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醫院騎士團團副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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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前,在採石場和伐木場服役的成年男性勞工陸續返回營地。

  但又累又餓的他們沒被允許返回帳篷,而是被一批批地帶到了曬場上,按佇列站好,黑壓壓地鋪滿了整片空地。

  偶有騷亂,也在監工們甩響的皮鞭聲中安靜下來。

  「子爵大人!」

  副署長、哦不、現在是暫代署長雙手捧著點名冊,一路小跑過來,腰彎得比下午更低了三分:

  「營地共有外派男性刑徒八百九十人,全部到齊,請李維子爵大人檢閱。」

  依照刑期與分工的不同,西弗勒斯在東普羅路斯各個方向設定了十三個勞役營地,每個營地的成年男性數量都有意控制在千人規模以下。

  奧特·史密斯此前自稱「第三分場管事」,便是由此而來。

  當然,這對李維不是什麼重要的情報。

  荊棘領少君接過那份按滿指印的簽到名冊,隨手翻了幾頁,便朝代署長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開始吧。」

  那代署長彎腰應下,轉身面向曬場下黑壓壓的人群時,脊背已然挺直,胸膛也挺了起來。

  他展開名冊,中氣十足的嗓音在暮色中迴蕩: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人,站前面來——」

  「洛格村的大巴里與小巴里,出列!」

  人群中泛起一陣竊竊私語。

  片刻後,兩個面貌相仿的漢子從佇列里擠了出來,手足無措地站到最前頭,其中一個還在用袖口擦臉上的石粉。

  「施特瓦里的石匠大托莫利!」

  「以及施特瓦里的小托莫利!」

  ……

  代署長一個一個地往下念,被點到名字的人從零星幾個漸漸站成了兩排——不多,攏共四十三人。

  他們穿著勞役營統一配發的灰褐粗麻罩衫,互相交換著茫然而惶恐的眼神。

  代署長清了清嗓子,將名冊合攏,莊嚴地宣布道:

  「仰賴王國之恩典,感佩艾拉之仁慈——爾等之刑期,於今日屆滿。即刻起,收拾爾等之行囊,攜上爾等之家眷。王國業已為爾等備妥新屋與耕地,自此刻始,爾等即為維基亞之自由民!」

  說罷,代署長帶頭鼓起掌來。

  底下隨之響起稀稀落落的、有氣無力的掌聲。

  更多人還沒從一整天的體力勞作中回過神來。

  唯有那四十三人,在經歷了從茫然到震驚再到狂喜的心路起伏後,不知是誰先起頭,所有人都撲通撲通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曬場的泥地上,磕得咚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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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稍有些文化的,已在胸口划起了十字,口中念誦著經文,淚流滿面。

  李維看在眼裡,頗為不爽地撇了撇嘴。

  這便是他始終厭惡宗教的原因之一——你救了一個信徒,他最先感激的是他的艾拉,而非具體的人。

  不過他也只是撇了撇嘴,隨即朝代署長擺了擺手。

  代署長的女婿、那位比勃書記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即刻吩咐護衛領著那四十三名刑徒下去辦理離營手續。

  「其餘人等,也不必焦躁,」代署長享受了片刻的掌聲,方才再度開口,「明後兩日還會有一批平日表現良好的勞役獲提前釋放,領受維基亞公民之身份,配發土地與住房。」

  他特意頓了頓,抬高的音量里多了一層嚴厲:

  「凡在此期間尋釁滋事者,勿怪斷了自家的光明前程。」

  一套「胡蘿蔔加大棒」的操作下來,代署長這才揮手示意監工們領著勞役分批回營。

  ……

  營地里,哈里·斯內克一行早已帶著軍功騎士們離去。

  一同離開這是非之地的還有幾個勉強有資格同這夥人搭上幾句話的營地管事。

  李維並非為了反貪反腐,只要這幫人不蠢到主動找死,李維也就任由他們去了。

  丹尼爾·波特仍留在營地取證,身後跟著臉色灰敗的原署長,正領著幾個書記員逐一核對民用倉庫的物資清單。

  見李維回來,丹尼爾主動起身相迎,笑問道:

  「處理妥當了?」

  李維點點頭。

  「今晚我便宿在此處盯著,」丹尼爾合上記事本,壓低嗓音,「訊息我已讓護衛轉呈叔父——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糟,遠不止向貴族勞役販賣物資那麼簡單。」

  說著,他瞪了一眼不遠處垂頭站著的原署長,語氣冷冽。

  李維笑了笑,這笑意里有對丹尼爾的欣賞,也有對這類事務根深蒂固的無奈。

  同為後勤出身,李維心裡有數,西弗勒斯能保證勞役營地的名冊是實額,沒有人被冒名頂替、沒有大規模的人口買賣,已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至於貪腐,以哈弗茨在荊棘領那般威望,尚且未能杜絕,何況聲勢還要差一些的西弗勒斯。

  只要「刑不上貴族」的特權改不了,別的都是治標不治本的。

  短暫的沉默中,丹尼爾也意識到了他同李維談論這事有些不妥,尷笑一聲將話題轉開:

  「可還有需要我協助的地方?」

  「多謝,不過暫時不用,」李維如實相告,「首批四十三戶我先帶走,明後兩天約摸還有兩百戶,到時直接從營地出發,隨我遷往布特雷。」

  「至於貶斥到營地的羅慕路斯貴族,過幾天我會從這些家族的敵對勢力還有家族棄子裡揀幾個過來充當監工,到時候還要丹尼爾你行個方便。」

  這幫人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李維翻臉。

  不過有一點李維倒是由衷感慨——這幫人的階級意識頑強到還在拮抗環境的劇變,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確實是比李維更堅定的「封建主義鬥士」。

  丹尼爾眼神一閃,自是清楚李維話中門道,但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件事。

  「李維……」丹尼爾拉著李維走遠了些,以僅有兩人可以聽見的嗓音低聲道,「你覺得,勞役營這攤事由我後續接手是否合適?」

  這話問得委實出乎李維的預料。

  怔愣了片刻,望著對方眼中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李維試探性地反問道:

  「在西弗勒斯伯爵身邊做書記員,難道不是一份人人羨慕的清貴工作?」

  「確實如此,」丹尼爾臉上的笑容一閃即收,「但多數書記員熟悉庶務後都會被外派歷練、積累資歷,如今我……」

  丹尼爾沒再說下去,但意思李維已經聽懂了。

  沉吟片刻,李維慎重地回答道:

  「首先,此事應當由您的叔父、西弗勒斯伯爵大人全權定奪。」

  「理當如此。」

  丹尼爾一臉肅然,靜候下文。

  「其次,倘若西弗勒斯伯爵問起我的意見,我會向他舉薦你——東普羅路斯戰後重建確為明年之重點,若能掌握一部分人力調配,誠然是不錯的選擇。」

  「前提是你能拿得住。」

  李維心中默念,頓了頓,又坦誠道:

  「最後,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圖雷斯特的大軍南下後,我再想從東普羅路斯支取人力,不會如眼下這般便利。你若能在這個位置上站穩,對你對我,都是好事。」

  丹尼爾頗為激動地握住李維雙手:

  「我也是這麼想的,有李維你這一番支援,更是,更是……」

  心情激盪之下,丹尼爾一時竟是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李維安慰性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又與他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蘇拉找來,丹尼爾這才頗為不舍地放李維離去。

  ……

  那四十三個成年男子,拖家帶口攏共一百五十七人,揹著自家不多的行囊,已然列隊等在了營門外。

  每當騎士們的坐騎煩躁地打起響鼻亦或者刨動地面,這些人便會應激地身體一抖。

  李維騎著龍馬穿過柵欄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衣衫襤褸的自由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李維·謝爾弗——荊棘領的少君,羊角河谷的主人,東普羅路斯港之副守備,受封於王國之子爵——自此刻始,即為爾等之領主。」

  「記住這個日子!因為自今日起,爾等不再是鞭子下的牲口與名冊上的數字。」

  「我將賜予爾等以土地,以房屋,以自由……作為回報,爾等須以辛勤、以忠誠、以汗水來證明,自由並非徒然之虛名。」

  「記住今日,把它刻進爾等的骨頭裡,傳予爾等之子嗣。因為從今往後,再無人能將爾等打回鎖鏈之中——除非爾等自己允許。」

  暮色四合,一百五十七人在沉默中齊齊躬身。

  「現在,跟我走,」李維策動韁繩,「從今夜起,你們不必宿於奴役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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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別院自然住不下這麼多人,李維直接把這群勞役帶去了戰地醫院。

  他們要在這裡接受最基本的身體檢查和防疫消殺。

  接到通知的醫院騎士團團副凱厄斯·德姆親自趕來操持交接事宜。

  「請李維子爵放心,明天傍晚之前,這些人的體檢結果定會呈送予您。」

  凱厄斯的語氣里透著十足的小心。

  兩地不過一河之隔,李維在羅慕路斯是如何拾掇舍什科兩兄弟的,凱厄斯可謂看在眼裡記在心頭。

  「凱厄斯團副有心了。」

  李維對這等牆頭草自是沒太多深交的興趣,敷衍一笑,笑意不達眼底。

  凱厄斯卻是在李維身邊晃來晃去,目光頻頻望來,嘴唇翕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偏偏李維一貫是個對貴族惡劣的性子,全當是看不懂凱厄斯的暗示,自顧自地安排事宜,非要逼凱厄斯主動開口。

  兩邊就這麼耗了一陣,眼看著李維布置妥當,隨時都有可能離開,凱厄斯終於是憋不住了,主動上前,耷拉著眉眼,小聲請示道:

  「李維子爵,能否借一步說話?我知曉此番邀請冒昧失禮,但身份所限,實在不好明面拜訪,今日機會實在難得,求李維子爵見諒。」

  聞言,李維這才擺出一副驚訝模樣,假意說了幾句「何至於此」的場面話,擺手示意蘇拉等人散開戒嚴,然後沖著凱厄斯微笑頷首:

  「請凱厄斯團副但說無妨,我李維·謝爾弗以家族榮譽起誓,今夜所論絕不會有外人知曉。」

  凱厄斯聞言頗為感動,再開口時語氣里多出了一絲顫抖:

  「是這樣的,李維子爵,這些天來,東普羅路斯不少人向我打聽,凡戰地醫院之規章制度、醫治手段,是否有、是否有在德瑞姆前線復刻的可行性?」

  「哦?」李維臉上笑意未變,「那凱厄斯團副是如何作答的?」

  「自然是告訴他們,」凱厄斯的眼神不自覺地往左上角飄了飄,「此乃李維子爵您主導下,伍德家族、波特家族以及薩默賽特家族共同組建的戰地醫院,我無權發表這種意見。」

  「只是當中有些人、有些人……」凱厄斯苦笑一聲,沒再說下去,轉而道,「我聽他們的意思,想來是瞞著您來探聽的。」

  「今夜貿然求見,一是向李維子爵示警,二則藉此求李維子爵向凱爾莫隊長遞句話!」

  說罷,凱厄斯便是單膝跪地,拳頭在地上磕出一聲悶響,望向李維的眼眸中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戾氣:

  「就說,戰地醫院的高治癒率首先是建立在您為醫院定下的規矩上,其次才是那些醫療手段。」

  「技術易學,規矩難得,若無一個壓得住場面的牽頭人,到時候只怕是、只怕是適得其反!」

  至此,李維臉上的假笑認真了些——他向來是尊重技術的,現在看來牆頭草·凱厄斯也不是那麼對技術一竅不通。

  至於說向巡林衛隊長凱爾莫遞話——李維心中嘆息,一個家族的中層骨幹,被逼到需要藉助一個外人的渠道向族長示警……伍德家族要不還是毀了算了!

  當然,李維也知曉,凱厄斯的心思並不乾淨,他怕是恰恰因為知曉其中關鍵,所以才不願答應某些人給他許諾的豐厚條件。

  畢竟,貴族的真金白銀可不是那麼好拿的,屆時盜版的戰地醫院拿不出正版的醫療效果,就算李維不找他麻煩,其他被醫死的貴族也不會善罷甘休!

  戰地醫院迄今為止不是沒治死過貴族,但李維的免責宣告是建立在山地騎士團上的,這個尋常貴族可復刻不了。

  誰家家屬要敢找謝爾弗索賠,李維並不介意拿他九族的骨灰燒一套瓷杯。

  想清楚這個關節,李維扯了扯嘴角,上前扶起凱厄斯,一臉嚴肅道:

  「這可是兩句話了。」

  凱厄斯心下一沉,一股涼意就要竄到頭頂,便又聽見李維緩緩開口:

  「不過我可以替你轉達,但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方才那番『規矩大於技術』的言論,你向哪些人說過?」

  凱厄斯又是一驚,本能地就要撒謊,手上傳來的力道卻是陡然加劇;他駭然抬頭,對上的正是李維彷佛能洞穿人心的黑瞳。

  「你只有一次機會,」李維鬆手,眼底的冷漠涌了上來,「想好了再答——我會如實轉告伍德家主。」

  雖說聽多了有關傳聞,但正面對上李維,凱厄斯還是第一次。

  對荊棘領少君彷佛能窺探人心的機敏,凱厄斯心神動盪,不由自主地再度單膝跪地:

  「二少爺、和、三少爺都來信問過、問過屬下,屬下便是、便是如此作答的。」

  凱厄斯口中的「二少爺」和「三少爺」,指的自然是莫德里奇的兒子伊桑萊與克里夫。

  可惜那兩位只當是凱厄斯的託辭。

  凱厄斯只得把主意打到了貌似與凱爾莫交情不淺的李維·謝爾弗身上。

  「起來吧,」這一次,李維沒有伸手去扶,心思電轉間,已然有了新的思路,「之後再有人問你索要你所知曉的技術,你只管給就是了。」

  「哎?!」

  凱厄斯猛地抬頭,一臉「我是不是聽錯了」的困惑。

  李維卻不再搭理他,轉身離開,只是甩下一句:

  「明後兩日,還有新的勞役送來,有什麼需要你做的,我自會讓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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