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一碼歸一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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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里,那群被晾了許久的貴族少年還跪在原地。

  有幾個已經挨不住、昏倒在地,卻無人敢上前攙扶。

  奧特·史密斯的屍體就躺在不遠處,胸口那個血窟窿已經不再往外涌血,凝固的血漬在泥地上洇成一片暗褐色的警示。

  違背李維·謝爾弗的命令,真的會死!

  蒼蠅嗡嗡地盤旋,時而落下,時而又被曬場上搬運桌椅的動靜驚起。

  管事們埋頭整理名冊,偶爾有人抬頭擦汗,目光掠過那具屍體時渾身一激靈,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種死寂而高效的氣氛中,連伙房採買去庫房取墨水都是踮腳小跑著來回。

  哈里抬手,按下身後的騷動,視線掃過一圈,最終定格在李維臉上:

  「各位,能否讓我跟李維子爵單獨談談?」

  語調和煦,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蛇家繼承人的分量。

  丹尼爾壓下心頭酸澀的不快,就要跟著眾人退遠一些,李維卻在此時出聲:

  「丹尼爾·波特先生是奉西弗勒斯伯爵大人的命令而來,我李維·謝爾弗身為東普羅路斯港口副守備,理當優先執行公務。」

  頓了頓,李維目光越過哈里的肩膀,掃了一眼他身後那烏泱泱的人馬,雙手杵劍,故作不解道:

  「不知各位又是奉誰所令、為何而來?」

  迎上李維的視線,看似人多勢眾的一群人,各自加快了勒馬退後的動作。

  尤其是那個先前出言挑撥的年輕神甫,打一開始就有意墜在了隊伍後頭。

  正面對上這頭「北境蠻子」,那股被權勢拱衛的壓迫感,遠非他們想像中那般可以輕易化解。

  唯獨丹尼爾停下腳步,低著頭,嘴角抽了一下,心中暗爽。

  哈里臉上那副微笑紋絲不動,卻也沒再用「受王子所託」這種對李維毫無威懾力的說辭,改口道:

  「李維子爵說笑了。這些軍功騎士之中,有幾位與斯內克家族沾親帶故。」

  「他們長途遠征,為王國和家族的榮譽而戰,我身為蛇家的一份子,理應予以照拂。今日聽聞此處出了些許衝突,便過來看看,或可調解一二。」

  「如此說來,是私事?」

  李維往前邁了一步。

  哈里臉上的精緻微笑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但還是點了點頭:

  「……確是私事。」

  「既是私事,那便暫且擱置,」李維一錘定音,目光轉向丹尼爾,微微頷首,「以西弗勒斯伯爵大人、東普羅路斯軍需公務優先——哈里子爵沒有異議吧?」

  「……沒有異議。」

  維基亞王子壓不住李維,但即將卸任的財相大人壓得住蛇家少君。

  李維於是讓蘇拉搬來兩把椅子,示意二人落座,自己一屁股坐在那裝酒的木箱上,清了清嗓子,語調正式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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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丹尼爾·波特先生記錄,以下是我——東普羅路斯港口副守備、王國特許徵稅官、李維·謝爾弗關於勞役營現狀之匯報,請丹尼爾閣下如實記錄,並轉呈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大人及港口守備埃基蒂克·圖雷斯特大人。」

  丹尼爾迅速掏出口袋裡的紙筆,點頭示意,並不打算給哈里異議的機會。

  「哈里子爵有權旁聽。」

  李維則要「溫和體面」一些,沖著蛇家少主笑了笑,朗聲開口:

  「其一,關於勞役營現存之弊病,管事以權謀私,私購私販禁售物資,玩忽職守,縱容勞役互相攻擊……嚴重侵害了王國財產;而署長對上述情形知情不報,包庇下屬,嚴重失職。」

  最後半句話丹尼爾筆下一頓——他自是知道署長是叔父的人。

  只是還不等丹尼爾回過神來,李維的話音已然再度響起:

  「其二,關於處置方案——現署長在事實調查清楚之前,不宜繼續履職,暫由副署長代理署長一職,全面清查營內違禁品販賣與暴力事件。」

  「已經服完勞役的刑徒,當擇時遷出。」

  「羅慕路斯方面將派專人督促整改。」

  丹尼爾運筆如飛,將李維的話逐條記錄在案。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抬起頭,語調透著公事公辦:

  「以上內容,暫作為調查記錄存檔,我將親自核實每一項指控。但相關處置方案,須由西弗勒斯伯爵大人全權定奪。」

  「全權定奪」被丹尼爾咬得極重,顯然是說給在場的第三個人聽的。

  「理當如此,」李維會心一笑,指著蘇拉吩咐道,「帶丹尼爾閣下前去調查取證。」

  丹尼爾便合上記錄本,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那麼,我先告退了。」

  交情歸交情,丹尼爾很清楚,他的立身之本不單是西弗勒斯侄子的身份,更是用心做事的本分。

  ……

  腳步聲遠去,現場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現在,李維子爵可願和我談談了?」

  哈里起開一瓶葡萄酒,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先前被李維挑動的思緒已然平復。

  「這取決於閣下想說些什麼。」

  李維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姿態放鬆,眼神卻沒有任何鬆懈的意思。

  「李維子爵之後是否打算前往布特雷?」哈里並不期待李維的回答,自顧自往下說,「若閣下不介意,懇請容我同行。」

  「我與柯文·亞歷山德羅也許久未見了——有些事務,或許我們三方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哈里沒有繞彎子,藍綠色眼睛裡第一次沒了那種溫和的微笑,只剩下坦率的認真。

  李維微微挑眉,沒有掩飾自己的詫異;他上下打量著哈里,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試探道:

  「據我所知,閣下來東普羅路斯已有一段時日。而柯文在布特雷坐鎮亦非一朝一夕,閣下若想見他,似乎不必非透過我來引薦。」

  「李維子爵就不必再試探了,」哈里無奈地攤了攤手,「我的妹妹先前是做過一些蠢事,有鑑於此,我若貿然前去拜訪柯文,對我們三方之間的關係,都是一種不尊重。」

  「朋友之間最要緊的莫過於相互體諒,不是嗎?」

  一番自剖心跡的話並未動搖李維眼底的警惕,他審視的目光在哈里臉上停留了好片刻,隨即偏向他身後。

  那群烏合之眾還在營地邊緣徘徊,進退不得,像一群被晾在岸上的鹹魚。

  「那群『紳士』們,」收回視線,李維的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也是為了私事而來?」

  「不是,」哈里的回答乾脆利落,眼底的溫度隨之降了幾分,「他們是我為了向李維子爵證明、你我雙方之間消弭誤會、達成和解的必要性的籌碼。」

  「你是拿他們做籌碼,」李維的身子往前傾了傾,雙目微眯,「威脅我?」

  「籌碼?多少人夢寐以求一個被擺上檯面的機會尚無此榮幸呢,」哈里的臉上掛回了那溫潤如玉的笑,「至於威脅?我不來,他們一樣會去找其他人。」

  「確實。」

  李維沉默一瞬,附和地讚嘆了一聲,但隨即也沒了下文。

  主動登門的是哈里,要急也是他先急。

  至於李維,他是暫時抽不出手打壓蛇家這個次要目標,但對方真要主動入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雙方比拼了一會兒耐心,到底是哈里低嘆一聲,率先開口:

  「李維子爵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

  李維聞言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誹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麼,面上自是另一番說辭:

  「抱歉,同行多有不便。但等我到了布特雷,定會向表兄轉達您的意向——想來表兄不會拒絕,您可屆時自行出發,我會派人在布雷諾做引導。如何?」

  「成交,多謝李維子爵。」

  哈里主動舉起手中酒瓶。

  李維跟著舉瓶示意,話鋒旋即一轉,有了送客之意:

  「既然誤會已經解除,勞役營也不是什麼待客場所,哈里子爵還是帶人儘早離去,以免流言持續發酵、引得東普羅路斯人心動盪。」

  「營地之事自有幾位伯爵大人定奪,」李維的目光復又望向那群烏合之眾,「當然,哈里子爵『從中協調』,避免了一場衝突,也是功不可沒,想來丹尼爾那裡會如實上報。」

  「那就多謝了,」哈里笑著站起身,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關於您的堂妹和克莉絲汀的衝突……」

  「請注意您的用詞,哈里子爵,」李維抬眼,冷冷打斷了蛇家少主,「是您的妹妹單方面地撕毀了神聖不可侵犯的『賓客權利』,還是在第三方的宴會上。」

  哈里的嘴角泄出一絲苦笑:

  「我們或許可以在私下裡達成補償?」

  李維緊跟著站起身,視線天然比哈里高出半個頭,語氣帶著洞徹的利落:

  「如果你說的私下協議包含讓你的妹妹在日瓦丁重新公開露面的默契的話,那我們就沒有談判的必要。」

  蛇家少君終於是皺起眉,面部的肌肉線條里流露出真切的、被冒犯的怒火:

  「我想,謝爾弗並沒有阻止克莉絲汀在日瓦丁活動的能力。」

  李維點頭,動作誇張,眸底卻是沉靜如水:

  「那蛇家大可以把她從修道院裡放出來、去參加幾場宴會試試。」

  「李維子爵!」哈里湊近,眯起的雙眼像極了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我有必要提醒你,你的堂妹堂弟還生活在日瓦丁。」

  「那我也有必要提醒哈里子爵,」李維的肩膀毫不退縮地抵了上去,「從羅慕路斯到蛇家的祖地也不算遠。」

  哈里深吸一口氣,眼角的餘光捕捉到營地邊緣逐漸蔓延的躁動,怒意隨即收斂下去——不是退縮,而是不再做無意義的口舌之爭的隱忍——那副精緻的微笑面具重新占領了他的面部。

  「即便這樣,」哈里扶住李維的雙臂,讓雙方的動作在外人看起來像是剛完成一個達成共識的擁抱,每一個音節的噴吐卻都淬著冷意,「李維子爵也願意跟我繼續談判?」

  「當然,」李維跟著伸手,笑意不達眼底,「就像哈里子爵明知道我的態度也要來不是嗎?套用波特家族的一句格言——天秤兩端,一碼歸一碼。」

  「這是你今天最中肯的一句話,李維子爵,我們布特雷再見。」

  說罷,哈里·斯內克率先鬆手,轉身,走向那群跟隨而來的貴族們,笑容中已然看不出半點端倪。

  「諸位!」哈里看向眾人,略顯誇張的語氣里透著「賓主盡歡的滿意」,「誤會已經解除了。」

  「貝朗男爵,」哈里看向自己培植的親信,又看向阿德里安與卡里烏斯,以及其他幾個騎士,含笑頷首,「你們隨時都可以離開了。」

  「並且,我已向李維子爵了解過幾位在先前所表現出的高尚品行……」

  哈里將阿德里安與卡里烏斯的行徑繪聲繪色地描繪了一番,成功地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對李維的敵視轉到了事件本身。

  或許還有人心中嘀咕「自己等人這趟來是為了什麼」,卻也理智地選擇了閉口不言。

  哈里捕捉著每個人的面部微表情,見氣氛還不夠高漲,立刻又添了一把火:

  「我定向西弗勒斯伯爵大人為諸位勇敢踐行正義的騎士請賞——同時我自己,也將以私人的名義,嘉賞諸位的德行。」

  貝朗會意,眼神連連暗示,領著眾人跪地謝恩。

  在一片對哈里·斯內克的吹捧聲中,單膝跪地的阿德里安心裡卻是平靜異常——我封君的封君不是我的封君,何況貝朗都不是阿德里安的封君,只是配屬在同一騎兵連隊的上下級罷了。

  阿德里安始終記得,是國王陛下頂著壓力給了自己重獲新生的機會。

  以及——阿德里安微微抬頭,瞥了一眼李維逐漸走遠的背影——是這位子爵大人的婦幼保育醫院,讓更多母親不必再受他母親曾經遭受的痛苦;讓他得以用另外一種方式,稍稍償還心底對母親的歉疚。

  阿德里安又瞥了一眼那對獲救的母子,心中盤算著,明天就是母親的生日了——或許是——畢竟母親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哪一天出生的,還是當初來收繳稅費的教士隨便推導了一個日期。

  「我很想你,媽媽。」

  阿德里安低眸,任由悲傷在心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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