平整了許多，幾個半大的孩子推著一輛獨輪車從曬穀場方向跑過來，車上摞著幾捆乾草，看見莫里茨便遠遠喊了聲「村長好」。
跑過去之後那群孩子才意識到村長身邊站了誰，猛地剎住車，瞪圓了眼，乾草滾了一地。
李維彎腰撿起一捆，塞回那孩子懷裡，笑了笑：
「慢一點，不用急。」
孩子漲紅了臉，使勁點頭，然後一溜煙就跑了。
「這幫孩子……還請少君大人勿怪。」
莫里茨走在李維身邊，搖了搖頭，語速不快，但臉上俱是笑意：
「村里現在多了十來對新人，還有五個孕婦——明年開春後可能更多——如果可以的話，屬下懇請從戰地醫院調配一組醫護定期來村子裡巡診……」
「……貴族留下來的田都是現成的，清荒不難，等到開春多種幾茬，再建幾個畜欄，勞力是夠的，少君大人不必掛念。」
「至於現在，」莫里茨的語氣不自覺地沉了幾分，「我組織了進山的採藥隊，補貼村裡的活錢還是其次，主要是讓那些個壯勞力忙起來。」
「少君大人您從布雷諾過來，想必是已經知曉了，城裡也是百廢待興。」
上層一紙「組織恢復生產」的檔案，落在莫里茨和格列佛肩頭，便是跨越一整個冬天的嘔心瀝血。
李維欣慰地拍了拍莫里茨的肩膀：
「回頭寫一份報告給我，能批准的我儘量批——這次我還帶來了一批過冬的物資，你看著分配。」
這邊正說話間，先前那幾個推獨輪車的半大孩子已經敲開了不少鄰里的院門。
陸陸續續有村民從各家各戶的院子裡探出頭。
有人遠遠看見了那面荊棘玫瑰的旗幟。
緊接著，村道上開始有腳步聲聚集，先是幾個老婦人，然後是抱著孩子的女人，最後是剛下工或者正準備接替上工的男人。
他們從曬穀場、從菜畦、從木工坊、從畜欄各處匯攏過來，手裡還攥著來不及放下的農具，在碎石路兩側站成了兩排。
頂前頭的那個老婦人，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擇了一半的野菜，眯著眼盯著李維看了好一會兒，忽地鬆開手，本就佝僂的背影再矮三分。
她跪了下去。
然後是他們。
有人穿著滿是補丁的粗麻衣，袖口還沾著木屑；有人赤著腳，腳趾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有人臉上的汗漬還沒來得及擦乾；有人還在母親的懷抱里酣睡……
他們中大多數人的名字從未出現在任何一份戰報上，他們的面孔從未被任何一幅壁畫記錄，他們只是在戰火中活下來的人。
難民，刑徒，佃農……而現在，他們跪在這條碎石路上，沒有任何聲響。
李維停下腳步。
風從山坡上灌下來，吹動旗幟的一角，將玫瑰的鮮紅在陽光下展開又收攏。
荊棘領的少君站在碎石路中央，坦然受了這一跪。
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那些在羊角河谷戰死的荊棘領軍士，為了那一床羊毛氈、一把鋤頭、一塊菜畦、一袋種子……
他們需要這一跪，正如他們需要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公義和為公義而戰的勇氣。
良久的沉默，李維伸手，扶起最前排的那個老婦人。
老婦枯瘦的手指極輕地牽著李維的袖口，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只問出了一句沙啞的「瑪爾塔還好嗎？」
李維笑著點了點頭，將她交給身後跟上來的莫里茨，目光隨後掃過那些仍然跪伏的脊背和低垂的頭顱，朗聲開口：
「我要幾個最熟山路的嚮導，去宰了那些獸人。」
沒有許諾，沒有報酬，李維只是相對平靜地道出了自己的訴求。
人群中，那些半大的少年猛然抬頭，面色漲紅，就要起身。
但隨後，更多、更粗糙、也更寬厚的手掌搭上了這些少年的肩頭。
一個臉上有道從耳根斜斜劃到下巴的舊爪痕的中年男人藉著力道，最先站起身——他的身上還揹著一副庫爾特樣式的複合弓。
「新羊角村，獵隊頭領，皮奧納，羊角村本地人。領主大人，我願為您而戰！」
瘸腿的拉爾斯慢了一步，但還是拽著皮奧納的胳膊一同站了起來：
「領主大人！您還記得我嗎？皮奧納是我的孩子！也是您的戰士！」
格列佛領著李維與柯文穿過城牆內側的石階，走向專門為自由民遷徙準備的倉庫。
倉庫設在城牆內側一座半地下式的石砌建築里——原本是卡森家族的酒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乾燥的草木氣味撲面而來。
格列佛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示意：
「這些木炭，都是山上砍的硬木燒的……」
「羊角河谷夜裡風硬，我讓人多備了些羊毛氈……」
「種子都是從東普羅路斯軍需處領的，和布雷諾明年要種的一模一樣，李維子爵大可放心……」
李維伸手在那些堆碼整齊的麥種袋上按了按，滿意地點點頭：
「格列佛男爵有心了。」
東西不算貴重——格列佛也很難送出讓李維覺得貴重的禮物——但用心與否從來不只是溜須拍馬的同義詞，亦是為政一方的見地。
格列佛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赧然：
「實在是拿不出更好的東西了，李維子爵不嫌棄就好。」
「城中還有不少空屋，是昔日那些布雷諾貴族留下的——若是布特雷一時騰不開，李維大可以放心將自由民留在布雷諾過冬。」
這便是說話順序的藝術了。
若是格列佛昨天就擺出這樣的說辭，李維難免揣度他是否要截留人口；如今知道格列佛自己都窮得嗷嗷待哺，這份示好看起來便截然不同。
於是李維又出言寬慰了幾句，隨即召來奧蘭多·克里斯滕森，吩咐他與格列佛的管家交接並儘快搬運這批物資。
信任歸信任，李維同樣深知，任何人答應的事都不算數，只有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數。
……
午宴比昨晚多了幾分家常的喧鬧。
除了昨夜那兩位試圖給李維暖床的格列佛侄女外，還有幾位騎士的家眷作陪。
孩子們畏縮在各自母親的長裙邊，又或者乳母的懷抱里，好奇的目光時不時瞥向主位上的李維與柯文，又飛速移開。
那個位置，在這群孩子不多的人生閱歷中，本該屬於鬍子茂密又或者頭髮花白的長輩。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輩子·李維聽著弗朗頓的兒子結結巴巴地匯報自己剛編入巡邏隊的見聞，偶爾點評幾句，全然一副老成持重的長者模樣。
荊棘領少君自然清楚這其中釋放的政治訊號。
喬納森家族的女眷在布雷諾安居，給予城中居民的信心比任何公開的政治表演都要有說服力得多。
……
飯後賓客散去，憋了一上午的柯文終於逮到獨處的機會，一把勾住李維脖頸，壓低的嗓音里是遮掩不住的好奇：
「說話！你要那畜牲的皮幹什麼？」
李維扯開這好奇表兄的胳膊，隨口搬出了水泥作為掩飾：
「水泥。」
「礦石粉碎之後需要高溫煅燒，煅燒爐的密封圈，我們目前用的皮料和麻繩都撐不住——這東西可能要好一些。」
「當然，還要做更多的實驗。」
李維說的也確實是真話，密封圈可以說是所有需要高壓的裝置共同的材料痛點——李維現在只盼著這火絨犬的皮能經得住之後白馬山最嚴苛的效能測試。
柯文的手臂立刻鬆了勁，眼前一亮：
「耐高溫……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因為你現在滿腦子只有黃金。」
李維冷不丁地補刀一句。
北境蠻子·柯文臉上一黑，就要動粗，李維見狀連忙岔開話題：
「下午我去新羊角村跑一趟，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要去幹嘛？」
「找幾個能進山的本地嚮導，」李維整了整被扯歪的領口，「不能只靠精靈，我信不過。」
「去，」柯文下意識地回道，隨後才意識到李維說了什麼，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眼珠子瞪得比牛還大，「你剛才說了什麼？精靈？！」
「對，「長耳朵」，」李維小小地編排了加洛德一嘴，隨後才解釋道，「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下午你就別去了，去問奧蘭多吧，順便見見那精靈——他會給你驚喜的！」
柯文不疑有它，李維話音未落，便興沖沖地轉身離開了。
-----------------
午休過後，攜帶部分物資的車隊從布雷諾出發，一路向西，朝著若隱若現的河岸線進發。
沿途小路蜿蜒，布雷諾貴族們昔日的避暑莊園，處處可見被砍伐後重新栽種的松樹苗圃。
而原本那些奇珍異草、古玩字畫，早就被李維賣給商會、充作了村子重建的啟動資金。
石砌的外牆業已經被當做建築材料扒了個乾淨，偌大的空地被平整成曬穀（藥）場，遠遠望去像是一張綠色的綢布被打上了幾塊灰麻補丁。
村長莫里茨帶著民兵等在場外，手裡還拄著一根拐杖——好訊息是他終於能站起來了，氣色也比上次要好了不少。
「少君大人！」
莫里茨撫胸行禮。
他身後站著二十餘巡邏民兵，也各自亂糟糟地喊了起來。
「腿怎麼樣了？」
李維翻身下馬，伸手扶住莫里茨的肩膀。
「陰雨天還有點疼，但不耽誤騎馬，」莫里茨故作豪邁一笑，「只要不是龍馬。」
李維配合著咧了咧嘴，心中卻是怒火翻騰，恨不得把那卡森家族的小王八蛋復活了再殺億遍。
莫里茨可以說是他李維親自招撫的流浪騎士里政務水平最高的那個，卻被一場無妄的貪念毀去了餘生的健康。
收斂思緒，李維的目光掃過莫里茨身後那些跪地的民兵：
「都起來吧，帶我去村里看看。」
……
新羊角村與李維記憶中的模樣已有了不小的變化。
當初搭建的白色帳篷大部分已被簡易木屋取代，木屋外牆用石灰水刷了層薄薄的白，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乾淨的光澤。
屋前屋後的菜畦里種著越冬的豌豆和蕎麥，幾個婦人正蹲在田間拔草，身邊放著裝滿了草木灰的木桶。
村道上鋪了碎石，路面比當初平整了許多，幾個半大的孩子推著一輛獨輪車從曬穀場方向跑過來，車上摞著幾捆乾草，看見莫里茨便遠遠喊了聲「村長好」。
跑過去之後那群孩子才意識到村長身邊站了誰，猛地剎住車，瞪圓了眼，乾草滾了一地。
李維彎腰撿起一捆，塞回那孩子懷裡，笑了笑：
「慢一點，不用急。」
孩子漲紅了臉，使勁點頭，然後一溜煙就跑了。
「這幫孩子……還請少君大人勿怪。」
莫里茨走在李維身邊，搖了搖頭，語速不快，但臉上俱是笑意：
「村里現在多了十來對新人，還有五個孕婦——明年開春後可能更多——如果可以的話，屬下懇請從戰地醫院調配一組醫護定期來村子裡巡診……」
「……貴族留下來的田都是現成的，清荒不難，等到開春多種幾茬，再建幾個畜欄，勞力是夠的，少君大人不必掛念。」
「至於現在，」莫里茨的語氣不自覺地沉了幾分，「我組織了進山的採藥隊，補貼村裡的活錢還是其次，主要是讓那些個壯勞力忙起來。」
「少君大人您從布雷諾過來，想必是已經知曉了，城裡也是百廢待興。」
上層一紙「組織恢復生產」的檔案，落在莫里茨和格列佛肩頭，便是跨越一整個冬天的嘔心瀝血。
李維欣慰地拍了拍莫里茨的肩膀：
「回頭寫一份報告給我，能批准的我儘量批——這次我還帶來了一批過冬的物資，你看著分配。」
這邊正說話間，先前那幾個推獨輪車的半大孩子已經敲開了不少鄰里的院門。
陸陸續續有村民從各家各戶的院子裡探出頭。
有人遠遠看見了那面荊棘玫瑰的旗幟。
緊接著，村道上開始有腳步聲聚集，先是幾個老婦人，然後是抱著孩子的女人，最後是剛下工或者正準備接替上工的男人。
他們從曬穀場、從菜畦、從木工坊、從畜欄各處匯攏過來，手裡還攥著來不及放下的農具，在碎石路兩側站成了兩排。
頂前頭的那個老婦人，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擇了一半的野菜，眯著眼盯著李維看了好一會兒，忽地鬆開手，本就佝僂的背影再矮三分。
她跪了下去。
然後是他們。
有人穿著滿是補丁的粗麻衣，袖口還沾著木屑；有人赤著腳，腳趾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有人臉上的汗漬還沒來得及擦乾；有人還在母親的懷抱里酣睡……
他們中大多數人的名字從未出現在任何一份戰報上，他們的面孔從未被任何一幅壁畫記錄，他們只是在戰火中活下來的人。
難民，刑徒，佃農……而現在，他們跪在這條碎石路上，沒有任何聲響。
李維停下腳步。
風從山坡上灌下來，吹動旗幟的一角，將玫瑰的鮮紅在陽光下展開又收攏。
荊棘領的少君站在碎石路中央，坦然受了這一跪。
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那些在羊角河谷戰死的荊棘領軍士，為了那一床羊毛氈、一把鋤頭、一塊菜畦、一袋種子……
他們需要這一跪，正如他們需要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公義和為公義而戰的勇氣。
良久的沉默，李維伸手，扶起最前排的那個老婦人。
老婦枯瘦的手指極輕地牽著李維的袖口，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只問出了一句沙啞的「瑪爾塔還好嗎？」
李維笑著點了點頭，將她交給身後跟上來的莫里茨，目光隨後掃過那些仍然跪伏的脊背和低垂的頭顱，朗聲開口：
「我要幾個最熟山路的嚮導，去宰了那些獸人。」
沒有許諾，沒有報酬，李維只是相對平靜地道出了自己的訴求。
人群中，那些半大的少年猛然抬頭，面色漲紅，就要起身。
但隨後，更多、更粗糙、也更寬厚的手掌搭上了這些少年的肩頭。
一個臉上有道從耳根斜斜劃到下巴的舊爪痕的中年男人藉著力道，最先站起身——他的身上還揹著一副庫爾特樣式的複合弓。
「新羊角村，獵隊頭領，皮奧納，羊角村本地人。領主大人，我願為您而戰！」
瘸腿的拉爾斯慢了一步，但還是拽著皮奧納的胳膊一同站了起來：
「領主大人！您還記得我嗎？皮奧納是我的孩子！也是您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